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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满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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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仓十岁那年的冬天,守土一个人犁了七天坡地。
改花去镇上卖窗花,满仓在学校还没放假,守土就自己套上黑宝,把坡上那几亩该翻的地翻了。以前犁地的时候满仓跟在后面捡石头,改花在地头送水送饭,三个人加一头骡子排成一串在坡上慢慢走。现在只剩他一个——黑宝在前面拉犁,他在后面扶犁把,地头上的瓦罐空了没人续水,身后翻开的土垄上也没人跟着捡石头。
守土犁了一整天,天擦黑才收工。他把黑宝解了套牵回牲口棚添了草,自己进了窑洞。窑洞里黑着的,灶台是冷的,炕上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他蹲在灶台前生火,柴火潮了,冒了一屋子烟,呛得他咳嗽了好几声。他把火生起来之后烧了一锅水,下了一把小米,半碗米煮了大半锅水,稀汤寡水的。他蹲在灶台边喝那碗稀粥的时候,看了一眼炕上改花常坐的那个位置——空着的,剪刀和红纸不在,炕席上干干净净的。
他把粥喝完了,洗碗、刷锅、扫地,然后上了炕躺下。躺下之后他侧过身面朝土墙,墙上的泥皮还是那块翘着的,他伸手摸了一下,粗粝粝的。他摸了一会儿把手缩回来枕在脑袋底下,听着窑洞外头的风声,在风里慢慢睡着了。
改花回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她走了三天,在镇上住了一晚(卷发女人留她住的),第二天又去了更远的集市卖了一天窗花,第三天下午才回来。走到峁口的时候她远远就看见了自家窑洞顶上的烟——在烧着,细细的一缕往天上爬。她脚步加快了一些。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守土正好出来倒洗锅水,看见她了,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回来了?”改花把挎包从肩上卸下来:“回来了。你吃饭没?”守土说:“还没。”改花把挎包放回窑里,围裙系上,开始做饭。
那天晚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窑洞里又暖了。改花端了碗面放在守土面前,守土低头吃面,吃了几口说:“坡上的地我犁了。”改花说:“犁了?”守土“嗯”了一声,继续吃面。改花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七天不见,他好像又瘦了一点,颧骨更高了,手背上裂了几道口子(冬天冻的)。她把灶台又擦了一遍,水声哗哗的。
满仓是腊月二十五放假的。他背着书包走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改花站在峁口等他。那天下着小雪,雪花细碎碎的,落在改花的头发上、肩膀上。满仓跑上去:“娘你站这儿干啥,冷。”改花说:“不冷,我刚出来。”她伸手拍了一下满仓书包上的雪,两个人并排往回走。满仓走几步就仰头接一片雪花,接到了就用舌尖舔一下:“娘,雪是甜的。”改花说:“下雪天赶路不渴。”
那年过年,改花剪了一墙新窗花。旧的那些褪了色没摘,新的贴在旁边补空,墙上的红越来越密了,从炕头到窗户那面墙几乎贴满了。守土有时候蹲在炕沿上抽烟,面朝着那面花墙,烟抽完了也不起身,就那么看着,像是在数有多少张。满仓趴在炕上写寒假作业的时候也抬头看那些红纸,看着看着就认出哪张是娘早年剪的、哪张是最近剪的——早年的花瓣圆滚滚的,近年的线条细巧。他指着一张“桃花仙子”说:“娘,这张你剪了多少年了?”改花正在灶台前炒菜,回头看了一眼:“十五年了,你还没出生呢。”满仓凑近了细看那张纸,纸已经发白了,边角卷起来,但桃花的形状还在,眉眼还在——弯弯的,笑着的。
大年初一,杨二虎来了。
他是空手来的,没带东西,就在守土家门口站了一下,朝窑洞里喊了一声:“守土。”守土正在炕上坐着,听见二虎的声音愣了一下。他已经好久没主动找二虎说话了,两家隔着那道垄,虽然天天能看见对方在地里干活,但谁也不先开口。守土起身走到窑门口,看见二虎站在院子里,穿了一件半新的黑袄,头发比以前白了一些。
“进来坐。”守土说。
二虎犹豫了一下,进来了。他在炕沿上坐下,守土给他倒了碗水。两个人一个坐炕沿一个蹲灶台,中间隔着一碗水。改花从外面进来看见二虎,笑了一下说:“二虎来了?你坐,我给你下碗面。”二虎说“不用”,改花说“大过年的,吃口热的”。她还是下了,端上来一碗热汤面,面上卧了个荷包蛋。二虎端着碗低头吃,吃了几口说:“改花,你面擀得好。”改花说:“擀了二十年了,再不好就说不过去了。”
