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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古宅鬼影8 因果松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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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整整一周,沈星反复掂量这件事。
安抚井边残魂这件事,诱惑和危险并存。一旦成功,纠缠百年的因果链会松动,谢枕和他之间那持续汲取生机的联系,或许能减轻。可风险同样悬在头顶:万一小女孩错认他是哥哥,残魂缠上魂魄,后果不堪设想。
每天上课画画,沈星都有些分心。握笔时的手颤越来越明显,脸色一直苍白。林越不止一次侧过头看他。
“你这状态不对啊。维生素吃了没用?要不咱们再去医院查查,看看是不是贫血加重了。”
“没事,就是最近休息不好。”沈星草草带过,把画笔放下,“我尽量早点睡。”
可夜里哪里能安睡。床帘合拢,艾草的苦涩气息缓缓散开,谢枕安静蛰伏在阴影之中,两人反复推演方案。
“选正午去。”谢枕说,“一天里阳气最盛的时候,她的力量最弱,幻象不容易铺开,就算出事,也有阳气压着。不能等到下午晚些时候,日头偏西,阴气就开始抬头。”
“我要说的话,我都记下来了。”沈星翻出笔记本,上面写着一段文字,要清清楚楚告诉小女孩,她的哥哥从来没有抛弃她,当年是被逼入死局,拼尽全力想要救她。
“但你记住,千万不要主动回应她的呼唤,不要应‘我在这里’,不要伸手去触碰任何看起来像孩童的影子。”谢枕再三叮嘱,“我会一直在旁边的阴影里,一旦她要缠上你,我立刻出手隔开。可我也不能完全保证万无一失。她的执念纯粹,一旦认定,很难扭转。”
沈星点头。
出发前一天晚上,他早早收拾背包:一瓶清水,笔记本,还有一束提前买来的白菊。不是民俗里的供品,只是想着,算是给那个困在井边百年的小姑娘,一点心意。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没法和室友解释。
周五夜里,睡得很浅。天刚蒙蒙亮,沈星就醒了。窗外天色泛白,城市还没完全热闹起来。简单洗漱,啃了一块面包,背上背包出门,赶最早一班城郊大巴。
车子驶出城区,一路向着青冥山方向。
谢枕一路都很安静,气息沉稳,藏在座椅的阴影里。临近青槐村,沈星心里慢慢绷紧。上次离开的时候,那细细的哭声还萦绕在耳边,时隔一周,不知道那缕残魂,依旧守在封井石旁。
大巴停在山脚下站点。下车,沿着那条乡间土路往青槐村走。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洒在稻田上,金灿灿一片。已经是正午。
村子里安安静静。大部分老人在家午休,路上行人稀少。沈星避开民居,径直朝着村子西侧的别院遗址走去。
越靠近,草木越茂密。蝉鸣聒噪,掩盖住别的声响。穿过灌木丛,那一片断裂的石地基再次出现在眼前。再向南几十米,巨大的扁平岩石静静压在井口,荒草从石缝钻出来。
就是这里。
沈星放慢脚步,停在离封井石还有数米远的地方,不再继续靠近。
风穿过野草,沙沙作响。
空气一点点冷下来。不是谢枕那种沉静微凉,是凄寒,带着孩童委屈的气息,轻轻裹过来。
“她在。”谢枕低声提醒,“已经感知到我们来了。稳住心神,按想好的来说。”
沈星深吸一口气,从背包拿出白菊,轻轻放在封井石前的草地上。花瓣洁白,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他看着那块大石头,声音平稳,不高不低,慢慢开口。
“小妹妹。我们来,不是要惊扰你。我们知道,你一直在等哥哥。”
话音落下,草丛里的风声顿了顿。
细微的啜泣声响起,还是那道小小的声音,从石头周围飘出来。
【哥哥……你来了吗?我等了你好久。】
沈星心头一颤,牢牢记住告诫,没有应声,没有回答“是”。继续缓缓说下去。
“你的哥哥从来没有忘记你。当年廖乡绅拿你做筹码,逼他交出账册。他真的来了,带着证据来换你。可这是圈套。他们拿到账册之后,就要抓他。混乱之中,你慌着逃跑,跑到井边,落了下去。”
“他看见了,拼命想救你。官兵围上来抓住了他。账册最后被烧掉了。他没有丢下你,他拼尽所有来救你,只是这是一场死局,他没能成功。”
沈星一字一句,把所有真相,慢慢讲出来。
“他不是不想来接你。他是做不到了。这么多年,他一直记着你。你不用永远守在这里等。”
周围的温度继续下降。野草无风自动,来回摇晃。
【骗人……哥哥答应要带我走。他说,拿到账册,就带我离开这里,去看山,去看溪水。】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怎么会做不到?”
