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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我怎么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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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近半个月,吕惟清每天都陪姜童尼放学。
很难说这不是一种监视,他要确定这小朋友不要再走上“邪路”。当然往好了想,这也可能是一种“陪伴”,因为童尼很孤单。
可说到底,吕惟清的时间是有限的,事务是繁多的,他的人生太过于广阔了。很快,可怜的小童尼又变成自己上学,自己放学了。
要知道,人生的“邪路”是走不尽的。童尼自小缺乏亲子关爱,他自然会自发地去寻找能够安慰他心灵孤独的社会连接。对上帝的信仰也好,对朋友的无条件信赖也罢,都没有什么过错。
贸然切断了这些连接,吕大少爷很快便要自食其果。
*
白石湾道2号的夜晚能听到昆虫鸣叫,时不时有山风吹来,伴随着远处,海浪一阵阵涌上岸。姜童尼上着补习课,不时走神,他近来专注度下降了,在学校不够开心,在家也闷闷不乐。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笑闹与音乐声,接着是楼梯上佣人们加快的脚步。
Maria敲敲门,进来道:“童尼,William和他的朋友们在楼下聚会。”
姜童尼问:“聚会?”
Maria还要去忙,她笑道:“你很想他吧,去玩吧。Jules和Nellie已经去了。”
姜童尼还是小朋友,他不晓得自己的喜怒哀乐在大人们眼中是多么一览无余。吕惟清陪他放学那段时间,虽然在学校没有朋友,他也仿佛有哥哥的爱护。而吕惟清忙碌起来,他顿时感到被上帝所抛弃。
Maria的记事本上每一天的童尼晨间心情一栏都写着:一般,不好,有点忧郁。她兢兢业业记录,执行着William少爷给她的重要任务。
可这任务真有那么重要吗?吕惟清近来没回吕家,自然也没过问Maria的记录,他是真的把童尼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姜童尼先是走上了楼,他在阁楼的一扇老虎窗前探出头,朝远处望。就在藏书楼东侧有一块深绿色的运动场地,周围种植了些松树、竹柏。树影之内,强光照亮了运动场,场地中央此时拉起了移动网架,有几个男女正在打网球。
更多的人则坐在树下的花园小径里聊天,还有几个人在烤炉附近的草坪上边听音乐边摇摆身体。姜童尼看到吕家的佣人们不时端出食材和饮品,到烤炉边的蓝色长桌上。
另一侧的藏书楼隐匿在静谧中,只有高处一扇小窗亮着灯。姜童尼知道,那是妈妈的住所。
“William,”楼下忽然有人叫道,姜童尼低下头的同时,那个高年级学生也仰头望着他探出的小脸。对方右手握着一支壁球拍,长长的左手臂抬起来,指着姜童尼,问,“那就是你的弟弟吗?”
这个人名叫叶启维,母亲是长岛海事处高级官员,早年与吕家颇有往来。
七年后,也即姜童尼二十岁那一年,吕崇礼一口气为童尼介绍了四位家世背景干净清晰的Alpha青年,急迫地想要将童尼推入到恋爱关系中,这其中就包括了这位十分无辜的叶启维。
叶启维还不晓得他将来会因为眼前这个小朋友的事,遭到吕惟清何等刁难,他还在傻笑呢。施尔文走过来,抬头喊道:“童尼,下来!”
姜童尼下楼去了,连同补习老师,也被一同邀请到楼下玩。
何家小姐何令瑜也在,正在烤炉旁边分发一些黑乎乎的肉,还有苹果派。吕惟宁坐在草丛里,正握着苹果派大吃。何令瑜招呼姜童尼吃新烤好的披萨,她还分了一块给旁边一脸尴尬的补习老师。
看得出来,这些人对吕家非常熟悉,吕崇礼不在的日子里,他们常到这里来。此时此刻,吕惟清倚在玫瑰树篱深处的长椅上,许多朋友围着他,他们听着音乐,聊一些姜童尼根本听不懂的问题。
童尼静悄悄走到了吕惟清的面前。
“你怎么了?”吕惟清问,他身在阴影中,眼睛却亮得惊人。
周围人们开始留意,这个小朋友好像找吕惟清有事。
吕惟清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刚将童尼带离了好不容易认识的新朋友,让童尼回到孤独的境遇中,自己却享受着众人理所当然的友谊,这件事有多么残忍,会让童尼产生怎样的认知错乱。
这个总顺从他的,乖乖听话的童尼,此时站在他面前会有什么事呢?
