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古宅鬼影9 我希望,你 ...

  •   自青槐村归来之后,沈星用了整整十天慢慢权衡。

      不用再时时刻刻被抽走生机的感觉,很安稳。手不再频繁发颤,画画时线条变得稳当。林越还打趣他,说他终于把身体养回来了,约他周末一起去市区美术馆看画展。

      沈星答应了,心里却放不下谢家老宅深处那团散怨。

      他反复回想谢枕的话。那团怨,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只是百年前几十口人临死前的痛苦、恐惧、不甘揉成的一团混沌黑雾。它听不懂道理,听不到劝慰,不像井边那个小姑娘,有一个“等待哥哥”的执念,可以用真相解开。

      不去管,也能活下去。只要不再踏入谢家废墟,黑雾就困在那片断壁残垣之下,不会主动追出来。岁月漫长,阳气一点点侵蚀,千百年后自然消散。

      可那一团沉重的悲苦,就永远封存在那里。

      夜里床帘拉上,宿舍里一片安静。谢枕的凉息淡淡的,平和地萦绕在床沿。双向羁绊依旧存在,不再掠夺,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连着一人一灵。

      “我想清楚了。”沈星轻声开口,“我想去谢家老宅。把最后这一段了结。”

      谢枕沉默片刻。

      “你知道代价。这不是劝慰残魂,没有对话,没有幻象可以点醒。散怨是混沌的洪流。一旦被刺激,它会把所有的苦难全部倾泻出来。没有理智,分不清善恶,只会本能冲击靠近它的一切活物。就算有双向羁绊帮衬,我也没法保证你一定平安。”

      “我知道。”沈星望着漆黑的床帘顶,“百年的故事,到现在只差最后这一环。如果留着它,这段因果就悬在半空。我们永远不知道这根双向的丝线最后会走向何方。我不想一直带着这份悬而未决的牵挂。”

      “好。”谢枕的声音轻轻响起,“那就安排。依旧选正午。那是一天阳气最足的时候。这一次,我们要进主厅,就是当年谢家被官兵围捕的地方。那里是怨气的源头。”

      接下来几天,沈星悄悄做准备。

      不再带白菊。散怨没有灵识,鲜花没有意义。他只带上一瓶清水,笔记本,一双厚实手套,还有之前那捆艾草,重新塞进背包。艾草用来在最危急的时候,借草木阳气做一层薄薄防护。

      出发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依旧是早班城郊大巴。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车厢里人不多。谢枕藏在座椅阴影里,一路安静。

      车子抵达山脚下。下车,沿着熟悉山道,往谢家老宅走。山路两旁林木茂密,枝叶交错,蝉鸣震耳。

      上次来这里,是去暗室找那卷藏着秘密的纸稿。那时候,谢枕的灵息还带着因果的压迫,每靠近老宅一步,沈星都觉得胸口发闷。

      这一回,感受不一样。

      山道上的阴寒只是淡淡的。只是越靠近断墙,空气越沉。

      穿过倒塌的门楼,荒草没过小腿。斑驳的残墙立在山林之间,藤蔓爬满砖石。破败庭院安静无声。

      “就在前面主厅的地基下面。”谢枕低声提醒,“那团怨沉在废墟深处,平时安静蛰伏。一旦我们靠近、试图引导,它就会醒过来。做好准备。”

      沈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穿过庭院,走向主厅。

      主厅屋顶早已塌掉,只剩下四面残墙,地上散落朽木碎瓦。正中地面,凹陷下去一块,就是当年官兵闯入,捉拿谢家老小的地方。

      站在主厅中央,沈星停下脚步。

      周围的风,忽然停了。

      蝉鸣好像一下子远了,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

      空气一点点变冷。不是那种凄凄的哀哭,而是一种厚重、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寒意。像是沉入深潭水底。

      黑雾,从地面的裂缝里缓缓升腾起来。

      不是快速翻涌,是缓慢、粘稠的黑色雾气,从砖石缝隙里渗出来,在半空中盘旋、翻滚。黑沉沉一团,没有面孔,没有声音,没有形态。这就是谢家满门积攒百年的散怨。

      “它醒了。”谢枕的声音紧绷起来,“它没有心智,不知道我们是谁,只感知到活人的气息。我要用我的灵息作为引,慢慢托住这股怨,引导它向外释放,让所有积压的悲苦,慢慢散到天地之间。”

