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似透明》贝丝塔法

4、第 4 章 蘸着墨水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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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童尼由此开始了他在长岛的新生活。

　　每天一早醒来，先由佣人姐姐Maria为他测量身高和体重。Maria原本是照顾小妹吕惟宁的三位保姆之一，因为资历最浅，被安排到姜童尼身边。
　　只认识了两天，Maria就有点把自己当做童尼的真正姐姐了——这个新来的小朋友实在是太听话，让Maria都体验到一种罕见的“权力感”。

　　“你太瘦小了，宝贝，”Maria对他认真道，把童尼身高体重的数值记到她的笔记本上，“我们必须把你养得高高大大的！”

　　“会有多高，多大呢？”姜童尼套上了新背心，头发卷卷的，更翘了，他边扣衬衫扣子边问。
　　Maria拿过一把梳子快速理童尼长至耳后的头发，理所当然道：“就像William那样，我就会很有成就感了！”

　　为了Maria的成就感，姜童尼穿好衣服下楼去吃早餐。

　　过去在龙门岛，姜童尼最爱吃的食物是米布丁。姜舜华下厨不便（主要也讨厌下厨），童尼的早晚餐常靠便利店卖的米布丁解决。中午到了圣约瑟小学，因为其他食物他看了没胃口，不想吃，因为觉得缺乏神圣的气息，便会继续吃学校做的米布丁。
　　一天三顿牛奶米布丁，这很可能是他发育不良的重要原因之一。

　　现在姜童尼早晨必须吃一碗加了麦片和坚果碎的“改良版米布丁”（十分难以下咽），还有一杯蛋羹、一碟水果片和一根大大的香蕉。姜童尼问Maria，他可以不吃吗，立刻被Maria拒绝。

　　“这是家庭医生向厨房提交的营养早餐单，专门给你准备的，”Maria姐姐告诉他，“是William要求的！”

　　姜童尼背好书包，揣好那根香蕉，跟着吕惟楚和吕惟宁（是Julian和Eleanor，他心里默念）去上学。圣理文华，一想到要去这所学校，姜童尼便觉得早餐消化起来更困难了。

　　他不太喜欢他的新学校。这是个让他眩晕的，万花筒般的社会。童尼身在其中，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这里的人在议论他。

　　可他不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所以也就谈不上根据这些议论，做出一些聪明的决定，好改善他的处境了。

　　姜童尼对于这一切是没有概念的。并且他还有个很大的特点：注意力不集中，容易被某个特殊的事物吸引走。
　　譬如窗边忽然飞进来的一只刚好停在他面前的白头鹎，或是大腿上因摔倒而留下的一个微微凸起的芝麻大小的疤。常常上一秒姜童尼刚产生了疑惑：他们为什么在看我？是有什么事吗？
　　下一秒，他就回归了心灵的世界：小鸟为何停在这里，它的羽毛有一丝一丝的绿，好绮丽。

　　因为思维过于跳跃，姜童尼还会很快在赞叹喜悦之余开始为小白头鹎祈祷：希望台风到来的时候，你和我可以逃脱上帝的惩罚。

　　这地方的大部分课程，童尼仍然听不懂，幸好体育活动不必再参加了。但这也有坏处：当其他同学分成各自的小组打球，理所当然建立起所谓的“团队友谊”的时候，姜童尼独自一人，处在更特殊的境遇，等同于一种孤立。

　　他乘吕家的车回家，书包里是吃光了的午餐盒和难度过高的作业。
　　他是自己回家的，因为吕惟楚和吕惟宁课后都有各自的网球课和游泳训练要参加。而吕惟清强调姜童尼不能高强度运动，彭生便在询问了童尼的爱好之后，给他安排了长岛地区最常见的钢琴课。

　　白石湾道2号的花园别墅，夜晚似乎只有童尼的琴声在回响。其他人依次回家，相互之间也没什么问候。之后，补习老师敲开门，进到姜童尼的房间辅导他写作业，好让他第二天能勉强跟上圣理文华的进度。

