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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满仓 ...

  •   满仓十三岁那年春天,县里办了一个中学生作文比赛。周老师在班上念了通知,把报名表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贴了三天,没人揭。第四天满仓走过去把报名表揭了,拿到办公室交给周老师。周老师看了一眼报名表又看了他一眼:“你要参加?”满仓说:“嗯。”周老师说:“题目是《我的家乡》——跟你三年级那篇同题。你敢写第二遍?”满仓说:“敢。不一样了。”

      周老师笑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方格稿纸递给他:“三天交稿。”

      满仓拿着稿纸回教室,晚自习的时候趴在桌上写。写了撕、撕了写,写了三遍稿纸用了五张,最后定下来的一版跟三年级时候那篇完全不同——三年级的写桃花、写风、写红纸撒在地上,这回他写了地。写地气、写犁铧翻开的土、写旱年干裂的缝、写雨水进去的时候土自己合上。他写到守土蹲在地头抽烟看谷苗,写到改花在灯下剪花的手指头,写到黑宝拉犁走在坡地上四条腿稳当。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手心里全是汗。稿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方格不够用,他在空白边上又加了几行。

      第二天交给周老师。周老师看完没说话,在稿纸右上角批了一个字:“寄。”就把稿纸装进信封贴了邮票投进了邮筒。

      过了两个月,春末夏初的时候,一个牛皮纸信封寄到了学校。周老师拿过来一看,拆开,里头是一张获奖通知和一本样刊。陈满仓——二等奖。全县初中组投稿一百多篇,二等奖一共三个。周老师在班上念通知的时候,底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带头鼓掌。满仓坐在座位上耳朵根又红了,跟三年级登报那次一模一样。

      获奖通知带回家的时候是周六。满仓揣着那张纸走了二十里路,走到峁口的时候步子快得差点绊了一跤。改花照例站在老地方等他,他老远就举着那张纸喊:“娘!我作文得奖了!全县二等奖!”改花迎上来接过那张纸——红头文件,上面印着“柳镇县教育局”的章,还有一行字“经评审,陈满仓同学荣获二等奖”。她看了半天,虽然字认不全但“二等奖”三个字是认得的。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着满仓的脸——红扑扑的,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来,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你大呢?”改花问。

      “在地里?”

      “走,去地里。”

      改花把那颗红头文件小心翼翼地折好,牵着满仓的手往地里走。守土正在坡地上间苗,弯着腰一排一排地拔稠苗。改花走到地头喊了一声:“守土。”守土直起腰来,看见改花和满仓站在地头,两个人挨着,脸上都有笑意。改花把那张纸展开举起来:“满仓作文得了全县二等奖。”

      守土没走过来。他站在地里,隔着十几步垄,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满仓。他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但他把锄头放下,从裤兜里摸出旱烟点上了。抽了一口,烟雾散开,他说了一句:“二等奖。”

      “嗯。全县一百多篇,三个二等奖。”

      守土又抽了一口烟,把烟灰磕在地上。他站在垄沟里,脚底下是翻过的潮土,头顶上是春天的太阳,面前是他婆姨和他娃。他看了一会儿,把烟掐了:“晚上叫你娘炒两个菜。”

      那天晚上窑洞里飘出炒鸡蛋的香味。改花把攒的鸡蛋全打了,炒了满满一盘金黄色的,又烫了一壶守土舍不得喝的砖茶。满仓蹲在灶台边捧着碗,守土蹲在他旁边,两个人挨着,中间隔着一盘鸡蛋。改花也蹲过来,三个人围成一个小圈,膝盖碰着膝盖。油灯在炕桌上亮着,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大的一个小的,在土墙上晃着晃着挨在了一起。

      改花把那本样刊找出来翻到满仓那篇作文,用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点着念——她不认全字,但能念个大概。念到“犁铧翻开的土底下冒着潮气,那股腥味是地肚子里的味道”的时候停了,问满仓:“地肚子是啥?”满仓说:“就是地底下,犁得深了翻出来的那股味。”改花点了一下头:“你写得好,那股味我知道,就是说不出来。”

      满仓说:“娘你剪花的时候手怎么走的,我也写不出来。”

      改花笑了一下,把样刊合上放回柜子里。那晚守土多喝了一碗茶,改花把炒鸡蛋剩下那点渣子拌了粥也喝了,满仓躺下的时候肚子鼓鼓的。他面朝土墙,摸了一下那个熟悉的鸟翅膀形状的烟熏印子,觉得今天摸起来格外顺滑。

      那年暑假,林老师又来了一趟。这回不是来拍照的,是带着一个任务——县文化馆要搞一个“民间手艺展”,征集剪纸作品参展。林老师来问改花愿不愿意剪一批大的送上去。改花坐在炕沿上听完,没马上答。她看了看墙上的旧窗花,又看了看手里的剪刀:“多大的?”林老师说:“最好一尺见方以上,越大越好,到时候挂在展厅墙上。”改花低头把剪刀在手心里转了一圈:“那我试试。”

