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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古宅鬼影7 账册被烧掉 ...

  •   距离去档案馆已经过去四天。

      沈星上课之余,抽时间上网查地图。青冥山脚下散落着好几个自然村,离谢家老宅最近的叫青槐村。村子不大,依山而建,不少住户已经搬迁到山下新居民点,留在村里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网上能搜到的记载寥寥无几,只有零星的乡土短文,里面几句语焉不详的传说,提了民国乡绅、旧宅院,没有提到那个幼妹,也没有画师的故事。

      谢枕一直蛰伏在阴影里,很少出声,只是安静陪着。

      这天晚上,床帘合拢,宿舍已经熄灯。室友均匀的呼吸声隔着布帘传进来。一缕微凉气息在床脚浮动。

      “青槐村,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沈星小声问。

      “是。当年那名乡绅的别院,就在青槐村西头。后来战乱,房子慢慢塌了,只剩地基,被荒草、荆棘盖着。村里老一辈代代听过这件旧事。”谢枕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但口传故事传了百年,会添很多虚话。你要仔细分辨,哪些是事实,哪些是后人附会出来的传说。”

      “我明白。”沈星翻看着手机上的地图,“周末去。白天进山,村里阳气足,相对安全。”

      “嗯。白天去。”谢枕提醒,“村子里有口老井,就在旧址不远。当年那口井……死过人。那里怨气很重,尽量不要靠近。若是听见井边有人哭,千万不要转头去看。”

      沈星心头一凛,把这条警告牢牢记下。

      这几天,沈星依旧容易疲惫。速写画到后半段,指尖会控制不住地轻颤。他依旧把艾草摆在床头,每晚被淡淡的草木苦味包裹,勉强压住阴寒余气。林越拉着他去校医院做了血常规,结果一切正常。医生只说,大概率是压力大、睡眠不足,开了点维生素。

      “你就是画画熬太晚,少熬点夜。”医生一边写单子一边叮嘱。

      沈星收下药,没有解释。药可以吃,可这种来自阴阳相隔的消耗,寻常药物无能为力。

      转眼到周六。

      清晨出发。还是那趟城郊大巴,一路摇摇晃晃。车上乘客不多,阳光从车窗淌进来。谢枕藏在座椅投下的阴影,一路安静。大巴开到山脚下的站点,沈星下车,沿着乡间土路往青槐村走。

      土路两旁是稻田,稻叶在风里沙沙响。远处青山连绵,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远远地,能看见散落的灰瓦老房。

      刚进村子,路上只零星几个老人,搬着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口择菜,看见陌生年轻人,都抬眼打量。

      沈星提前想好说辞,说是美术生,来山里采风,顺便收集地方老故事,写乡土民俗的课程作业。

      他挨家简单询问,问有没有听过民国时候乡绅私宅的旧事。大部分老人都摇头,或者只听过只言片语,讲不出细节。问了半个多小时,才有人指给他,村最里头,一位姓周的老翁,今年九十出头,他祖父当年就在乡绅家做过长工,听过完整故事。

      “周老头耳朵有点背,说话慢,你要有耐心。”指路的老奶奶叮嘱一句,低头继续择菜。

      沈星道谢,沿着石板小路走到村最深处。一间低矮土坯房,院门口种着几棵老枣树,树枝伸到院墙外面。院门虚掩。

      “老人家,请问是周爷爷吗?”沈星轻轻叩门。

      院里传来缓慢挪动脚步的声响。片刻,一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人扶着门框探出头。浑浊的眼睛打量沈星。

      “你找我?”老人声音沙哑,语速很慢。

      “爷爷您好,我是学美术的学生,来山里采风,想问问以前村里老故事,听说您知道早年乡绅别院的旧事。”

      周老翁迟疑一下,侧身让他进院子。院里摆着两张旧木凳,地上落满干枯枣叶。

      “坐吧。这事,是我爷爷传给我的。年代太久啦,好多细节记不清咯。”老人慢慢坐下,抬手揉了揉眼睛,“那户乡绅,姓廖。当年在村里威风得很,修了个别院,就在村子西边。那地方不是住人的主宅,用来藏东西,也用来关人。”

      来了。廖乡绅,就是构陷谢家的那个人。

      沈星拿出笔记本和铅笔,放在膝盖上,认真听,慢慢记录,不打断老人。

      “我爷爷说,当年廖老爷抓了个小丫头,才六岁。关在别院偏房里。拿这个丫头,逼她哥哥出来。她哥哥是个画画的外乡人,官府到处抓他。”周老翁缓缓说着,“那丫头很乖,不哭不闹,就是天天坐在窗边,等着哥哥来接她。看守的人给一口吃的就活,不给,就饿着。”

      沈星握着铅笔的手微微收紧。

      “后来呢?画师有没有来?”