吃完了面二虎把碗放下,跟守土说:“守土,过了年咱把地界那道沟整整,水老是往我那边淌。”守土说:“行。”二虎又说:“你家黑宝老了没?”守土说:“还行,能拉犁。”二虎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窑洞墙上那些红艳艳的窗花——新旧参差着贴了满满一墙——看了一瞬,把脸转过去走了。
守土把二虎吃过的碗收了洗了,拿抹布擦干放回碗架。改花在旁边看着他洗碗的动作,动作不快不慢的,跟平时一模一样。但她注意到他擦那只碗的时候多擦了两圈,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过了年,满仓又回学校了。这回他升了四年级,换了教室——从东边那排灰砖房换到了西边那排,教室大一些,窗户也大一些。于老师还在,但换成了隔壁班,教三年级的课了。新来的班主任是个男老师,姓周,三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满仓头一回见周老师的时候觉得他像文化站墙上贴的画里的人——斯斯文文的,不太像老师,倒像个会写毛笔字的先生。
周老师第一节课就让全班写一篇作文,题目不限,写啥都行。满仓想了一下,写了峁上的春天——写桃花开了、风把花瓣吹到地里埋进土里、地气冒出来的时候有一股子甜腥味。他写完之后交了。第二天周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把作文本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说:“你这篇作文,跟别的同学不太一样。”满仓心里紧了一下:“不好吗?”周老师说:“好。你写的东西有画面,我能看见。”他把作文本翻开,指着一行字:“你说风把花瓣埋进土里,这个‘埋’字用得好。别人写落花都是‘飘’‘落’,你写‘埋’——这跟地里长大的娃写出来的。”
满仓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啥。周老师又说:“你以前作文上过《少年月刊》?”满仓点头:“三年级的时候上过一回。”周老师说:“那篇我见过。‘我娘说那是红纸剪碎了撒在地上’——那是你写的?”满仓又点了下头。周老师笑了一下:“行。你这学期好好写,有好的我再帮你投。”满仓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心跳得比平时快,走着走着跑起来了,跑到操场上站住,对着空荡荡的沙坑喘了口气。
那学期满仓又投了一篇作文,写的是峁上的冬天。写守土犁地、改花剪窗花、雪落在峁顶那棵老枣树上。周老师帮他改了改,寄到了县里的《少年文艺》杂志。过了两个月收到了退稿信,信上说“来稿已阅,暂不采用”。满仓拿着那封退稿信蹲在宿舍门口看了半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书包最底层。他没有跟改花说,也没有跟守土说。
但周老师知道了。他把满仓叫到办公室说:“退稿很正常,我上中学的时候退了十几回才上一次。”满仓低着头说:“我知道。”周老师说:“你要是不写了,那才亏了。你接着写,写多了自然有上的。”满仓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把退稿信从书包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撕了扔进了厕所门口的簸箕里。他在那儿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回教室写作业了。
那一年春天来得晚,三月还刮了两场倒春寒,峁上的桃花比往年晚了半个月才开。改花去镇上卖窗花的时候路过桃树底下,看见枝条上才刚冒了花苞,小小的、红褐色的,像剪窗花剩下的边角料贴在枝头上。她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些花苞,又走了。
守土一个人把春耕种了。满仓在镇上念书,改花偶尔去镇上卖花的时候顺路送一下干粮,平时守土就自己套着黑宝下地。黑宝确实老了,走路比以前慢了不少,拉犁走到坡顶要歇两回。守土也不急它,停下来歇的时候自己也歇,靠在田埂上掏出旱烟点上,抽完了再走。黑宝站旁边低头吃草,偶尔打一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守土抽完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拍了拍黑宝的脖子,又接着犁。