      林老师走了之后,改花真的开始剪大的了。以前剪的窗花最大不过巴掌,这回要剪一尺见方的,红纸就得买整张的。守土去镇上给她买了十张大红纸,铺开在炕桌上能把整个桌面盖住。改花头一回剪这么大的,手有点生,第一张下刀的时候线走岔了半寸,一只喜鹊的翅膀短了一截。她拿起来看了看,放到一边,拿第二张纸重新起刀。

      第二张剪了三天。每天下午剪两个时辰,站着剪——太大了,坐着胳膊展不开。她站在炕桌前弯着腰,剪刀走过大片的红纸,红纸屑落在炕席上厚厚一层,快漫到脚面了。守土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看见满炕的红纸屑,站在窑洞口愣了一下,然后默默拿起扫帚把地上的碎屑扫了,没妨碍她。

      第三天傍晚剪完了。一幅“凤凰牡丹”——凤凰展翅占了半张纸,尾羽拖下来细密密的,牡丹花开在右下角,花瓣层层叠叠。改花把剪好的大窗花铺在炕桌上,退后两步看,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边角压平。她蹲在炕沿上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那张凤凰牡丹卷好,用旧报纸包了搁在柜顶上。

      接下来她又剪了一张“连年有余”,鱼鳞一片一片的,跟真鱼鳞一样密;又剪了一张“福禄寿喜”,四个字嵌在缠枝纹里;又剪了一张“黄土人家”——窑洞、枣树、坡地、一个弯腰犁地的背影。剪那张“黄土人家”的时候她下手特别慢,剪那个犁地的背影用了半个时辰,一刀一刀剔出来的,轮廓小小的,弯着腰,蓝褂子肩膀上的补丁也剪出来了——就那么一小块,她用了三刀才剔好。

      剪了两个月,攒了七张大窗花。改花把它们卷好包好,让满仓陪她送到县文化馆去。去县里要倒两趟车,先走到镇上,再从镇上坐班车去县城。满仓扛着那卷窗花,改花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上了班车。班车颠颠簸簸地在土路上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县城。

      文化馆在县城东街一栋灰楼里,门口挂了一块竖牌子。林老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领着改花进去,把七张窗花在展厅桌上铺开,一张一张登记、拍照、编号。负责登记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郑,是文化馆的馆长。他看完改花那七张窗花,蹲在桌边看了那张“黄土人家”看了好一会儿,抬头问改花:“这个犁地的人,你认识的?”

      改花说:“我老汉。”

      郑馆长又看了一会儿,把登记表填完了,站起来跟改花握了一下手:“年底县里办展览,你这七张全上。到时候要有外头的人来看,可能还会买。”改花说:“我不卖。”郑馆长愣了一下:“不卖?”改花说:“剪出来就是让人看的,看完了我还拿回去。”

      林老师站在旁边没说话,低头在那张登记表上多写了一行备注:“作者不售,展后归还。”

      从文化馆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改花和满仓坐班车回去的路上没怎么说话。满仓靠窗坐着,看着路两边刷刷往后退的庄稼地——玉米、谷子、高粱,一垄一垄铺到天边。改花坐在他旁边闭着眼打盹,头靠在他肩膀上,轻轻的。满仓没敢动,让他娘靠了一路。车颠的时候他伸手挡了一下她额头前面的窗框,怕她磕着。

      到了镇上走回峁的那段路,改花醒了。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满仓跟在后面,看着他娘的背影——背微微弓了一点,头发花白了一半,但走路还是稳当的。太阳在她们身后落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地铺在土路上。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守土在院子里等他们,没有点灯,就蹲在枣树底下抽烟。看见他们进了院子才站起来,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送到了?”改花说:“送到了。年底展览,七张都上。”守土“嗯”了一声,进窑点火烧水了。

      那天晚上改花坐在炕沿上,把剪刀拿起来又放下了。她没剪花,就是把剪刀搁在手心里攥着,摸那把缠了布条的手柄。守土躺下了,满仓也躺下了,她一个人坐着,灯还亮着。她坐了有一炷香的工夫,然后把剪刀放回针线篮子里,吹了灯躺下了。

      黑暗中她听见守土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匀匀的。她把手从被窝里伸出去碰了一下守土的手背——粗粝粝的,布满裂口。她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翻了个身面朝窑壁。窑壁上的土墙在黑暗中看不见纹路,但她闭着眼也知道那块翘起来的墙皮在哪儿,鸟翅膀形状的烟熏印子在哪儿。她在这个熟悉的黑暗里闭了眼。

      秋天来的时候,改花剪了一张新的贴上了墙——是那张“黄土人家”的缩小版,比展览那张小一半,但剪法一样。她贴在窗户旁边,紧挨着那张褪了色的“囍”字。这样每天吃饭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看见那个弯腰犁地的背影,蓝褂子、肩上的补丁、微微弓着的腰,跟窗外坡地上那个人一模一样。

      守土看见了没说话,但他那天吃晚饭的时候往窗外多看了两眼。窗外坡地上谷子正在黄,风吹过去一层一层的浪。他看完了把脸转回来,继续低头吃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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