      “来了。”周老翁点了点头,眼神望向远处,像是透过院墙,看见了百年前的场景,“画师真的现身了。他独自来的,没带旁人。跟廖老爷约定,交出账册,就放了小姑娘。廖老爷答应了,说一手交账册,一手放人。”

      沈星心跳变快。这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那一段。

      “约定在哪里交接?最后成了吗?”

      周老翁缓缓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

      “就在别院。可这廖老爷,本就没打算放人。他设的是圈套。画师把账册交出去那一刻,埋伏在院子四周的兵丁就冲出来,要拿人。”

      沈星屏住呼吸。

      “那小姑娘呢?”

      老人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更低。

      “乱起来的时候,小姑娘趁看守不备跑出去,慌不择路,跑到西边那口老井旁边……失足,掉井里了。”

      一句话落下来,院子里瞬间安静。风吹枣树叶子,哗啦作响。

      沈星愣住。

      掉进井里。

      他下意识想起谢枕早上的警告——老井附近怨气很重。

      “画师看见妹妹落井,疯了一样冲过去,想救人。可井太深,捞不上来。官兵围上来,把他抓住了。”周老翁慢慢往下讲,“账册落到廖乡绅手里。听说拿到账册之后,廖老爷把账册烧了,所有贪墨凭据,一把火化成灰烬。证据没了,没人能再告他。”

      沈星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久久落不下去。

      账册被烧掉了。

      所有辛苦抄录的证据,就这么化为灰烬。前世画师,冒了那么多风险,舍了约定,牺牲那么多,最后换来这个结局。妹妹落井身亡,他自己被捕,账册焚毁,廖乡绅逍遥法外。谢家满门的冤屈,也跟着那把火,埋进尘埃里。

      “画师被抓住之后,结局怎么样?”沈星轻声问。

      “这个就说法不一了。”周老翁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祖辈的口述,“有说,抓到之后,没过多久就被秘密处决,尸体随便找地方埋了,连块碑都没有。也有另一种说法,说……他在牢里魂魄就散了,怨气太重,肉身还活着,人已经像个空壳。两种说法,谁真谁假,我也分不清。都是传下来的闲话。”

      沈星把这些全部仔细记下来。故事脉络渐渐完整,可结局惨烈,沉甸甸压在心口。

      “那座别院,后来呢?”

      “廖老爷死了之后,家道败落。别院没人看管,年久失修,墙一点点塌掉。现在只剩下一堆石头地基,长满荆棘野草。没人愿意靠近。都说那地方阴气重,不吉利。还有那口老井,井早就封了,用大石头压着井口。村里老人叮嘱晚辈,没事不要往那边走。夜里,偶尔有人听见井边有小孩子哭。”

      周老翁说到这里,微微打了个寒颤。

      “祖辈说,是那个小姑娘的魂,还在井边等着哥哥来接她。”

      沈星合上笔记本,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这就是当年全部经过。画师赴约交账册,圈套早已布好;小姑娘逃跑,失足落井;账册焚毁,证据全无。

      他又陪着老人聊了几句,问了些别的乡土传闻,确认没有更多相关信息,起身告辞。临走之前,沈星道谢,留了一点带来的点心。

      离开土坯小院,走在青槐村的小路上。阳光依旧明亮,可沈星只觉得身上发冷。

      谢枕的凉息从路边树影里飘过来,声音带着压抑的震颤。

      “我听见了。”

      他一直跟在沈星身侧的阴影里,隔着几步距离,静静听完周老翁讲的所有故事。

      “原来……是这样。账册烧了。那个小姑娘,落井而亡。”谢枕的声音轻轻发颤,“他交出账册,本以为可以换回妹妹。没想到是一场死局。他做出那样艰难的抉择,最后什么都没能留住。”

