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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满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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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仓上到三年级的时候,王二旦不念了。
那天早上满仓到教室的时候,看见王二旦的课桌空了,桌面上那本卷了角的课本也不在了。他问旁边的人:“二旦呢?”旁边的人说:“他爹让他回去放羊了。”满仓在空课桌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把自己的书包放在座位上,坐下来,又看了一眼那张空桌子。桌子面上有一块黑墨水的印子,是王二旦上回打翻墨水瓶洇的。满仓用手指头摸了一下那个墨印子,把脸转回来了。
那天中午他自己坐在食堂门口吃白馍,吃着吃着忽然觉得少了点啥——没人凑过来问他要半个,没人抢他腌萝卜吃,没人跟他蹲在一起啃馍笑。他把剩下的半个馍掰碎了扔在墙根底下喂蚂蚁,然后站起来拍拍手回教室了。
过了几天他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陈满仓收”,是王二旦托人捎来的。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铅笔写的,字大得像馍,笔画缺胳膊少腿。满仓蹲在宿舍门口看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着认:
“满仓,我回村放羊了。羊比人多。一天放二十只,咩咩咩的。你好好念书,考第一了跟我说。王二旦。”
满仓把那封信翻过来看了一遍,又翻过去看了一遍,最后折好塞进了书包里,跟他的奖状放在一起。那天晚上他写作业的时候多写了一页,把生字每个多写了五遍。写到铅笔头秃了也不停,拿小刀又削了一截继续写。同宿舍的人问他“你咋了”,他说“没咋,我练字”。
改花再来送干粮的时候,满仓把王二旦的事跟她说了一遍。改花听完没说话,把竹篮里的白馍、咸菜、鸡蛋一样一样往外拿,最后从篮底掏出一双新鞋垫——千层底绣了花,红丝线绣了一朵小梅花。满仓接过来翻来覆去看:“娘,你啥时候绣的?”改花说:“晚上没事绣的。你垫上走路软和。”
满仓把鞋垫塞进鞋里试了一下,刚好合适。他跺了两下脚:“软。”改花弯腰把歪了的鞋垫给他正了正:“行了,我走了。”满仓这次多走了几步,送到铁栅栏门口。改花回头看了他一眼,摆摆手让他回去。满仓没回,站在门口看着他娘走远了,才转身进学校。
满仓三年级下学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镇上邮局开始往学校送报纸和信件了。那时候有了一份叫《少年月刊》的小报纸,每周一送来,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满仓每回都凑过去看,看那些印在纸上的黑字——密密麻麻的,比他课本上的字还多。于老师看他老站在那儿看,走过去问:“你认得不?”满仓说:“认得一些。”于老师说:“你认全了,我就给你买一本。”满仓说:“真的?”于老师说:“骗你干啥。”
满仓从那以后每个课间都去墙根底下看。一个一个地认,遇到不认识的就踮脚去办公室问于老师。于老师教他查字典,教他部首怎么找、笔画怎么数。满仓学得快,不到一个月就能把整张报纸读下来了,虽然读得慢,一个字一个字点过去,但大体意思能看懂。于老师说话算话,给他买了一本《少年月刊》,崭新的,印着蓝字,纸页还哗哗响。满仓抱着那本杂志坐在宿舍床上从头读到尾,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天都黑了,他点着蜡烛又读了一遍。
那一期的《少年月刊》上有一个征稿启事——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乡》。满仓看了那个题目,心里动了一下。他趴在宿舍的木板床上想了半天,铅笔头在稿纸上戳了好几个洞也没写出一个字。王二旦走了之后旁边的床空着,整个宿舍安安静静的,就剩他铅笔在纸上划的沙沙声。他写了一个开头又划了,写了第二个开头又划了,稿纸划破了洞,他翻了一面重新写。
最后他写了这样一段话:
“我的家乡在黄土峁上。春天峁上开桃花,风一吹花瓣落得满地红。我娘说那是红纸剪碎了撒在地上。夏天峁上热,地裂了缝,我大每天晚上挑水浇地,挑到半夜。秋天峁上收谷子,谷穗沉甸甸的,我大说这是地气的味道。冬天峁上下雪,白茫茫的盖住所有东西,但窑洞里是暖的,我娘在灯下剪窗花,窗花贴在窗户上把雪也映红了。”
他写完了,又读了一遍,用铅笔头把错字改了改,拿手把折角抹平,第二天交给了于老师。于老师看完之后看了他一眼,说:“你这篇,我帮你寄出去。”满仓愣了一下:“寄哪去?”于老师说:“寄给《少年月刊》。”
满仓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不知道说什么,就点了两下头。
过了两个月,那本《少年月刊》在“习作园地”栏目里登了一篇作文,署名“陕西省柳镇中心小学三年级陈满仓”。于老师收到那期样刊的时候,没先告诉满仓。她上课的时候把杂志举起来翻了翻,翻到那页“习作园地”停下来说:“咱们班有同学的作文登报了。”底下二十来个脑袋全抬起来了。于老师念了那篇作文——念到“我娘说那是红纸剪碎了撒在地上”的时候,满仓觉得耳朵根一下子烧起来,烧到了脖子。他把脑袋低到课桌底下去了。
下了课,全班都围过来看他的作文。有同学说“满仓你写的峁?我去过你家那个峁,哪有你说的那么好看”,有同学说“你娘真会剪窗花啊”,还有的说“你咋不写你家那头骡子”。满仓被围在中间,脸还是红的,但嘴角压不下去。他把那本杂志小心翼翼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跟王二旦那封信放在一起。
那天放学他跑得快——从镇上跑回家只用了平时一大半的时间。跑进院子的时候改花正在院里收衣裳,看见他满头大汗冲进来,吓了一跳:“你咋了?”满仓把书包解下来掏出那本杂志翻到那一页,举到改花面前:“娘!你看!我的作文登报了!”
