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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满仓 ...

  •   满仓十一岁那年秋天,改花的窗花在镇上传开了。

      最开始是供销社的卷发女人逢人就夸——“李家峁上那个婆姨,手巧得很,剪出来的花跟活的一样。”有人不信,她就从柜台底下抽出几张给人家看。那人看了又看,捏着红纸翻过来找刀口,找半天找不着接缝,说了句“真是一整张纸剪出来的?”卷发女人说:“骗你干啥,我亲眼看着她剪的。”

      后来镇上小学的美术老师也知道了。她是新调来的,姓林,刚从师范毕业,扎着马尾辫,爱穿白衬衫。有一回去供销社买暖瓶,看见了柜台里摆的那排窗花,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看完之后她问卷发女人:“这谁剪的?”卷发女人说:“李家峁上一个婆姨。”林老师问:“她卖不卖?”卷发女人说:“卖。你要几张?”林老师说:“我全要了。”

      卷发女人愣了一下:“全要?十几张呢。”林老师掏钱:“我教美术的,拿回去给学生看。”她把那十几张窗花全买走了,卷发女人按一张两毛算的,林老师付了钱把红纸卷好塞进包里,骑车回了学校。

      第二天美术课上,林老师把那些窗花一张一张贴在黑板上。全班三十几个学生仰着脑袋看,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林老师指着一张“喜鹊登枝”说:“你们看这个刀口,从起刀到收刀一条线走到底,中间没有停顿。这种手艺没有二十年练不出来。”有个学生举手说:“老师,这谁剪的?”林老师说:“李家峁上一个婆姨。”又有个学生说:“我认得她儿子!陈满仓!他作文还登过报!”教室里“嗡”地一下议论开了。

      那天放学,有好几个同学围着满仓问:“你娘真会剪那个?”“你娘剪一张要多久?”“你娘教不教人?”满仓被围在中间,耳朵根有点红,但嘴角翘着。他一个一个答——“会剪。”“看多大,小的半个时辰。”“教,但她说我手笨。”同学笑他,他也不恼,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经过那排灰砖房的时候还跳了一下。

      过了几天,林老师托人给改花捎了句话:“你能不能多剪点花样?我下回带学生去你们峁上写生,顺便看看你剪花。”捎话的人是镇上一个卖豆腐的,姓张,每回路过李家峁都顺便帮人带东西。他那天把话带到的时候,改花正在院子里晒红纸,听见“写生”两个字愣了一下:“写生是啥?”张豆腐说:“画画吧?就是一群娃娃来峁上画画。”改花“哦”了一声,把手里那张红纸翻了个面,没再说啥。

      过了半个月,林老师真的带了一群学生来了。

      那是十月里一个晴好的日子,天蓝得像洗过的,峁上的谷子已经收了,坡地翻过了,光秃秃的赭红色铺了满眼。林老师带着十来个学生骑自行车来的,自行车停在峁口,学生们背着画夹抱着本子爬上坡,到了峁顶就四散开去找地方画画。有的画远处的山梁,有的画坡地上的老枣树,有的画窑洞顶上飘出来的炊烟。林老师自己拎着画板走到改花家的院子门口,朝里头问了一声:“有人吗?”

      改花正在窑洞里剪花。听见外头有人喊,放下剪刀走出来。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扎马尾辫的白衬衫姑娘,愣了一下。林老师先笑了:“你是改花嫂子吧?我是镇上的美术老师,姓林。”改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来了。进屋坐。”

      林老师进了窑洞,一抬头就愣住了。那面墙——从炕头到窗户,满满当当贴了二十多年的窗花。新的旧的叠在一起,红的粉的白的,大的小的,喜鹊莲花桃花福字,密密匝匝铺了整面土墙。晨光从窗户照进来,透在那些红纸上,满窑洞里都是柔和的暖红色。

      林老师在墙跟前站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嫂子,”她转过头来,“你剪了多少年?”

      改花正在给她倒水:“二十来年吧。”

      “墙上这些,都是你剪的?”

      “嗯。”

      林老师走近了看,一张一张看过去。她看见年代最近的几张线条锋利干净,边角一丝不差;越往老的看线条越圆润,有几张边角卷了、颜色发白了,但刀工的底子还在,能看出来跟后来的是一双手。她看到窗台上那张褪了色的“囍”字旁边,贴着一张剪了一半被补完的鸳鸯——母鸳鸯的翅膀细细密密,公鸳鸯的脖子线条不太一样,能看出来是两把剪刀出的活。

      “这张……”林老师指着那张鸳鸯。

      改花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是我先剪的,剪了一半手没劲了,后来我闺女……不是,后来我搁那儿没剪完。”她顿了一下,把“闺女”咽回去了,说“搁那儿没剪完”。

