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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古宅鬼影6 线索到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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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没有早课。
天刚亮,沈星就醒了。醒来的瞬间,那种熟悉的沉乏感顺着四肢漫上来,像是扛着石头睡了一整夜。他坐起身,靠在床栏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额头还有一点残留的隐痛,是昨天进山,暗室阴寒侵入留下的余症。
床帘外,室友还在酣睡。晨光透过床帘缝隙漏进来,细细一道金线。
一缕淡淡的凉意蛰伏在床底阴影,谢枕没有显形,声音轻轻飘上来。
“头还疼?”
“有一点。”沈星低声回答,“还好,比下山的时候轻多了。”
“暗室散怨的寒气流进你的血脉,不会一下子消掉。艾草继续放床头,能慢慢压下去。今天去档案馆,馆内人多,阳气厚重,我进不去。只能守在大门外的阴影里,等你出来。”
沈星点点头。这点他早就清楚。档案馆常年人来人往,无数活人的生气交织,这种地方对阴灵是天然阻隔。谢枕的灵体没法踏入建筑内部。
“那里面若是出事,你来不及帮我?”沈星问。
“是。”谢枕没有隐瞒,语气郑重,“我感知得到你的情绪,感知你的气息。若是你遇到极大凶险,你的生气剧烈动荡,我能在门外感觉到。但隔着那道满是阳息的门槛,我进不去,没法直接出手护你。你在里面,万事小心。”
沈星心里记牢这番话。
他起床洗漱,简单啃了个面包当早餐,背包里带上笔记本、铅笔、橡皮,还有一瓶温水。出门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床头那捆艾草。苦涩的草木香气萦绕,像一层单薄的防护。
出门的时候,阳光很好。
公交一路穿过市区,往老城区方向去。市档案馆就在老城区一条安静街道上,一栋四层米白色小楼,门前栽着几棵高大香樟。枝叶繁茂,树荫铺了好大一片,刚好给谢枕容身。
公交车到站,沈星下车,站在档案馆大门前。
抬眼望去,大门敞开,门口有安保,来往查阅档案的人不多,大多是做文史研究的学者,或者寻家谱的普通人。
“我到了。”沈星对着空气小声说。
“嗯。我就在香樟树的影子里。”谢枕的声音很轻,“进去吧。记住,库房里旧卷宗长年封存,纸页吸了百年阴湿。那些残卷里,可能附着零碎阴息。不是我这一类有完整意识的灵,只是依附书卷而生,力量微弱,可它们藏在纸堆里,很难察觉。”
“一旦觉得冷,或者耳边有细碎低语,不要停留,立刻离开库房。不要伸手去摸那些破损严重、发黑发潮的卷宗。”
“我记住了。”
沈星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上台阶,走进档案馆大门。
进门登记身份证,填写查阅申请。他在查阅目的那一栏,写了地方民俗研究。民国时期青冥山周边的旧案卷,属于地方历史档案,不是保密卷宗,只是保存状况很差,很多卷宗残缺、霉变,不能原件外借,只能在阅览室内摘抄、记录,禁止拍照。
工作人员核对完申请表,指引他去后方档案库房的阅览登记台。
“民国卷宗存放时间太久,很多都破损了。你要查青冥乡的案子是吧?我帮你调。不过提前跟你说,这批卷宗受潮严重,有几册缺页,字迹漫漶,能辨认多少看运气。”中年女工作人员一边翻检索引卡片,一边随口提醒,“库房比较凉,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出来歇会儿。”
“好,谢谢您。”沈星礼貌应答。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
工作人员抱着一摞厚厚的线装旧册走过来,放在阅览桌上。纸张泛黄发灰,封皮朽烂,线绳多处断裂,一股陈旧霉味缓缓散开,混杂着尘土气息。