　　这样的日子，姜童尼过得很是吃力。在长岛生活的难度似乎是在龙门岛的许多倍。终于有一天，童尼在补习时握着钢笔抄写古英文诗歌，抄着抄着他开始哭，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学这个，他学不会。
　　补习老师问他怎么了，姜童尼抬起头，被老师揽到怀里。

　　童尼以前做笨蛋做的心安理得。来到长岛，似乎每个人，新爸爸、撒旦叔叔，每位佣人、司机、老师、医生看他的眼神都在暗示他：你已经飞升入天堂了，孩子，享受你的福分吧！

　　补习老师伸出手，轻轻搂着姜童尼的肩膀。她曾告诉他，她住在长岛北部的仙人洞附近，每天来吕家单程就要一个半钟头。她需要在路上吃晚餐，辅导完吕惟楚和姜童尼两个孩子的功课，回到家已经是夜里十点。
　　如此辛苦，她仍感激这份工作给予她的高昂薪水。人生活在长岛，图的无非就是金钱回报。

　　正因为有这份回报，长岛空气里始终弥漫着无形的高压，仿佛有一根鞭子抽打着所有行人的脚后跟：这里是长岛，你怎么可以停下？

　　“只要逐步地学习，这世上没有真正困难的事情，童尼，”补习老师说，“你只是还不适应，因为你没有他们那样的基础。所以每天多学习一点，就可以创造属于你自己的基础了！”

　　童尼靠在她肩膀上，默默消化着泪水。老师的话很像是以前何神父对他讲过的那些圣经金句。童尼胡思乱想起来，不知何神父现在在哪里。
　　他擦掉眼泪，继续握起钢笔，在补习老师的指导下，蘸着墨水和泪水写作业。

　　补习老师从旁打量着这位小朋友。
　　当她最有名的客户吕崇礼提出他有一个新孩子需要辅导的时候，她没想过这位小朋友会是这样软弱无助的个性——吕家从上到下的每个人都很难搞，这在长岛是出了名的，她不知道姜童尼是怎么在这里生活的。

　　*

　　对姜童尼来说，在圣理文华学习的体验很像在与上帝对话：迷迷糊糊，糊里糊涂，似懂非懂，始终孤独。
　　一旦发现了这一点，他很快就从无聊艰深的学习过程中找到了自己的舒适区。

　　他用他软弱无助的个性，笨拙而又执着地，接受了成长的痛苦。

　　同样接受的，还有身边人，或说“家人”，对待他的态度。

　　父亲吕崇礼是个大忙人，虽然他非常欢迎姜舜华母子的到来，甚至过于热情了——姜童尼听到Maria和几位佣人姐姐私下里八卦，说吕崇礼大兴土木，将白石湾道2号主宅后面那栋藏书楼打开了，重新装修，作为给新主人姜舜华的礼物。“他一点都不把施家放在眼里呢！”Maria这样说。

　　可对姜童尼，他并不像一个“父亲”。姜童尼很少见到他，吕崇礼总是在出差，偶尔回家，也会一大清早外出打高尔夫球，连早餐都在高尔夫球场吃。

　　姜童尼只在家中单独见过他一次。那天是Maria来叫他，说吕先生回来了，问童尼有没有在家。

　　姜童尼走进吕崇礼那宫殿般的书房时，吕崇礼正在讲电话，眼神示意他在一旁等。不知等了多久，童尼的注意力都被高至天顶的书架、密密麻麻的藏书、金色的相框、相框里的洋人肖像、垂地的猩红色窗帘和窗帘后藏着的沙发吸引了一个遍。
　　电话讲完，吕崇礼坐下了，他手放在桌面上，亲切问候童尼近来的情况，习惯在长岛的生活吗。
　　姜童尼“嗯”了长长的一声，他对爸爸的记忆是很模糊的，不知要怎么和亲生爸爸对话。