话音刚落,眼前景象猛地一变。
幻象铺开。
阳光还在头顶,可视野里的景物变了。荒草褪去,残石复原,破败地基重新变成当年的廖家别院。青砖院墙,低矮偏房,院子里站着几个持刀的兵丁。一个衣衫单薄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小的发髻,就站在离封井石不远的地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向院门。
她看上去,就只有六岁大小。脸色苍白,衣裙沾着泥土。
这就是幻象。
沈星心脏猛地狂跳,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脚步不动,目光不沉溺在幻境里。
“这都是过去发生的事。”谢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紧绷,“不要踏入幻境里面。”
院门方向,幻象之中,出现另一个身影。是前世的画师。一身粗布长衫,手里捧着一卷纸册,缓步走进院子。他神色紧张,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偏房,寻找妹妹。
“账册我带来了。放了我妹妹。”幻境里,画师的声音响起。
埋伏在院墙后的兵丁一拥而出。
混乱爆发。喊叫、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小女孩趁看守分心,推开抓住她的手,慌慌张张向外奔跑。脚下被石块一绊,身子一歪,朝着那口井跌过去。
“妹妹!”
画师嘶吼着冲过去,但是晚了一步。
“扑通。”
一声闷响,从井里传来。
画面里的画师扑到井沿,朝着漆黑井口拼命伸手,疯狂呼喊妹妹的名字。可井太深,什么都抓不到。官兵已经围上来,铁链锁住他的手腕。他挣扎、嘶吼,目光死死钉在井口,绝望铺满脸庞。
账册被廖乡绅夺走,很快,火光燃起,一卷纸册在院子中央化为飞灰。
幻象到此,开始晃动,边缘一点点虚化。
小女孩的身影,留在井边。她转过头,视线越过幻境,直直看向沈星。
【哥哥……是你吗?】
她向着沈星伸出小小的手,往前一步。凄冷的寒气瞬间暴涨,朝着沈星扑面而来。
沈星的魂魄仿佛被那股哀伤缠住,脑子里几乎要顺着她的话点头,几乎要脱口答应。只要应一声,她就会认定,眼前的沈星就是她等待多年的哥哥,从此紧紧依附。
“别应!”