吕惟清往他来的方向瞧了一眼。
“你要吃披萨?”吕惟清道,以为童尼是来找他申请可不可以吃夜宵的,“去吃吧。”
何令瑜抱怨道:“一块披萨而已,怎么会不能吃,William真讨厌,我最讨厌他这一点!管得这么多。童尼,你要加什么,酸瓜片要不要?”
姜童尼咬住披萨的一角,他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冲动的来由他却没有想清楚。忽然姜童尼“啊”了一声,他低着头,捂住左脸颊。
吕惟清余光望见许多人围在姜童尼身边。
“怎么了?”他立即站起来,走过去。
叶启维道:“哇,这披萨烤得和碳一样!”
施尔文也回头道:“何令瑜,何静存,你们这披萨是怎么烤的,把童尼的牙齿弄坏了!”
何静存是Daniel Ellison的中文名字。当年他祖父Eliot Ellison随英国商队来到长岛,与高门大户之女何氏姐妹组建了家庭,从此艾利逊家的每个人都有一个何氏中文名。
换句话说,Daniel与何令瑜是有些远亲血缘关系的姐弟。不过在长岛,很难找到两个大家族之间是没有一点姻亲关系在的。这些年轻人也彼此心知肚明:在这样的成长环境、家族惯性面前,“爱情”是最不值一提的字眼,保鲜度不过几个日夜,他们本人也不做期待。
Daniel一向是他们当中处事较为冷静的一个人,很少冲动,被开玩笑往往一笑而过。
何令瑜却不是,她叫道:“怎么是我的错呢?你不是说William管童尼管得超级严格吗,明明是他没有照顾好!”
吕惟清好奇低下了头,姜童尼眼中含泪,正捂着脸看他。
“牙齿痛?”吕惟清拿下他的手,费解地捏了捏姜童尼的脸颊后侧肉,他问,“这里痛?”
聚会音乐的音量降低了,人们也不再谈话。吕惟清拿出手机贴在耳边,两三句话交代对方预约牙医。姜童尼捂着脸,听到哥哥和对方确认看牙的时间。“我会带童尼过去的。”这时吕惟清瞥了姜童尼一眼,他结束了通话,又打出去,给那位叫刘易珊的医生。
姜童尼亦步亦趋跟着,吕惟清带他离开了花园,上楼。
“所以他可以用?”吕惟清边上楼边对手机确认道,“打扰你了。”
这是姜童尼第一次来到吕惟清住的楼层,他和吕惟楚、吕惟宁住在同一层,不晓得哥哥的楼层是这样的。
他坐在那台蓝灰色的羊毛沙发上等,吕惟清走进他的卧室门里,过了几分钟,他走出来,手里拿着支用过的药膏。
这几分钟里,姜童尼的注意力一直在沙发附近游移。他看到哥哥的书架,上面摆着一张陌生女士抱着小男孩在一处庄园的合照,照片上有一行字:妈妈与惟清,在玳园。
照片旁边是一排小小的陶瓷人偶,它们低眉顺目,手挽手微笑站立着,像童尼小时候看过的画书里,戴斗笠的地藏菩萨。
姜童尼回神时,吕惟清已经来到他面前了。
“Maria怎么这几日没告诉我,”吕惟清面无表情问,“牙齿痛了多久?”
姜童尼摇头。意思是之前不痛。
吕惟清拧开一瓶水,让童尼先漱口。“以后米布丁还是不要吃了。”他道。
童尼很伤心。
这支药膏名叫利多卡因,是止痛药。姜童尼看着吕惟清将乳白色膏体挤到右手大拇指上,接着他的手伸过来。童尼睁大了眼睛,哥哥握住他的脸,固定住他的下巴打开,大拇指探进他口中,在他疼痛的牙齿附近摸了摸,轻轻将药膏涂在周围牙龈处,按揉几下。
很快,姜童尼就不觉得痛了。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左侧牙齿了,一切根源、知觉都随着哥哥的触碰奇迹般消失。
吕惟清拿纸擦了擦手,他俯视姜童尼的脸,发现这个小朋友今天总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难道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又发生了什么事——吕惟清觉得麻烦,不过事到如今,这居然是他偶尔回来吕家时,唯一会在乎的事情。
“你最近有什么烦恼吗?”吕惟清问,这个问题对他已经不生疏了。
如果是一个挑剔的孩子,此时便会控诉:“哥哥你每次只会问这一个问题。”
童尼却只摇头,他没有什么烦恼。
吕惟清想了想,说:“明天看完牙齿,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带你去。”他许诺完,又补充一句,“除了迪士尼。”
童尼愣了愣,稍稍思考,他用受到止痛药影响,略微有点口齿不清的语调说:“我想去南华公园。”
