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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满仓 ...

  •   满仓十岁那年秋天,于老师找了满仓谈话。

      那天最后一节课下了,于老师让满仓留下来。满仓坐在座位上,看着其他同学背着书包走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和于老师两个人。于老师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课桌对面,把手里的一沓本子放在桌上——是满仓的作业本。于老师翻开第一本,是算术本,红色的叉子比红色的勾多。她又翻开第二本,语文生字本,错字圈了好几处,改了好几遍还是有地方不对。

      于老师把本子合上:“满仓,你上学期还能考第三名,这学期掉了不少。你自己知道不?”

      满仓低着头盯着课桌上的木纹:“知道。”

      “你这几回测验,算术只考了六十二分。字也写得不认真了。你是家里有事?还是啥?”

      满仓摇头:“没事。”

      于老师看着他:“你坐下,咱们慢慢说。你最近上课是不是总走神?”

      满仓想了一下,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走神。他就是有时候看着窗外,看着远处的山峁,看着天上一动不动的云,看着看着就跑远了,等到回过神来老师已经讲到下一道题了。他也不知道那算不算走神,他没有故意想啥,就是眼睛自己跑出去了。

      “……有。”他说。

      于老师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你底子是好的。三年级的时候你作文能登报,说明你脑子不笨。功课跟不上,咱就慢慢补。你回去跟你家里说一声,每天放学多留一节课,我给你补。”

      满仓抬头看了于老师一眼:“那……要钱不?”

      于老师笑了一下:“不要钱。你好好学就行。”

      满仓点头。那天他背着书包走回去,一路上心事重重的。二十里山路走得比平时还慢,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都擦黑了。改花在窑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就问:“咋今天回来晚了?”满仓说:“于老师留我补课。”改花问:“补啥?”满仓说:“算术跟不上,字也写不好。”改花让他进屋吃饭,没再多问。

      吃饭的时候守土蹲在灶台边抽旱烟,问了一句:“跟不上?”满仓捧着碗没抬头:“嗯。”守土把烟灰磕在地上:“跟不上就补。你于老师好人,你好好跟着学。”满仓还是没抬头,扒了两口饭,声音闷闷的:“大,补了也不一定能跟上。”守土这回没说话,站起来把碗收走了,去灶台刷了。满仓听见刷碗的声音在安静的窑洞里哗啦哗啦的,一声一声,很响。

      那天晚上满仓躺在炕上没睡着。他翻来翻去的,面朝土墙又面朝天,最后定在一个姿势上面朝窑顶看着那些烟熏出来的图案。他听见改花在灯底下剪窗花的声音,嚓嚓嚓的,节奏匀匀的。他想起来自己考第三名那年拿回来一张奖状,娘把它贴在了窗户边;后来他考第二名那年又拿回来一张,娘把那张贴在了第一张旁边;今年要是拿不回来奖状了,那面墙上的红纸就要断一截。他不知道那个念头怎么冒出来的,冒出来之后就压不下去了。

      第二天上学他比平时走得早。路上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背乘法口诀——三五一十五、三五二十五……背到三五的时候顿住了,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三五二十五,又怀疑自己记错了,走了半里路也没敢确定。到了学校他翻开学课本找到那页看了一眼,确实是三五二十五,他才松了口气。

      于老师给他补课,每天放学留一节课,从加减乘除开始补。满仓底子是有的,但中间漏了一些,漏的地方像梯田上被水冲豁的口子,得一块一块填上。于老师讲得细,一道题掰碎了解给他看,满仓跟着一步一步走,能走通。但下回换了个题型他又卡住了。于老师不急,讲第二遍、第三遍,讲到他把那道题吃透了才往下走。有一回一道除法题讲了四遍,满仓还是不会列式,于老师把他的笔拿过来自己在纸上写了一遍:“你看,先看十位,够了再除……”满仓看着于老师一笔一划写的步骤,忽然说:“老师,你跟我娘一样。”于老师愣了一下:“啥一样?”满仓说:“你俩教人的时候都不急。”

      于老师笑了一下,把笔还给他:“你娘咋教人?”满仓想了想:“她教我剪花的时候,剪坏了一张又给一张,从来没说过我手笨。”于老师说:“那我也给你多备几张纸。”满仓又低头写题了。