      谢枕淡淡的灵影,从阴影里凝出来。半透明,身形模糊。这是他很少完全显形的样子。清浅的冷光从他轮廓里流淌而出,向着黑雾缓缓伸过去。

      清灵微光撞上漆黑怨雾的瞬间。

      轰然一声,幻象炸开。

      没有台词,没有清晰人影,只有破碎、重叠的无数画面,在废墟里铺展开。

      官兵撞开大门,铁链响动。老弱妇孺被从房间里拖拽出来,哭喊、哀求,棍棒落在身上。一个个身影被推倒在地,鲜血染红青砖。绝望、恐惧、痛呼层层叠叠,混杂在一起。无数张痛苦的脸一闪而过,转瞬又破碎。

      这是当年惨案的记忆碎片,被怨气翻搅,一股脑倾泻出来。

      沈星只觉得脑袋剧痛,无数混杂的悲苦情绪冲进脑海。好像自己正在亲历那场劫难,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他脚下一晃,差点栽倒。

      “稳住!别看幻象,不要沉浸进去!”谢枕的声音穿透纷乱的幻影,“它在借幻象扰乱你的心神。只要你的心神失守,怨气就会顺着你的魂魄钻进来。”

      黑雾开始躁动,翻涌着朝着沈星扑过来。

      黑色浪潮逼近的一瞬间,那根双向羁绊的丝线骤然绷紧。

      沈星体内的生气,不受控制地顺着丝线向外流淌;而谢枕的清灵气息,也顺着丝线反向渡入沈星体内。两股气息交汇,在沈星魂魄外凝成一层柔和屏障。

      黑雾撞在屏障上,激起一阵剧烈震颤。幻象扭曲、撕裂,无数哀嚎声刺耳轰鸣。

      “有用。”谢枕低声道,“双向羁绊成了桥梁。你的生气可以稳住我的灵引,我的灵息护住你的心神。但不能急,散怨积攒太久,释放会很慢。我持续引导,它会一点点把积压的痛苦散入山野、阳光里。”

      黑雾不断冲击屏障,一波接着一波。

      沈星咬紧牙关,站在原地不动。脑海里无数破碎的苦难画面来来去去,他强迫自己,只把这些看作过去留下的残影,不是真实发生在眼前。他闭了闭眼,调整呼吸,任由气息顺着那根看不见的丝线,平稳流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正午的阳光从坍塌的屋顶缺口落下来,光柱穿透黑雾。阳光落在怨雾上的时候,黑雾会微微消融一点。

      谢枕的灵影慢慢变淡。持续输出灵息,对他消耗极大。

      “它们在慢慢放出来了。”谢枕的声音带着疲惫,“百年积攒的痛苦,正在一点点还给天地。不要中断。一旦中途停下,怨气会瞬间反弹,全部朝着我们冲过来。”

      黑雾的颜色,一点点变浅。从浓黑,变成深灰,再转为浅灰。翻涌的势头慢慢减弱。那些重叠的血腥幻象,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画面越来越淡。混杂的哭喊声,一点点微弱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最后一缕灰雾,被阳光穿透,化作淡淡的白烟,轻飘飘散开,融进林间空气。

      主厅里的寒意瞬间消失。

      幻象彻底消散。蝉鸣、风声,重新回到院子里。阳光落在残破砖石上,安安静静。

      那团盘踞在谢家废墟百年的散怨,散了。

      谢枕的灵影晃了晃,几乎要融进阴影里。他消耗巨大,灵体变得非常稀薄。

      “结束了。”谢枕轻轻说,声音很虚,“整条因果链,全部了结。”

      沈星浑身脱力,顺着断墙缓缓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气。后背衣服全部湿透,手脚发软。背包从肩头滑落,掉在草丛里。

      他抬起头,环顾空荡荡的主厅废墟。没有黑雾,没有幻象,只有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百年前廖乡绅构陷,谢家满门蒙难,画师舍身换妹,小姑娘落井苦等。一环扣一环的悲剧,缠绕百年的因果,到此,全部解开。

      “都结束了。”沈星低声重复一句,心里沉甸甸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谢枕稀薄的灵息安静悬浮在他面前。此刻束缚着他的因果枷锁,彻底消失了。

      之前,他之所以留在世间,不是单纯的执念,是因果的牵引。因果未了,他不能自行归于天地。如今所有纠缠全部解开,他第一次拥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选择。

      “因果了结,我不再被束缚。”谢枕缓缓说道,“现在,我有两个选择。”

      沈星抬起头,安静听着。

      “其一,归于天地。灵体化作清息,散入山水之间。从此世间再无谢枕,所有记忆、感知,一并消散,归于虚无。这是灵体了结因果之后最自然的归宿。一旦选择,就再也不会出现。”