“都在这里了。青冥乡,民国初年,贪墨构陷相关,就剩下这几册。慢慢看,小心翻,纸很脆,一用力就碎。”说完,工作人员转身离开,回到前台。
阅览室里人很少,隔着很远,另外两张桌子各坐了一个查阅资料的人,安安静静,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沈星戴上一次性薄手套,慢慢把卷宗摊开。
一页一页,慢慢翻。大多是零散诉状、户籍登记、田产买卖文书,密密麻麻的繁体字迹,很多被水渍晕开,墨迹模糊,辨认起来格外费力。他耐下心,一点点翻阅,笔记本摊在一旁,遇到有用的内容,就用铅笔摘抄。
翻到第三册的时候,终于找到了和谢家案相关的记录。
卷宗开头,便是对谢家“私藏违禁、勾结乱党”的控告文书,和谢枕说的一致。诉状是本地乡绅联名递交。后面跟着官府审讯记录,简略写了谢家众人收押、家产查抄、宅院封存的过程。文字冰冷,不带半分人情,仿佛谢家几十口人的性命,只是簿册上几行简单记述。
沈星指尖捏着铅笔,缓缓往下读。
再往后翻,终于出现那个流浪画师的记录。卷宗上没有名字,只写:外来画匠,无户籍,善描摹。怀疑私藏贪墨账册,缉拿。
来了。
沈星屏住呼吸,继续读下去。
【……画匠行踪飘忽,数次搜捕未果。乡绅密报,其有一幼妹,年方六岁,早年失散,被乡绅寻得,幽禁于别院。以此为质,诱画匠现身。若画匠不应召,幼妹衣食断绝。】
沈星的铅笔顿在纸上。
就是信里提到的那个筹码。
不是钱财,不是别的人质。是前世画师失散的亲妹妹。
沈星心口发紧。难怪前世的他进退两难。如果那晚他去暗巷赴约,追兵跟着他找到谢枕,两个人一起被抓。而若是他不现身,那六岁的小姑娘,就会活活饿死。一边是约定好要一起远走高飞的谢枕,一边是唯一的亲人,年幼的妹妹。
两难到极致的选择。
他握着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抄写这一段文字。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
原来当年,是用幼妹胁迫他。
沈星继续往下翻卷宗,想要找到后续,想知道画师有没有被抓到,那个小姑娘最后怎么样了。
可就在这一段之后,书页猛地断开。
整一页,被人沿着装订线,硬生生撕走。断口参差不齐,残留纸纤维挂在边缘,一看就是人为撕毁,不是岁月朽烂造成的缺损。后面接续的内容,一下子跳到别的无关案子,中间一大截记录,彻底消失。
沈星反复来回翻这一册卷宗,前后查找,再也找不到任何和画师、幼妹相关的文字。
关键的地方,被撕掉了。
“怎么会……”沈星低声呢喃,心里一阵落空。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是谁撕掉的?什么时候撕的?是当年办案的官吏,想要抹去这段记录?还是后来保管卷宗的人?无从知晓。
他盯着那道撕裂的边缘,心里怅然。好不容易找到筹码是什么,可最重要的结局,不见了。
就在这时。
阅览室里温度,悄无声息往下滑了一点。
一开始很微弱,沈星以为只是库房冷气。可很快,寒意一点点蔓延,贴着地板缓缓升起,绕着阅览桌的桌腿往上爬。
不是谢枕的寒意。
谢枕在门外香樟树下,他进不来。
这股阴寒,比谢枕的阴冷单薄得多,带着枯纸、腐朽笔墨的味道,细碎、黏腻,像蛛丝一样缠上来。
沈星心里一凛,停下翻卷宗的手。
他不动声色,余光扫视四周。阅览室另外两个人还在埋头看书,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完全感觉不到温度变化。只有他,纯阴命格,对这类气息格外敏感。
耳边,飘来极细微的沙沙低语。声音很小,像是很多人在很远地方小声念叨,分不清词句,断断续续,混杂着纸张翻动的声响。
依附卷宗而生的灵。谢枕之前提醒过的东西。
沈星的后背微微发僵。他保持坐姿,没有猛地抬头,也没有慌张起身。他记得叮嘱,不要惊扰。他慢慢合上正在翻阅的残卷,轻轻推远一点,不再触碰。
低语声更近了。那些细碎的声响,仿佛就藏在这一堆线装册页里面。
【找……账册……在哪里……】
