《守土》聆空子

17、第17章 满仓

　　满仓十四岁那年秋天，改花去镇上卖窗花的次数更勤了。

　　以前一个月去一两回，现在逢三逢八的集她都去。供销社的卷发女人说“你最近来得勤”，改花把包袱打开，里头是二十来张新剪的窗花。她说：“娃要念高中了，攒点钱。”卷发女人一张一张翻过去，看见有一张比别的都大，是一幅“五谷丰登”——谷穗压弯了腰，玉米棒子粗壮壮地戳着，高粱穗子红艳艳的。她看了好一会儿：“这张多少钱？”改花说：“你看着给。”卷发女人给了五毛——比平时贵了三毛。改花没还价，接过来揣进兜里。

　　卖完窗花她拐到中学门口站了一会儿。铁栅栏门关着，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灰扑扑的跑道上一圈一圈地转。她看见一个穿蓝褂子的背影在跑——瘦、高、腿长，跑起来微微低着头，跟守土年轻时一个姿势。她隔着栅栏门看了一会儿，门卫大爷走过来问“找谁”，她说“不找谁，看看”。

　　她转身走了。走了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操场——那个蓝背影还在跑，一圈、两圈、三圈。她数了三圈，然后走了。到街角买了一块豆腐、一包盐、二两红糖，沉甸甸地拎在手里往回走。秋天的峁上风开始凉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到了家守土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拎着东西进来也没起身，一斧头劈下去木头裂成两半。改花从他身边经过，把豆腐和盐放回窑里，红糖搁在灶台上，然后出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

　　“守土，”她说，“我今天去学校门口了。”

　　守土斧头举在半空又落下了，木头又裂开一块：“看见满仓了？”

　　“没进校门。在操场外面看的。他跑圈呢，瘦了，但长高了。”

　　守土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底下，又一斧头下去，这回木头没裂，卡住了，他翻了个面又砸了一下才裂开。“瘦了？”他问。

　　“嗯，长条了。”改花蹲下去帮他捡劈开的柴，“他早上跑操，晚上也跑，说是有体育考试。”

　　守土把斧头靠在墙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碎木屑：“下回去镇上，给他带点吃的。”

　　“带啥？”

　　“你看着带。”

　　守土进窑去了。改花还在院子蹲着，把劈好的柴一根一根码整齐，码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也跟进去了。

　　后来改花每次去镇上卖窗花都会多带一份——两个煮鸡蛋、或者几张烙饼、或者一小罐咸菜。她不到学校去，放在门卫室，留一张条子压在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给满仓。”门卫大爷认识她，接过东西说“嫂子你放心，我交给娃”，她就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不要说是我送的，就说有人搁这儿的。”门卫大爷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晓得了。”

　　满仓收到那些东西的时候问了门卫大爷：“谁放的？”门卫大爷说：“不认识，搁了就走了。”满仓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还温乎的烙饼——葱花烙饼，边角煎得焦黄，一看就知道是他娘的手艺。他把烙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掰了一块给旁边的室友。室友接过去咬了一口：“你娘烙的？”满仓说：“不是，我娘没来。”室友说：“这饼我认得，上回你带过。”满仓没再否认，低头把剩下的饼吃完了。

　　初二那年冬天，满仓的数学成绩掉下来了。他作文还是好，语文老师每回都拿他的作文当范文念，但数学从七八十分掉到了六十五。他自己急，每天晚上趴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做习题，做到大半夜。手电筒换了三次电池，他买了一板新电池搁在枕头底下备用。可越是熬夜做题错得越多，错得越多越睡不着，第二天上课打瞌睡又被老师点名。他坐在座位上掐自己大腿，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是困。

　　周老师找他谈了一次话。周老师现在教初三语文，还带他。把他叫到办公室把数学卷子摊在桌上：“你数学怎么掉这么快？”满仓低着头：“我……我晚上自己做题，做到很晚，但越做越不会。”周老师说：“方法不对。你不能蛮干，得去问老师。数学老师办公室在东头，你下了课多跑几趟。问一次不会就问两次，问到你明白为止。”满仓点头。