谢枕的阴息骤然爆发,一片清寒之力横在沈星和小女孩幻象之间,像一道无形屏障。
一声淡淡的低响,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幻境剧烈震颤,那些兵丁、画师、燃烧的账册,像碎掉的玻璃,一片片裂开。
小女孩停住脚步,伸出去的小手悬在半空。她眨眨眼睛,望着谢枕凝成的淡影,又回头看向沈星。
【不是哥哥……你不是。】
她的声音低落下去,没有愤怒,只剩下无尽的失落。
“对。他不是你的哥哥。”谢枕缓缓开口,声音温和,没有压迫,“你的哥哥被困在当年的牢狱之中。他一直记挂你,记了一辈子。他已经尽力了。困住你的,不是井口的石头,是你心里的等待。”
小女孩静静地站在破碎幻境中央,沉默很久。细细的哭声慢慢停了。
【哥哥……尽力了?】
“是。”沈星轻声接话,“他拼上一切来救你。不是失约,是命运没有给他第二条路。不用再等了。”
风吹过。
小女孩身上的雾气一点点散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掌,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羽毛。
【原来……是这样。我等了好久好久。】
她抬起头,脸上不再是苦苦等候的委屈,淡淡的哀伤还在,但执念的枷锁,松了。
【那我不等啦。】
话音落下,她小小的身影化作无数细碎的银白色微光,像漫天萤火虫,缓缓升腾起来,在封井石上方盘旋一圈。微光绕着那束白菊转了转,随后随风散开,一点点融进阳光里,消失在空气之中。
凄冷的寒气瞬间消散。
周围幻境彻底褪去,重新变回荒草、残石、压着井口的巨石。蝉鸣重新清晰起来,正午阳光暖洋洋落在身上。
那缕困在老井百年的残魂,放下执念,解脱了。
四周安静下来。
沈星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腿微微发软。他踉跄了一下,谢枕的凉息轻轻托住他,不让他摔倒。
“结束了。”谢枕低声说,“她走了。”
“嗯。”沈星低声应答,看着草地上那束白菊。
压在这片土地上百年的那一缕执念,散了。
可很快,沈星察觉到身体的变化。那种长久以来四肢沉重、像背着石头的疲惫感,减轻了不少。胸口闷胀的感觉淡了,不再时时刻刻觉得乏力。
“是因果松动了。”谢枕感知着两人之间的联系,声音带着一丝讶异,“那条缠绕我们的因果链条,少了最重的一环。我能感觉到……我和你之间,那种不断抽取你生机的牵引,变了。”
沈星抬眼。
“变好了?”
“不好判断。”谢枕的语气带着思索,“汲取的速度慢下来了,不会像从前那样持续耗损你的生气。可这阴阳羁绊,并没有直接断掉。它不再是单方面吸取,变成一种互相牵系的联结。以前,是我被动受因果驱使,不自觉夺走你的生机;现在因果枷锁松脱,这份联系,变成了双向。”
“双向?”沈星不解。
“简单来说,不再是单纯我从你身上拿生气。你的气息,也会向我流淌;而我的灵息,同样可以渡一点点给你。有风险。这种双向羁绊,是从未预料到的情况。我不知道长久下去,会走向哪里。有可能慢慢变淡,最后断开;也有可能,羁绊越来越深,你我魂魄,渐渐纠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沈星愣住。
本以为了结这一段,就能彻底解除生机损耗。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危险减轻,但新的未知,随之而来。
“至少,现在不会继续快速消耗我的身体了。”沈星沉默片刻,慢慢开口,“也算好消息。”
“是。但不能掉以轻心。”谢枕提醒,“因果这东西,牵一发而动全身。小姑娘解脱了,可谢家老宅里那一团混沌散怨,还盘踞在废墟之下。它们没有独立意识,只是一堆积攒百年的怨恨,还留在那里。那是因果剩下的最后一截。”
沈星望向青槐村远处连绵青山,谢家老宅就在山的另一边。
“那团散怨,也要安抚吗?”