      林老师没追问。她退后两步,把那面墙看完了,然后从包里掏出速写本,铅笔飞快地在本子上画了几笔。改花站在旁边看着,她看见林老师在画墙上那些窗花的排列——不是画某个具体图案,是画它们怎么挨在一起、怎么从新到老、怎么一张叠着一张贴了满墙。铅笔在纸上走的线条又快又准,像剪刀走红纸。

      “嫂子,”林老师画完了抬头,“你这些窗花,能让我拍几张照片吗?我拿回学校给学生做教材。”

      改花说:“拍吧。花就在墙上,又不会跑。”

      林老师用相机拍了十几张。拍完把相机收起来,坐在炕沿上跟改花聊了半个时辰。她问改花怎么学的、刀法跟谁练的、剪花的时候心里想啥。改花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手边搁着剪刀和一张没剪完的红纸,一边答话一边手指头还是闲不住,偶尔拿起剪刀走两刀。林老师看着她一边说话一边剪花的动作,手指头转剪刀的时候眼睛都不用看,纸在她手里自己转弯。

      “嫂子,”林老师说,“你剪花的时候,脑子里有样图不?”

      改花想了想:“没有。我就知道那儿该下刀了,剪刀自己去的。”

      林老师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了一笔。她把那行字圈了个圈,然后在旁边画了一朵五瓣花。

      那天林老师走了之后,改花回到窑里坐下,手里攥着那张没剪完的红纸,剪刀搁在膝上。她坐了一会儿没动,目光落在墙上的窗花上,从最近的一张看到最远的那张——“囍”字旁边那张褪得发白的“桃花仙子”,是她十五岁那年照着娘剪的,一转眼三十年了。三十年的红纸一张挨着一张贴在土墙上,新盖旧、旧垫新,底下的看不清了,上面的还在红着。

      改花低下头,又剪了一刀。剪刀走过纸面,细细的一声“嚓”,红纸屑落在炕席上,细细的,像桃花瓣。

      满仓那学期放寒假之前,学校里开始传“陈满仓他娘出名了”。确切地说是美术课上林老师把那些窗花照片洗出来贴在教室后面当示范,又跟学生讲了改花的事——说她剪了三十来年、手上一把剪刀从不换、一张红纸从起刀到收刀一条线走到底。学生们围在教室后面看那些照片,有人指着其中一张说“这是满仓家墙上贴的”,有人凑近了看刀口细节,有人扭头问满仓“你娘冬天手裂不裂”。满仓被问得招架不住,红着耳朵根说“裂,她抹蛤蜊油”。

      寒假回家那天,满仓背着一书包奖状和作业本往家走。走到峁口的时候看见改花站在老地方等他,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花白了一半,但编得齐齐整整的。他跑上去:“娘,你下回别站峁口等了,冷。”改花说:“不冷,我刚出来。”满仓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凉的,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两个人并排往回走。满仓说:“娘,我们学校都认识你了。美术老师把咱家墙上那些窗花洗成照片贴在教室里了。”改花走路的步子没变:“贴那个干啥。”满仓说:“教学生啊。林老师说你的刀工二十年练出来的,是教材。”改花笑了一下,笑很短,但嘴角弯了一点:“教材?我又不认得字。”

      “认得花的都是教材。”

      改花没接话。她走快了两步进了窑洞,去灶台前生火做饭了。但满仓在后面看见她低头点柴火的时候,嘴角还留着那个弯。

      那年过年,改花被林老师请到镇上学校去了一趟。林老师专门在寒假办了个窗花兴趣班,请改花去给孩子们示范剪花。满仓陪着去的,走在改花旁边,一路给她说“娘你别紧张,都是小孩”。改花说:“我紧张啥,我又不上去讲课。”结果到了教室,十几个半大娃娃围坐在课桌前,面前各放了一张红纸和一把安全剪刀,林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今天请来的是咱们镇上最会剪窗花的改花嫂子,让她给大家露一手”,几十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改花的时候,她的手下意识攥了一下围裙边。

      她走到讲台前,从兜里掏出自己的剪刀——那把跟了她快三十年的剪刀,刀刃磨得薄薄的,手柄上缠了一圈布条(防滑)。她拿起一张红纸,看了一眼台下的娃娃们,说了一句:“那我剪一张‘喜鹊登枝’。”然后就低头下刀了。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改花低着头,剪刀在红纸上走。她的手指头稳稳的,速度不快不慢的,刀口贴着纸面滑过去,红纸屑一点一点落下来。喜鹊的翅膀出来了、尾巴出来了、枝干出来了、花苞出来了。半炷香的功夫,一张“喜鹊登枝”从一整张红纸里剥离出来——喜鹊立在枝头,嘴微微张着,像在叫。旁边那几个花苞圆鼓鼓的,像春天马上要撑破了。