吕惟清那悠闲的神情霎时变了。
“南华公园?”他问。
童尼点点头。
他讲起了自己九岁时,和妈妈姜舜华一起乘轮渡来长岛,到南华公园过生日的往事。
那一天童尼非常开心,但因为妈妈坐轮椅,童尼自己也太小了,他们必须赶傍晚的轮渡回去,所以偌大公园只游览了很少的部分。
吕惟清望着他,听他讲述这一切。那眼神中的复杂,童尼并不理解。
“哥哥觉得南华公园不好?”姜童尼问。
可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想去玩,如果可以选,他想要到圆塔去,但他不可以说,哥哥不会高兴的。
姜童尼露出有点伤心的表情。也许是看着他紧抿着嘴巴,吕惟清突然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姜童尼眼睁睁看着哥哥把他拉到面前,抱住了他。
“明天去看了牙齿就好了,”吕惟清道,下巴抵着他的头发,不知道在对什么说,“不过都是小事。”
姜童尼的脸颊紧贴着哥哥的衬衣,感觉他的手重重地捂着他的脸。姜童尼闭住了眼,那种想要哭泣的冲动又回来了,是什么呢。在这上帝创造的世界上,会有小朋友从小就被这样拥抱吗,被这样的关心,这样的爱护。吕惟清紧紧抱住他,童尼忽然间有了一种预感:他会为这种拥抱的感觉失去很多很多,而他是心甘情愿的。如果大洪水有朝一日降临,童尼只祈祷他是在这样的拥抱中死去。他相信哥哥拥抱的力量可以使他复生。
*
夜深了,姜童尼上楼去的时候,哥哥的朋友们都已经走了。吕惟清冲过了澡,正在书房的笔记本电脑前看一篇文献。
童尼早已听同学们,也听Maria说过,哥哥要去斯坦福读书,之后不知道多久才会回长岛。
“哥哥。”他说。
吕惟清回头发现是他,随椅背转过来,低头问:“怎么了?”
就在不久前,童尼刚在吕惟清怀里不可抑制地大哭了一场。虽然不清楚童尼哭泣的缘由,吕惟清此时此刻对待他的态度罕见的温柔。
姜童尼的第一次告白是这样开始的。他说:“哥哥,我爱你。”
吕惟清听了这句话,看了看童尼的小脸。“什么?”
姜童尼看着他。“哥哥,”他恍惚道,“我爱你。”
吕惟清看着姜童尼走过来,童尼伸出手抱住吕惟清低下的脖子,他的泪水几乎蹭在吕惟清脸颊上了。
直到这一刻,吕惟清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但已经迟了。他双手紧按住姜童尼的肩膀把他按回去。
“你在干什么?”吕惟清震惊地问。
姜童尼也被吓了一跳。
“姜童尼?”吕惟清问。
姜童尼不敢说话了。
他忽然深呼吸起来,克制住自己不要发抖。
他问:“你爱我吗,哥哥。”
吕惟清问:“‘爱’?”
姜童尼不明白哥哥的反应。
他上一次对上帝告白,是对妈妈告白,妈妈的反应很冷淡,童尼便以为最多不过是那样。
他希望哥哥知道,他想要永远和哥哥在一起。他愿意付出所有,只要哥哥会像今天这样拥抱他,对他好。
吕惟清回答:“我不爱你。”
这时书桌上一阵震动,是手机来电。吕惟清回头看了一眼,他合上电脑站起身。
姜童尼眼中有泪,看着吕惟清好像要走了,他问:“哥哥,可以再抱我一下吗。”
吕惟清随口道:“不可以。”
姜童尼看着他。
吕惟清垂下眼,瞧他这可怜的模样。吕惟清忽然露出了一种微笑,很迷人,又很无奈,但他的态度仍然是:不可以。
姜童尼问:“你要抛弃我吗?”
吕惟清皱了眉,他没有再笑了,也没有再碰姜童尼分毫。他说:“你是吕家的孩子,我是你的哥哥,我们有一半血缘是相同的,我怎么抛弃你?”
话虽如此,他当即离开了白石湾道2号。
第二日,童尼本以为还会是哥哥带他去看牙医,却是Maria带他去,说是William吩咐给她的。
“William很忙呢,之后没什么时间回来了。”
可能是补牙齿太痛,童尼眼眶里总是有一团眼泪,好像脸一捏就会挤出泪水。Maria怜爱地望着他,姜童尼自己可能不知道,他看起来是一个多么需要爱的小孩。
Maria拿出她的笔记本,在童尼看牙这一日的日期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William少爷当初教她,若童尼在吕宅期间有大的情绪波动,就这样记录。
Maria此前还没有记过这一项,她写道:第一次见童尼这么伤心。可怜的孩子。
<第一次告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