“和小女孩不一样。它们没有自我,没有记忆,只是混杂在一起的无边苦怨。没办法像今天这样,□□、解心结。”谢枕缓缓道,“它们是被当年谢家满门惨死的悲苦揉成的一团黑雾。只能引导怨气慢慢消散,很难。而且一旦动手,风险比今天更大。它们没有理智,不会听懂道理,只会本能地冲击靠近的活人。”
沈星低头,把空了的背包带子拉紧。草地上白菊静静躺在封井石前。
“我们先离开这里。”沈星说,“今天已经了结一桩。剩下的,慢慢考虑。”
不再停留。两人沿着原路,离开别院遗址,穿过灌木丛,往村口走。
一路上阳光明媚,稻田随风起伏。没有再听见孩童的啜泣,身后不再有凄冷的气息追随。
走到乡间土路上,遇见几个下地回来的村民。人声、阳气浓厚。
“刚才真是险。”沈星边走边小声说,“差一点,我就顺着她的话答应了。”
“她的执念太强,会潜移默化扰乱活人的心神。”谢枕说道,“今天正午阳气帮了大忙。若是黄昏来,我们未必能这么顺利。”
走到大巴站点,等车的时候,沈星靠在树干上休息。他试着抬起手,轻轻握拳。以前画画久了的那种控制不住的轻颤,明显减轻了。
大巴来了。上车,找靠窗座位。沈星坐下,看着窗外景色向后退去。
回城路上,车厢里很热闹,乘客闲谈的声音此起彼伏。谢枕藏在座椅阴影里,没有说话,似乎在感知自身灵体的变化。
回到市区,下车的时候,天色还没暗。沈星先找了一家面馆,点一碗热汤面。热汤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回到学校宿舍。室友都在画室,房间是空的。沈星放下背包,坐在椅子上,翻看笔记本,把今天井边慰灵的全部经过,仔细记录下来。
写完合上本子,他看向床头那捆艾草。
“艾草可以不用一直摆着了吧?”沈星问。
“可以收起来。”谢枕回答,“阴寒持续侵扰你的情况已经缓解。但以后若是再去老宅或者阴气重的地方,最好再带上。”
沈星把艾草从床头取下来,放进柜子。
傍晚室友陆续回来。林越一进门,就打量沈星,有点惊奇。
“哎?你今天气色看着好多了!之前脸白得像纸,现在总算带点血色了。你是不是好好休息了?”
“嗯,最近睡得好一点。”沈星淡淡笑了笑。
林越没多想,转身拿画具,和另外两个室友讨论素描作业。
夜里熄灯,床帘拉合。宿舍安静,只有室友均匀呼吸声。
谢枕依旧蛰伏在阴影里。没有凝聚人形,但是那股凉息不再带着掠夺感,是平和的,轻轻萦绕在床边。
“谢家那团散怨,”沈星轻声开口,“如果不去管它,会怎么样?就一直留在老宅里面吗?会不会自己慢慢消散?”
“会,但是极慢。要漫长岁月,几十年,上百年,一点点被天地阳气消磨。在消散之前,它们一直盘踞在废墟深处。如果有人再闯入老宅,翻动旧物,就会被惊动,释放幻象、寒气,惊扰闯入的活人。它们不会主动出山害人,只守在那片废墟里。”
沈星思索。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选择不去触碰它。让它在那里,慢慢自行消解。我们不再进山探查,就不会招惹它。”
“是的。这是一种选择。”谢枕说,“但只要那团怨还在,这一段因果就不算彻底了结。我们之间双向的羁绊,也会一直悬着,不会彻底落地。当然,若是不再靠近老宅,它影响不到我们。”
摆在沈星面前,两条路。
第一条,就此停下。不再踏入谢家老宅,不再触碰那团混沌散怨。不必再冒生死风险。因果没有彻底了结,但危险到此为止。他的生机不再被持续抽取,和谢枕之间的双向羁绊,就保持现在这个未知的状态,往后慢慢看它走向。
第二条,重返谢家老宅,尝试引导那一团没有神智的散怨,让百年积攒的悲苦怨气消散。做完这件事,整条因果才算画上句号。但风险极大,那团黑雾没有理智,一旦失控,沈星首当其冲。
长夜静谧。
沈星静静躺在床上,望着床帘。
所有谜题,都已经解开。廖乡绅的阴谋,画师两难的抉择,小姑娘落井的悲剧,账册焚毁,沉冤难雪。那个苦等哥哥百年的小女孩,已经放下执念,化作微光消散。
只剩下谢家废墟里那一团无边散怨,悬在因果链的末端。
他需要做最后的抉择:要不要再回青冥山,踏入那片荒废古宅,直面那团没有理智的黑雾,了结最后的因果。
沈星闭着眼,脑子里权衡利弊,一边是安稳,一边是未尽的因果,还有那双向羁绊藏着的、无法预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