      风穿过残墙,沙沙响。

      “第二个选择,”谢枕的目光落在沈星身上,声音柔和,“留在这世间。靠着我们之间这道双向羁绊维系灵体。不再被因果驱使,不再被动吸取你的生机。羁绊只是联结,不再是枷锁。但这是一条没有先例的路。灵体靠活人魂魄间的羁绊留存,会随时间慢慢变化,未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我可以继续陪着你。”

      两个选择摆在眼前。

      归于天地,则永别;留下,则相伴,但前路未知,藏着无法预料的变数。

      沈星沉默了很久。山林安静,阳光在地上缓缓移动。

      他想起从最开始相遇,谢枕一直陪着他。一起翻卷宗,去山村寻访,井边安抚小女孩,一路闯过重重凶险。一起一点点拨开百年的迷雾,看尽那些埋藏在时光里的苦难。

      “你会怎么选?”沈星轻声问。

      谢枕的灵影轻轻晃动。

      “选择权在我,但这份羁绊,连着你。这不是我单方面就能决定的事。若是我选择留下,这份联结会一直存在于你我之间。我不想替你做决定。你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选。”

      沈星低头思索。

      他想到归于天地的结局:山林寂静,往后他再来这谢家老宅,就只剩下断壁荒草,再也听不到谢枕的声音,再也看不见这道淡淡的灵影。往后夜里床帘之中,再也没有那一缕微凉安静的气息相伴。

      想到这里,心底涌上一阵空落落的滋味。

      但他也清楚,留下的选择,并非全然美好。前路未知。谁也不知道,多年之后,这双向羁绊会演化成什么样。或许安稳相伴,或许会生出别的风险。

      “我不想劝你归于天地。”沈星慢慢开口,声音很轻,“我也不会逼你留下来。这是你的选择。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尊重。只是……如果由我来说心里话,我希望,你可以留下。”

      谢枕安静看着他。稀薄的灵影微微泛起一层柔和微光。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

      “那我留下。”

      话音落下,那根双向的丝线轻轻震颤。没有暴涨,没有寒气翻涌,只是变得稳定、温润。不再是因果催生的枷锁,而是两个灵魂之间,自愿维系的联结。

      谢枕的灵体,慢慢凝实一点点。不再是被因果强行拉住,而是靠着这道彼此认可的羁绊,稳稳停留在世间。

      “往后,我不会再给你带来消耗。”谢枕说,“羁绊是互相牵系,但是只要我们不刻意催动,它就安安静静放在那里。平日里,你几乎不会感觉到它的存在。只有遇到阴气很重的地方,或是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联结才会显现。”

      沈星笑了笑,坐在满地碎瓦上,抬头看向他。

      “那以后,你就继续陪着我了。”

      “嗯。”

      两人在废墟里坐了一阵,慢慢恢复力气。阳光渐渐偏斜,不能久留。

      沈星捡起背包,拍掉草屑,把艾草收好。

      “我们走吧。”

      离开主厅,穿过荒草庭院,走出倒塌门楼,沿着山道下山。山林依旧,草木葱茏。只是这片土地上,压了百年的怨苦,终于消散干净。

      下山的路,沈星走得轻松。不再有那种时时刻刻压在身上的沉重。

      抵达山脚,等大巴。车来的时候,两人上车。谢枕隐入座椅阴影。

      回城路上,沈星看着窗外连绵远去的青山。所有谜团解开,因果了结。故事里所有枉死之人,都得到了解脱。

      回到学校,天色傍晚。

      推开宿舍门,室友们都在。林越抬头看见他,笑着招手。

      “回来啦!周末美术馆,别忘了啊!听说有不少素描原作,正好适合你。”

      “记得。”沈星笑着回答,把背包放在桌边。

      晚饭,四个人一起去食堂。热闹的人声,饭菜热气。沈星胃口好了很多,吃得很香。林越还在念叨,说沈星最近状态越来越好,整个人都舒展了。

      夜色慢慢笼罩城市。熄灯,床帘拉合。

      宿舍安静,只有室友均匀的呼吸声。

      一缕淡淡的微凉气息,安静浮在床帘里。不再带着紧张,不再有危机。平和、安静。

      “一切都结束了。”沈星躺好,轻声说。

      “嗯。旧故事落幕了。”谢枕的声音轻轻响起,“往后,不再追查百年前的旧事。剩下的,是你的日子。上课,画画,走你自己的路。而我,就在影子里陪着你。”

      沈星侧过身,闭上眼睛。

      百年阴谋,无数苦难,缠绕几代人的因果,终于在这青冥山的废墟里画上句点。

      沉冤不能在人间昭雪,但被困百年的亡魂,一一放下执念,随风消散。

      过往尘埃落定。新的时光,缓缓开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古宅鬼影9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