坡上的地翻好了,种子撒下去了,谷子出了苗。守土蹲在地头看那些嫩苗从土里钻出来——细细的、绿绿的、两片叶子顶着壳,像刚睁眼的雏鸟。他蹲那儿看了一炷香的工夫,用手指头碰了碰其中一棵,轻轻地,像碰一个熟睡的东西。然后他站起来,沿着垄走了一遍,走到垄那头的木桩跟前弯腰把歪了的桩子扶正,又走回来了。
四月里满仓回来了一趟,帮着守土在地里间苗。他蹲在垄沟里把挤在一起的谷苗拔掉一些,留壮的、去弱的,手指头掐着苗茎一扯就断。他干了一下午,膝盖上沾满了土。守土在他旁边那垄干活,爷俩各干各的,偶尔说一句“垄那边的苗稀了”或者“水从坡上灌下来了”。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把最后一垄间完了,守土直起腰来,腰背响了一声,咔吧一下。满仓听见了:“大,你腰咋了?”守土说:“没啥,老毛病。”满仓看着他爹直起腰来之后扶了一下后腰,又马上把手放下了。
他走过去说:“大,以后地里的活我周末回来干。”守土看了他一眼:“你念好你的书。”满仓说:“书我念着,地我也能帮你。”守土没再说话。回去的路上他走在前面,步子跟往常一样不快不慢的,但满仓注意到他下坡的时候脚步比从前谨慎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另一只脚,不像以前那样大步往下迈。满仓跟在后面看着他爹的背影——那件蓝褂子还是那件,肩膀上的补丁旁边又磨出了一个新的洞,从洞口能看见里面旧棉絮的颜色。
那天晚上改花多炒了一个菜——韭菜炒鸡蛋。韭菜是院子里那片自己长的,头茬,嫩得能掐出水。满仓吃着韭菜炒蛋忽然说:“娘,我毕业了去考师范,回来当老师。”改花筷子顿了一下:“师范?”满仓说:“嗯。镇上的中学招师范生,毕业了回来教小学。于老师跟我说的,说我底子行。”改花看了看守土,守土正在喝粥,碗挡着脸看不清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把碗放下来说:“师范要念几年?”满仓说:“三年。”守土想了一下,说:“三年就三年。”
满仓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了。他看着他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油灯光里显得比以前混浊了一些,眼角有了几道深深的纹,但看向他的时候还是亮的。他想起小时候蹲在地里啃窝窝头、他爹坐在田埂上看着他吃;想起他第一天上学他爹把他送到铁栅栏门口转身走了;想起他作文登报那天他爹说“知道了”——就三个字,但他听着觉得那三个字后面还有一堆话,没说出来。
“大,”满仓说,“我念了师范出来挣钱,你就别下地了。”
守土低头扒了一口粥:“不下地干啥。”
“你歇着。”
守土嚼完那口粥:“地不种就荒了。”
“我种。”
守土这回没接话了。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出了窑洞。满仓听见院子里传来守土给黑宝添草料的声音——干草被从垛上扯下来的时候哗啦哗啦的,然后是他的脚步声,从牲口棚走回来,在门口顿了一下,又走进来了。他进来的时候脸上没啥表情,但经过满仓身边的时候伸手在满仓脑袋上按了一下——很轻,按了一两秒就松开了,走到炕沿坐下了。
满仓坐在原地没动。他后脑勺上还留着他爹手掌的温度,粗粝粝的、干巴巴的、带着牲口棚里草料的味道。他在那个温度里低头扒完了碗里剩下的饭。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跟小时候一样面朝土墙。窑洞里黑透了,他听见改花轻轻翻身的声音,听见守土的呼吸声慢慢变沉了。他睁着眼看着面前那面土墙,黑暗里看不见墙上的泥皮和图案,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在土墙上用手指头描过那些烟熏出来的影子,描过一只像喜鹊的、描过一朵像花的、描过一个像人侧脸的。那时候他的手小,现在他的手大了,手指头一伸出去就能盖住半个影子。
他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在面前的土墙上摸了一下。土墙凉凉的、粗粝粝的,跟他爹手掌的感觉有点像。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头,放在胸口的位置,闭上了眼。
窑洞外头峁上的风还在吹。风穿过枣树的枝条呜呜响,吹过坡地上刚间完苗的谷子地,把嫩绿的苗叶子压弯了又弹直。风从峁顶的桃树下经过,那些晚开的花苞已经被风吹松了,有几朵已经半开了,粉白粉白的,在月光底下像一小团一小团的薄雪。
风往下走,走到陈家峁那口窑洞顶上,绕着烟囱转了一圈,从门缝里挤进去一点,刚好撩动了炕桌上那张没压好的红纸。红纸角翘了一下又落下了。
窑洞里的人睡着了。呼吸声细细的、匀匀的、安安稳稳的,像峁上的土地在夜里自己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