改花手里的衣裳掉了一件在地上。她没捡,先接了那本杂志。她不认多少字,但报纸她见过,印刷的字跟手写的不是一个样。她看见了那几行整齐的黑字,看见“陈满仓”三个字印在纸面上,黑体字,方方正正的,跟刻上去的一样。她把那页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头摸着那三个字,摸了好几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娘,”满仓扯了一下她袖子,“你看得懂不?我写咱家了,写峁上的桃花、写我大挑水、写你剪窗花。”
改花把杂志合上,伸手摸了一下满仓的脑袋。她的手在抖,满仓感觉到了。改花说:“……你大呢?”
“在地里吧?”
“去地里找你大。”改花的声音稳了一些,“跟他说一声。”
满仓又跑出去了。跑到坡地上看见守土正弯着腰锄草,他跑过去喊:“大!”守土直起腰回头看——看见满仓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角的杂志,跑到跟前气都没喘匀就说:“大!我的作文登报了!”
守土把锄头放下,接过杂志看了看。他不认得多少字,但“陈满仓”三个字还是认得的——那三个字印在纸上,方方正正的。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把杂志还给了满仓,说:“知道了。”然后又把锄头拿起来继续锄草了。
满仓站在旁边没走。他看着他爹弯腰锄草的背影,看着他爹锄头落下去又抬起来的节奏,忽然觉得他爹刚才“知道了”那三个字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说“知道了”是下结论的意思,刚才那三个字像是没说完,后面还有半句没有讲出来。满仓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守土锄完一垄直起腰来换垄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还站着干啥?回去跟你娘说,晚上烙两张饼。”
“知道了。”满仓说。他抱着杂志跑回去了。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守土还站在地头看他,见他回头就把脸转开了,弯腰又开始锄草。但那一眼的工夫,满仓看见他爹嘴角有一点往上动的意思。
晚上吃饭的时候,改花果然烙了两张饼,又炒了一盘鸡蛋(攒了半个月的鸡蛋)。三个人蹲在灶台前吃,满仓把杂志摊在炕桌上翻来覆去地看。改花一边吃一边看他,守土一边吃一边看着窑壁。过了一会儿守土说:“那篇作文,你咋写的?”满仓抬头:“写咱家啊。写峁、写地、写你挑水、写娘剪花。”守土嚼着饼没接话。
改花说:“你写信给王二旦没?告诉他你作文登报了。”满仓说:“还没写。”改花说:“明天写一封,捎给他。”满仓点头。那天晚上他趴在炕桌上真的写了一封信,告诉王二旦他的作文登报了,又问他放羊累不累、羊好不好管、过年能不能回来见一面。信写了两页纸,字比王二旦给他那封端正多了。他写完装进信封里,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王二旦收”,放进了书包里。
睡觉前,改花把那本杂志放进了炕柜里,跟那些旧窗花搁在一起。她合上柜门的时候轻手轻脚的,像放了什么脆的东西怕碰碎了。守土在炕上躺着看见了,没说话。
过了几天,改花去镇上送干粮的时候多带了一样东西——一张新剪的窗花,比平时的大一圈,图案是“鲤鱼跳龙门”。她让满仓贴在教室窗户上。满仓说:“贴教室?”改花说:“贴教室。你们于老师对你好,送她一张。”满仓第二天真把那张“鲤鱼跳龙门”贴在了教室窗户上。于老师看见了一愣,问哪来的,满仓说:“我娘剪的。”于老师走近了看,看了半天说:“你娘手真巧。”满仓站在旁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鲤鱼跳龙门”的红纸透得亮堂堂的,整间教室都映了一层薄薄的暖红色。满仓坐在自己座位上,看着那团红光落在课桌上、落在铅笔盒上、落在他摊开的作业本上。他低头看着作业本上自己写的字,忽然觉得那些字也比以前工整了一些——横平竖直,撇捺有力,像是被红光描过了一遍。
他拿起铅笔,在作业本的空白处又写了一行:“今天阳光好,窗户上的红纸把教室映红了。老师说是鲤鱼跳龙门。我娘剪的。”
写完了他把本子合上,抬头看窗户外头。窗户外头是操场和围墙,围墙外头是远远的山峁。他知道翻过那几道峁、再走二十里山路,就是他家的窑洞。窑洞里他娘这会儿应该在剪新的窗花,他大应该在喂黑宝,牲口棚里的干草堆得高高的,灶膛里的火正烧着。
他把脸转回来,翻开本子又写了一道算术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