      补了一个月,满仓的数学成绩从六十二爬到了七十三。虽然还是不高,但于老师说“有进步”。满仓把那张七十三分的测验卷子折好揣进书包里,想着回去给他娘看。走到半路他又把卷子掏出来看了看——七十三,用红笔写的,虽然不多但比六十二多了十一分。他把卷子又折好放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改花正在院子里晒窗花。新剪的一批摊在席子上晾着,红的、粉的、大红的,一张一张排开,院子像铺了一地红花瓣。满仓从书包里掏出卷子递过去:“娘,我考了七十三分。”改花接过来看了一眼,把卷子放下:“比上回多了?”满仓说:“多了十一分。”改花说:“那就是进步了。你继续补。”她没夸也没骂,但满仓注意到她把那张卷子收进了窑洞里,没跟那些旧窗花放在一起,而是放在了炕桌的抽屉里——那是他们家放要紧东西的地方,户口本、存折、守土的身份证,都搁在那个抽屉里。满仓看着改花把卷子放进抽屉关上,心里那根绷了一个月的弦松了一点。

      又过了一个月,守土有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忽然说:“满仓,你下学期的学费——我给你准备好了。”满仓嘴里含着馍抬起头:“不是开学才交吗?”守土说:“先备着。”他从炕柜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打开,里头是几张大票子,叠得方方正正的。守土没数,就那么摊开给满仓看了一眼,又叠好放回去了。满仓看见那些票子,心里头紧了一下。他爹那些钱他知道咋来的——卖粮攒的、打短工攒的、改花卖窗花攒的。每一张都是峁上的汗、风里的土、窑洞里的灯油熬出来的。

      满仓低头扒饭,扒了两口说:“大,我努力学,不白花你的钱。”守土“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改花那阵子剪窗花剪得更勤了。以前一天剪两个时辰,现在一天剪三个时辰。手有时候抽筋,剪刀攥不住了就甩一甩手,甩完了接着剪。守土有回半夜起来撒尿,看见改花还坐在灯底下低着头——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手指头一动一动的,红纸屑落了满满一炕。守土站在炕边站了好一会儿,改花没察觉。他回到炕上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啥也没说。

      窗花攒够了,改花就去镇上卖。供销社的卷发女人已经认熟她了,看见她挎着包来就说:“又来啦?这回多少张?”改花把包打开,一张一张往外掏——“花开富贵”十二张,“五子登科”八张,“喜鹊登枝”十五张,“连年有鱼”十张,“福寿双全”六张。卷发女人一张一张看,看完拍了一下柜台:“你手真不累啊?”改花说:“习惯了。”女人数了钱递给她,比平时多了一块:“这张‘连年有鱼’剪得好,多给你一毛。”改花接了钱,没推。

      出了供销社她拐到菜市场买了二斤五花肉,用油纸包了塞进兜里。走了两步又回头买了一斤红糖,想了想又买了二两茶叶——守土爱喝砖茶,虽然嘴上从来不说不喝也行。她把东西都塞进挎包里,拍了拍鼓起来的包,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回家的路上她路过一片荞麦地,荞麦正在开花,白花花的小碎花开了一坡,风一吹起起伏伏的像一片雪铺在坡上。改花在地头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花。她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站在桃树下被花瓣落了满头,想起那会儿她娘刚走、她自己琢磨着剪了第一张“桃花仙子”贴在窗户上。一晃二十多年了,她从一个没了娘的女娃变成了一个娃的娘,手从细嫩变成了指关节粗大、指肚上一层厚厚的茧——剪刀柄磨出来的。

      她在风里站了一小会儿,把挎包往上提了提,继续走了。

      晚上满仓放学回来,闻到窑洞里飘出一股肉香。他扔了书包跑进窑,看见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肉,改花蹲在灶台前看火,守土坐在炕沿上抽烟,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但烟抽得比平时慢了。满仓凑到灶台跟前吸了一口气:“娘,今天咋炖肉了?”改花说:“卖了窗花,多了两块钱。”满仓盯着锅里那些在汤汁里翻动的肉块,咽了一下口水:“我能吃几块?”改花说:“你碗里给你多盛五块。”满仓数了一下改花手里的碗:“五、四、三、二、一——五块!”改花笑了一声,用筷子敲了一下他脑门:“去洗手。”