      “谢家几十口人命,他妹妹的性命,账册证据……全都没了。廖乡绅销毁证据,逃脱罪责。”沈星低声回应,“难怪,所有记录都被抹掉。”

      “那个小女孩的残魂,困在老井。”谢枕说,“她年纪太小,死的时候满心只有一个念头,等哥哥。执念简单又牢固,百年困在井边,走不出去。她不是凶灵,没有害人之心,可怨气缠绕在那片地方。我们去看看别院遗址,但记住,离老井远一点。”

      沈星点头,按照周老翁指的方向,朝着村子西边走去。

      越往西,房屋越少,杂草越茂密。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出现一片被荆棘覆盖的石基。断裂的青石块半埋在泥土里,到处是藤蔓,缠在石头上。这里就是当年廖乡绅的别院旧址。

      荒草没过脚踝,风穿过灌木丛,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低声啜泣。

      沈星站在地基外围,没有踩进去。他环顾四周,残石凌乱,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一座宅院。

      “就是这里。”谢枕的气息散开,仔细感知四周,“当年交接账册,就是在这个院子。所有悲剧,都发生在这里。”

      沈星慢慢往前走,沿着遗址边缘缓步查看。地上只有石块、野草,没有遗留的器物。岁月冲刷百年,一切都被抹去,只剩下地基。

      “你看那边。”谢枕提醒,“再往南,那堆巨大石块下面,就是老井。石头封着井口。”

      沈星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去。大约几十米外,荒草中间,一块巨大扁平的岩石压在地面,周围杂草长得格外旺盛。

      就是那口井。

      仅仅看着那块石头,沈星就感觉到一股凄冷的气息从那边飘过来。淡淡的,带着孩童的哀戚。

      隐约,有极轻的哭声,随风飘来。

      不是幻听。哭声细细小小的,断断续续,是小女孩的呜咽。

      【哥哥……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声音很轻,带着委屈,一遍一遍重复。

      沈星脚步顿住,牢牢记住谢枕的叮嘱,不靠近,不回头,不答话。

      “她察觉到我们了。”谢枕低声道,“她感知到,我们在追查当年的旧事,知道哥哥的故事。她跟着我们的气息。她没有恶意,只是想找哥哥。但不要回应,一旦应答,执念会缠上你。”

      沈星屏住呼吸,慢慢往后退,远离井的方向。

      那细碎的哭声,跟着移动。离远一些,声音淡下去,却没有消失,像一缕细线,拴在沈星身后。

      “她跟着我们。”谢枕的语气凝重,“残魂力量弱,白天阳气重,她不敢靠近。但我们离开村子,走到山林阴影里,阳气减弱,她就能跟得更近。”

      沈星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不用害怕。她不想伤人。她只是在找她哥哥。”谢枕说,“但不能让她一直跟着你。你的命格偏阴,容易被这类残魂依附,会持续耗损你的生气。等离开山林,到人流多、阳气盛的大路上,她就很难继续跟了。我们尽快离开。”

      沈星不再停留,转身沿着原路,快步往村口走。

      身后,细细的孩童啜泣声,断断续续跟着。不远不近,像一缕飘不散的影子。

      一路上,阳光落在路上,可那股凄冷,始终黏在身后。沈星不敢回头,一直往前走,穿过稻田,回到那条通往站点的乡间土路。路上偶尔有路过的村民,人多起来,阳气变厚。身后的哭声一点点变微弱,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停下了。”谢枕松了口气,“她被阳气挡住,留在村子这边,没有继续跟到路上。”

      沈星停下脚步,大口喘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他回头望向青槐村的方向,远处的村子安静卧在山边。那个小女孩,依旧困在封死的老井旁,日复一日,等着永远不会再来的哥哥。

      “画师被捕之后,结局还是两种说法,没法确认。”沈星翻着笔记本,“要么秘密处决,要么囚于牢中,成一具空壳。周爷爷也分不清真假。”

      “是。口述传闻,到这里就断了。”谢枕缓缓说,“账册烧了,证据全无。廖乡绅和当年勾结的官吏,没有受到惩处。谢家的冤,画师的牺牲,小姑娘的死,全部石沉大海。”

      百年之前的那场阴谋,赢家是作恶之人。

      沈星心里沉甸甸的。他们一层层拨开迷雾,弄清了全部经过。可真相揭开,却没有昭雪,没有告慰。只剩下无数枉死之人,困在故土,执念不散。

      “那你的执念呢?现在知道完整故事了。”沈星轻声问,“谢家冤屈,画师的两难,小姑娘的悲剧。你心里,有什么变化?”