　　从那天开始他真的下了课就往数学老师办公室跑。数学老师是个三十来岁的男老师，姓刘，戴眼镜，说话快，解题更快，三下两下把步骤列出来，满仓还没看清他就写完了。满仓硬着头皮说：“老师你能不能再写慢一遍？”刘老师看了他一眼，把笔放下了：“你坐。”然后一步一步给他讲，每一步停了等他点头了再走下一步。满仓跟着他的节奏走，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了一下，刘老师说：“这儿你回去做三道同类的，明天拿来给我看。”满仓第二天做了六道拿来，刘老师批了，打勾的四道、打叉的两道，又把打叉的两道给他讲了一遍。

　　期中考试的时候满仓数学考了七十六。虽然不算高，但比六十五爬了十一分。他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里，想着寒假回去给他爹看。

　　寒假回家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峁上下了小雪，薄薄一层盖在坡地上，白花花的。改花照例在峁口等他，这回手里多了一把伞。满仓跑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娘，你咋还打伞了，雪又不大。”改花把伞撑开罩在他头顶上：“怕你头上雪化了着凉。”满仓说：“我头上有帽子。”改花还是撑着伞，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走回去。伞不大，改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落了一层薄雪，满仓看见了把伞往他娘那边推了推，改花又推回来，推了两回谁也不让，最后伞在中间歪着，两个人都淋了一点。

　　进了窑洞满仓把成绩单掏出来给守土看。守土蹲在灶台前烧火，接过来看了一眼又还给他了：“七十六，比上次强。”满仓说：“数学老师说我还能涨。”守土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那就涨。”

　　改花在旁边把满仓带回来的脏衣裳翻出来泡进水盆里。她蹲在窑门口搓衣裳，搓到满仓那件蓝褂子的时候手停了——袖子肘部磨薄了一层，快破了。她把那件褂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薄得透亮。她放下，又搓了几把，晾在绳子上。晚上等满仓睡了，她从针线篮里翻出一块颜色相近的蓝布，剪了一小块，在油灯下给那件褂子肘部打了一块补丁。针脚走得细密，横一道竖一道的，缝完了捏着那块补丁抻了抻，不歪。

　　满仓第二天穿的时候没发现，吃饭的时候动作大，肘部蹭了一下碗沿才觉得布料厚了一截。他低头一看，肘部多了一块方方正正的补丁，针脚细密齐整，跟他爹肩膀上的那块补丁像一对。他看了看那块补丁，又看了一眼改花。改花正在灶台前盛粥，没回头。他没说啥，把袖子撸下来了。

　　年三十晚上，改花做了一桌子菜——炖肉、炒鸡蛋、凉拌粉条、炸丸子。守土破例喝了一小盅酒，满仓也倒了一小盅陪他。改花不喝酒，端着一碗粥坐在旁边看他们爷俩喝。守土喝了一口，脸微微红了，话多了一点：“满仓，你初三毕业了考师范是不？”满仓说：“考。”守土把酒盅在桌上顿了一下：“那就考。考上了你娘就不用站峁口等你了。”改花在旁边接了一句：“站峁口又不累。”守土没接话，又喝了一口酒。满仓看着他爹喝酒的侧影——那侧影在油灯光里显得老了，颧骨高出来一块，下巴上的胡茬白了一片。他端着自己的酒盅碰了一下守土的：“大，我敬你。”守土看了他一眼，把盅里的酒一口干了。

　　吃完饭改花洗碗，守土坐在炕沿上抽烟，满仓趴在炕桌上写了一张年画——画了一头骡子，歪歪扭扭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黑宝今年十七岁”。他画完了贴在牲口棚门口，黑宝从棚子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打了个响鼻，把纸吹得哗啦了一下。满仓摸了摸它的鼻子：“过年了，你多吃点草，明年还指望你犁地呢。”黑宝耳朵转了转，低头吃草了。

　　初三下学期，满仓开始准备师范考试了。师范在县城，考上了就能上。他白天上课，晚上刷题，周末也不回家了——留在学校复习，一个月回来一次。改花照例去镇上卖窗花，回来的时候到学校门口站一会儿，隔着铁栅栏门看一眼操场。有时候能看见满仓从教室出来去厕所的路上的侧影，有时候看不见，她就站一会儿再走。她从来不叫他，不打招呼，就站着看。门卫大爷已经认得她了，有回说“嫂子你进去看看娃呗”，改花说“不了，他念书呢”。