　　吕崇礼问：“以前来过长岛吗，孩子，有没有什么喜欢去逛的地方。”
　　这个很简单，姜童尼想了想，回答：“南华公园。”
　　吕崇礼微笑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扶了一下眼镜，又抬头对他笑道：“最近功课怎么样？补习老师还满意吗？”

　　姜童尼点头。得知童尼正学习英文古典文学——圣理文华七年级要学的来来回回就是那些，什么贝奥武夫，以及大量的莎士比亚选段——吕崇礼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盎格鲁萨克逊编年史》拿给他，鼓励了两句，便打发他走了。

　　如果说吕崇礼还会与姜童尼进行一些父子间的寒暄，姜舜华是彻底放下她的“母亲包袱”了。仿佛将童尼交给吕家这台大型家族机器，她就已经完成了所有的任务。她终日在自己的房间里读书，休闲，要么就在睡觉，姜童尼每次想去看她，都要碰运气。

　　姜童尼总有种感觉：这栋华丽的大宅里有着什么妈妈难以忍受的元素。
　　而童尼也是她难以忍受的元素的一部分。

　　至于吕氏的兄弟姐妹，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难懂。

　　吕惟楚对姜童尼的态度仍旧恶劣，他仍然执着于公平。第一天童尼的晚餐有石斑鱼，他哭着问为什么他没有，第二天他有了石斑，童尼吃的是牛肉丸，他又哭为什么他没有牛肉丸。
　　发现童尼上的是钢琴课，吕惟楚会告诉他钢琴课他早已经上腻了，没有一点难度。发现童尼穿的衣服，背的书包是普通商场货色，吕惟楚会忽然走上前来，揪住自己衬衫前的Logo给姜童尼看，同时一句也不解释，露出神秘的炫耀笑容，像骄傲大公鸡一样去上学。

　　连补习老师也受到这种“恶劣”的波及：有一次，她记错了童尼和惟楚向她提出的问题。一点过错，惹得吕惟楚大发脾气。也就是那天夜里吕惟清在家，从他的书房按内线到吕惟楚房间，让他别再哭叫了。

　　吕惟楚越是任性，家里的佣人们越是呵护他：这是情有可原的。一个孩子才十三岁，已失去了爱他的母亲，还要面对鸠占鹊巢的“新妈妈”和“新弟弟”。他讨厌姜童尼再正常不过。

　　姜童尼有时也会想，妹妹和哥哥可能一样是讨厌他的，只是他们没有流露。

　　吕惟宁在圣理文华小学部是超级优等生，还是学校游泳队的健将，日复一日泡在训练馆，姜童尼在她眼里可能只是一个弱小路人。吕惟清更是神出鬼没，因为相差了五个年级，姜童尼在学校没机会见到他，只在校报的体育比赛、帆船俱乐部的合照里见过哥哥的身影。吕惟清有时会在白石湾道2号过夜，有时住在他自己的房子里。如果是前者，姜童尼就会在吃早餐时见到他。吕惟清会看着姜童尼用餐，问他最近怎么样。
　　Maria如果在旁边，就会献宝似的拿她的笔记本给吕惟清。
　　“我是按照你的要求记录的！”Maria说。

　　吕惟清低头翻了翻那些记满数字的纸页，Maria会画出一行行的线，线与线的间隔里写着日期、身高、体重，还有一个圆形表示童尼的早晨状态。每当这时，姜童尼就会有一种莫名的，好像被上帝的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的感觉。
　　吕惟清点头，对Maria笑了。他的认可对Maria来说是很值得骄傲的。

　　至于吕惟楚与姜童尼间的小小斗争，吕惟清显然懒得管。他时常看起来不关心吕家，只是不得不继续做一个哥哥罢了。
　　姜童尼曾经问Maria，为什么哥哥要到外面住。Maria用看小朋友的眼神注视他，笑道：“William朋友很多的，他不喜欢在这里聚会，”她整理着童尼的衬衫肩膀，又说，“而且，William现在分化了，是Alpha了，肯定要和一些Omega交往，自己住当然方便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