      树荫下,谢枕沉默许久。

      “怨恨‘你背叛约定’那一部分,早就消散了。可谢家满门的冤屈还在。还有画师的苦,那个小姑娘的等待。这些因果缠在一起,是一大团,不是解开一个误会就可以斩断。”谢枕的声音很轻,“我不再怨你。可我依旧舍不得离开你。我知道,留在你身边,会一点点耗损你的生机。我一直在想,有没有法子,既能了结这段因果,又不必让你承受代价。”

      沈星低头看着脚下泥土。

      “可我们现在能做什么?作恶的人早就轮回转世,肉身化为尘土,账册烧了,证据无存。我们没法翻案,没法惩处百年前的恶人。”

      “是。人间律法管不到百年枯骨。”谢枕说,“但还有别的方式。若是可以安抚这些残存的怨念,让被困的灵放下执念,得以解脱。那个井边的小姑娘,还有谢家老宅里的散怨。如果他们的执念得到慰藉,因果链条,或许能松动。”

      沈星抬眼。

      “安抚残魂?怎么做?”

      “没有定法。”谢枕慢慢道,“要看执念本身。她一直在等哥哥。如果让她知道,她的哥哥,从来没有忘记她,当年拼尽一切想救她,不是故意抛弃她。也许,这份执念就能松一点。但风险很大。残魂的心思单纯,一旦触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且,做这件事,要再回到青槐村老井附近。”

      沈星沉默。

      回去,意味着再次靠近那口井,再次面对那个等待哥哥的小女孩残魂。危险摆在眼前。

      大巴远远驶来,沿着土路颠簸靠近站点。

      “先回去吧。”沈星说,“这件事,我们好好想一想,不能仓促决定。”

      踏上回城大巴。沈星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青山缓缓向后退去。笔记本摊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周老翁讲的全部故事。

      所有线索,几乎全部集齐。

      廖乡绅设局,以幼妹为质。画师交出账册,落入圈套。小姑娘落井身亡,账册焚毁,证据消失。画师被捕,结局不明。谢家冤案,永远埋进旧时光。

      百年前所有故事,全貌已经浮现。

      但因果链条没有断裂。老井边,小小的残魂依旧在等;谢家老宅的散怨,还盘踞在废墟;谢枕的执念虽不再是怨恨,可羁绊仍在,生机的损耗依旧持续。

      沈星靠着车窗,微微觉得疲惫。真相找到了,可并没有迎来预想里的解脱。反而多了一桩沉重的牵挂,那个困在老井边、苦苦等候哥哥的小女孩。

      谢枕安静蛰伏在座椅阴影里,不再说话。一人一鬼,各自思索。

      车驶入城区,高楼慢慢出现,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喧嚣。浓厚的人间阳气包裹住车厢,隔绝远山深处的凄冷。

      回到学校,天色已经傍晚。

      晚饭和室友一起在食堂吃。沈星吃得不多,心里一直想着青槐村的老井。

      夜里熄灯,床帘拉上。艾草淡淡的苦味弥漫。

      “如果,我们决定去安抚那个小姑娘,”沈星轻声开口,“我们要准备些什么?会有什么危险?”

      “最大的风险,是她的执念太强,会错认你是她哥哥。”谢枕缓缓回答,“一旦她认定你就是,会紧紧依附在你魂魄上。到时候,不光持续损耗你的生气,她的执念会和你的魂息缠在一起,很难分开。”

      沈星心头一震。

      “那是最坏的情况。”

      “是。”谢枕的声音郑重,“但如果能成功让她明白真相,放下等待,她就能脱离老井的束缚,得以解脱。这也是解开整条因果链的最后一环。只是,赌性很大。我们要慎重。”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灯火零星闪烁。

      百年的故事,所有谜题已经尽数揭开。摆在他们面前,只剩最后一个选择:要不要重返青槐村,靠近封死的老井,试着安抚那困了百年的小小残魂。

      若是成功,缠绕百年的因果或许松动,谢枕的羁绊也许能随之减轻。若是失败,沈星就要承担被残魂依附的风险。

      前路,到了最难抉择的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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