      改花把剪好的窗花举起来。娃娃们“哇”了一声,然后啪啪啪鼓掌。改花把那张贴在黑板上,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转过身来对着台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说:“你们……谁想学,下来一个一个来,我教你起刀。”

      十几个娃娃排队上去。改花握着最小的那个娃娃的手教他起刀——“手腕别使劲,手指头转纸。”那娃娃六岁,手小,剪刀在他手里不听使唤,改花的手覆在他手上带着他走了一刀。那一刀过去,红纸裂开一条细缝,那娃娃瞪大眼睛:“我剪了!”改花松开手:“你自己再试一刀。”娃娃又试了一刀,歪了,但改花说:“行,头一回能走两刀不错了。”

      满仓站在教室最后面,靠着墙看着。他看见他娘低着头握着一个个小娃娃的手教他们转剪刀,她的侧脸在教室的日光灯底下显得柔和。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趴在炕上看她剪花的那些晚上,油灯底下她的侧脸跟现在一模一样——都是低着头的,手指头都是一样稳的,嘴角都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弯。

      活动散了之后,林老师给改花封了个红纸包,说“嫂子这是课时费”。改花推了一下:“不要。”林老师塞进她手里:“这是规矩,你拿回去给满仓买本子。”改花攥着那个红纸包,薄薄的一沓,没数,揣进兜里了。

      回去的路上天黑了,满仓打着手电筒走在前头,改花跟在后头。峁上的夜路不好走,满仓走几步就回头照一下改花脚底下:“娘,这儿有个坑。娘,你往右边走。”改花“嗯”“嗯”地应着。走了一段她忽然说:“满仓,你刚才站最后头看啥呢?”满仓说:“看你教娃娃剪花。”改花说:“我教的咋样?”满仓说:“好。比我小时候教得好。”改花在他背后笑了一下:“你小时候手笨,教不会。”

      满仓嘿嘿笑了两声,手电筒光在夜路上晃了一下,照着前面一棵光秃秃的枣树的影子,又照回土路上。

      快到家的时候,满仓关了手电筒——月亮爬上来了,白花花的月光把峁上的土路照得亮堂堂的。他停下来等改花走近,两个人并肩走完最后一段坡。院门口那棵枣树在月光底下枝桠乱伸,像一幅水墨画。牲口棚里黑宝打了个响鼻,像是知道他们回来了。

      改花进了窑洞,把红纸包放在炕桌上拆开看了一眼——五块钱。她看了看那五块钱,把钱叠好塞进炕桌抽屉里,跟那些旧窗花放在一起。然后她去灶台前添了把柴,火光“呼”地一下窜上来,窑洞里又暖了。

      满仓坐在炕沿上脱鞋,脱到一半忽然说:“娘,我明年考初中了。”

      改花蹲在灶台前没回头:“嗯。”

      “考上了要去镇上中学住校。”

      改花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镇上就镇上。”

      “中学要念三年,学费比小学贵。”

      改花把火钳子放下,转头看了他一眼:“贵也得念。你大说了,你念就行。”

      满仓把脱下来的鞋摆在炕沿底下,并排摆好了。他看着那两只鞋——千层底磨薄了一层又一层,但鞋面干干净净的,没有破洞。他娘每年给他做两双新鞋,旧的不丢但也不穿出门,留着下地的时候凑合。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抬头说:“娘,等我考上师范挣钱了,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双好鞋。带气垫的那种,走路不磨脚。”

      改花在灶台前用锅铲搅了一下锅里的粥,热气冒上来把她的脸遮了一瞬。等热气散了,她脸上带着一点被灶火烤出来的红晕,声音平平的:“不用气垫,你攒着。”

      “我就要买。”

      “那你买。买了我不穿。”

      “你不穿我扔了。”

      改花拿锅铲敲了一下锅沿:“扔了可惜。”

      “那你穿不穿?”

      “……穿。”

      满仓咧嘴笑了一下。他爬起来钻进被窝里,被子是改花白天晒过的,蓬松蓬松的,一股子太阳的味道。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颏,面朝土墙闭上了眼。闭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墙上那些窗花的影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红纸的轮廓投在土墙上,一朵一朵的、一只一只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墙上轻轻动了。

      他在那些动的影子里慢慢睡着了。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年考上了初中,他就得去镇上住了。以后不能每个周末都回来,不能每天晚上都听见娘剪花的声音,不能蹲在灶台边看着他爹抽烟。他想到这儿心里紧了一下,但紧完了又松了——因为考上了就能考师范,考了师范就能回来当老师,回来当老师就能天天看见这些窗花。

      在那个念头里,他翻了个身,把脸转过来朝向灶台那边。改花还在灯下坐着,手里攥着剪刀,低着头。她今晚没剪花,就是把剪刀握在手里,在灯下发呆,像是在想什么。满仓迷迷糊糊地看着她坐在灯下的影子,看着看着眼皮沉了,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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