      那天晚上满仓碗里的肉确实比守土和改花多。守土碗里三块,改花碗里两块,满仓碗里五块。满仓吃完一块抬头看看他娘,改花把他碗里最瘦的一块夹过去给他:“这肥的腻。”满仓说:“我不怕腻。”改花说:“腻了拉肚子。”还是把那块瘦的塞进了他碗里。

      吃完饭守土坐在炕沿上泡了杯砖茶。改花在洗碗,满仓趴在炕桌上写作业。窑洞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碗碰撞的叮当声和铅笔在纸上走的沙沙声。守土喝了两口茶忽然说:“满仓。”满仓抬头:“嗯?”守土端着茶杯,看着杯子里的红褐色茶汤:“下学期你好好念,要是跟不上,我送你去镇上的补习班,听说有人专门补课。”

      满仓愣了一下:“那个贵不贵?”

      守土没回答贵不贵,说了一句:“你念就行。”

      改花在灶台前听了,手上的碗顿了一下,水流冲在碗底哗哗的。她没转头,但碗洗得比刚才轻了一些。

      那年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刮了头一场西北风,峁上光秃秃的枣树被风刮得呜呜响。改花的窗花卖得更勤了,因为快年关了,镇上的需求量比平时大了好几倍。卷发女人给她捎话:“你多剪点‘福’字,一到腊月好卖。”改花就剪了一摞“福”字,大大小小的排了一炕。有一回她剪着剪着手指头被剪刀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冒出来了,她用嘴吮了一下,又继续剪。守土进来拿东西的时候看见她手指上沾着一点红,问了一句:“手咋了?”改花说:“剪子碰了一下。”守土走过去把那把剪刀拿起来看了看刀刃:“钝了,我给你磨磨。”他把剪刀拿到院子里的磨刀石上磨了一炷香的工夫,磨完了又拿手指头试了试刃口,才递还给改花。改花接过剪刀的时候,刀刃上还带着磨刀石的水渍,她拿布擦了擦,又开始剪了。

      满仓那学期的期末考试,算术考了八十一分,语文考了八十九分。发成绩单那天他排在全班第九——虽然比不上三年级的时候,但比前两个月进步多了。他拿着成绩单跑回家,先给改花看,又拿给守土看。守土正蹲在牲口棚门口添草料,接过成绩单看了一眼,拿手背擦了一下鼻子,半天没说啥。最后他说了一句:“第九名?”

      “嗯。”

      “还行。”守土把成绩单还给他,继续添草了。

      满仓捏着成绩单站在牲口棚门口,站了一小会儿。黑宝从棚子里探出头来蹭了一下他的胳膊,他伸手摸了摸黑宝的鼻子。黑宝的鼻子还是温热的、软软的,跟小时候摸起来一样。

      晚上改花把那张成绩单收进了炕桌抽屉里,跟七十三分那张挨着放。她关上抽屉的时候手在上面按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按实了。

      那年腊月二十八,改花把最后一拨窗花卖完了。她数了数这一年卖窗花攒下来的钱——二十三块八毛。她把那二十三块八毛跟守土攒的钱放在一起,用手帕包了两层,压在了柜子最底层。睡觉前她跟守土说:“明年满仓四年级,学费够了。”守土正在脱衣裳,背对着她说:“够就行。”

      灯灭了,窑洞里黑下来。满仓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均匀的,带着一点小孩子特有的暖乎乎的鼻息。改花躺下来,面朝窑顶。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些看不见的图案——烟熏出来的、她看了二十多年的那些影子。然后她把手伸过去摸了一下满仓的被角,掖了掖,闭上了眼。

      窑洞外面风还在刮,呜呜的,从峁顶刮过枣树的秃枝,刮过牲口棚的顶棚,刮过坡地上翻过的土垄。风的声音大,但窑洞里是暖的。灶膛里还有一点暗红色的余烬,把窑壁映出一层极淡的暖色,像一张没剪完的红纸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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