　　有一次她站得久了些，天都擦黑了，满仓从自习室出来去食堂的路上远远看见铁栅栏门口站着一个人影。那影子的轮廓他太熟了，他一下认出来是他娘，撒腿就跑过去。跑到门口隔着栅栏说：“娘！你咋不进去？”改花说：“我不进去了，我就顺路看看你。”满仓说：“你站多久了？冷不冷？”改花说：“不冷，我刚来。”满仓伸手出去碰了一下她手——凉的。他把她的手攥住了：“娘，你以后别站门口等了，你想见我就直接进去找我，我白天都在教室。”

　　改花把手抽出来：“知道了。你回去吃饭吧。”

　　“你吃了没？”

　　“我回去吃。你进去。”

　　满仓站着没动。改花摆摆手：“进去。”满仓这才转身往食堂走，走了几步回头，他娘还站在栅栏门外面，路灯刚亮起来，昏黄色的光照在她半边脸上。他又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快步走了。他走进食堂的时候鼻子突然酸了一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去窗口打了饭。

　　那之后满仓每周给家里写一封信。不写长的，就两页纸，告诉改花他的复习进度、哪科进步了哪科还不行、食堂做了什么菜、夜里冷加了被子。守土不认字，改花认不全，满仓的信就由改花拿给林老师看。林老师念给她听，念到“数学考了八十三分”的时候改花脸上笑了一下，念到“夜里冷加了被子”的时候她点了点头。念完了她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塞进炕桌抽屉，跟那一摞奖状、成绩单放在一起。抽屉快满了，她也不清理，用掌心按了按，又推上了。

　　五月的时候，师范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满仓考上了。总分过了分数线四十三分。

　　信是寄到学校的，但消息比信还快——周老师先打了电话到镇上的邮局，邮局的人又捎话给了卖豆腐的张豆腐，张豆腐第二天早上卖豆腐的时候路过李家峁把话带给了改花。他站在院门口冲窑洞里喊了一声：“改花嫂子！满仓考上师范了！”改花从窑洞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剪刀，围裙上沾着红纸屑：“你说啥？”张豆腐把自行车支好又说了一遍：“周老师来电话了！满仓考上师范了！过线四十三分！”

　　改花手里的剪刀“当”一声掉在门槛上了。

　　她弯下腰去捡，捡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捡了两下才把剪刀捡起来。她站直了，看了看张豆腐，张豆腐笑着点头：“真的，千真万确。”改花攥着那把剪刀站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然后转身回窑里去了。张豆腐骑着车走了。

　　守土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看见改花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把剪刀，面前的红纸还是早上走的时候那个样子——剪到一半的“喜鹊登枝”，喜鹊的翅膀刚走了两刀。改花坐着一动没动，像一尊泥像。

　　“咋了？”守土站在门口问。

　　改花抬起头来，眼睛是湿的，但嘴角往上翘：“守土，满仓考上了。”

　　守土站在门口没动。过了好几秒钟他才迈了一步进来，在炕沿上坐下了。他把旱烟掏出来点上，抽了一口，烟雾散在窑洞里。他抽了半根才说了一句：“过线多少？”

　　“四十三分。”

　　守土又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在地上磕了磕：“那稳了。”

　　改花把那把剪刀放下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伸出手去碰了一下守土的手。守土的手正在膝盖上搁着，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泥。改花的手指头搭在他手背上，轻轻搭着，没有攥。守土没躲，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手里夹着旱烟，一个手指头搭在另一个手背上，坐了好一会儿。窑洞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动那些旧窗花的沙沙声。

　　过了好久守土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磕了磕，把烟杆放下：“今晚多炒两个菜。再把那瓶酒开了。”

　　改花把手收回去：“嗯。”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开始做饭了。守土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忙活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出了窑洞去了牲口棚。他站在黑宝跟前，摸了摸黑宝的脖子，轻声说了一句：“黑宝，满仓考上了。”黑宝打了个响鼻，低头吃草了。

　　那天晚上窑洞里油灯亮着，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炕桌上三个菜、一壶酒。改花把守土那瓶藏了半年的酒开了，给守土倒了满盅，给满仓留了一个空盅（他在学校还没回来）。守土端着酒盅看了看那个空盅，把它往前推了一点，跟自己的酒盅并排放着，然后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

　　改花坐在旁边端着粥碗，看着那两个并排的酒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