模糊的字句,飘进耳朵。
声音没有固定来源,四面八方,从旧纸堆里渗出来。没有实体,没有影子,就是一团附着案卷怨念凝成的意识,执念只有一件:寻找那本抄录贪墨证据的账册。
沈星屏住呼吸,不回应,不接话。他把笔记本合上,铅笔收进背包。他打算把摘抄到的内容收好,尽快离开阅览桌,去找工作人员归还卷宗。
可就在他伸手,想要把线装册推回堆放处的时候。
摊开的残卷空白页上,凭空慢慢浮现淡淡的字迹。不是墨写的,是灰白色,像是从纸里面渗出来,一笔一划,缓慢显现。
【别找了……找不到……】
沈星的心跳猛地加速。
旁边看书的两个人依旧毫无察觉,安保、工作人员在前台,距离很远,看不见这一幕。只有他能看见纸上浮现的字。
这团依附卷宗的灵察觉到,他正在追查这个旧案。
“我只是查阅旧史,无意打扰。”沈星压着声音,嘴唇几乎不动,用气音缓缓说,“我不会带走卷宗,看完就归还。我只是想弄清当年旧事,不抢夺任何东西。”
纸上灰白字迹停滞片刻,又缓缓添上一句。
【账册藏在……】
写到这里,字迹突然崩碎,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点点消融在纸面上。低语声变得焦躁,沙沙的嘈杂声陡然变响。阅览室里的冷意瞬间加重。
沈星不再停留。他抬手,轻轻按下桌上呼叫铃。
前台工作人员很快走过来。
“怎么了?”
“这些卷宗看完了。麻烦收回。”沈星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看不出异样,“库房这边有点冷,我有点不太舒服,打算先走。”
“好嘞,辛苦啦。”工作人员伸手,抱起这摞沉重的旧卷宗。
就在工作人员的手碰到册页那一刻,那股黏腻阴寒猛地缩回卷宗深处,细碎低语瞬间消失,阅览室温度缓缓回升,恢复正常。
活人厚重的阳息,压住了它。
沈星松了一口气,背上背包,跟工作人员道别,快步走出阅览室,穿过登记大厅,踏出档案馆大门。
一跨出大门,来到香樟树荫之下。
那股属于旧卷宗的阴冷气息,被隔绝在小楼里面,再也追不出来。
谢枕的凉息立刻迎上来,萦绕在他身侧。
“我感觉到你的气息波动了。”谢枕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里面出事了?”
“嗯。”沈星停下脚步,站在香樟树巨大阴影下,抬手抹了一把额角薄汗,“卷宗找到了。知道筹码是画师的幼妹。但是关键结局,书页被撕掉了。库房里,卷宗上附着的灵被惊动,出现幻象,纸上显字。”
他翻开笔记本,把刚刚摘抄的文字,念给谢枕听。
谢枕安静听完,长久沉默。
“幼妹……”他低声重复,声音里藏着叹息,“原来如此。当年他是被这样胁迫。一边是骨肉至亲,一边是我们的约定。他夹在中间,进退皆是死局。”
“可卷宗后面被撕了。不知道最后小姑娘活下来没有,也不知道画师有没有被捕获,账册下落依旧不明。”沈星皱眉,“那团依附案卷的灵写到‘账册藏在……’,然后字迹碎掉,没能写完。”
“它被束缚在档案楼内,力量有限。只能借卷宗显一点点信息,没办法完整说出来。”谢枕缓缓道,“而且年代太久,它的意识残缺不全,记忆也是破碎的,未必知道全部真相。”
沈星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档案馆米白色小楼。阳光落在墙面,明明是寻常安静的建筑,可刚刚在库房阅览室内的那一幕,还留在脑海。
“那接下来怎么办?卷宗原件里没有更多记录了。”
“撕页是人为。”谢枕思索着慢慢开口,“当年官府里有人刻意抹掉这段记载。要么是画师和幼妹最后逃脱,记录要抹去;要么是结局太过残酷,不能留档。市档案馆存的只是抄录副本,原件,当年的县衙正本,说不定早就被毁了。想从官方案卷继续查,很难。”
沈星有点沮丧。好不容易查到新线索,结果又卡在断页这里。
他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离开档案馆门口。香樟树荫随着脚步跟着移动,谢枕一直藏在影子里陪着他。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能看见这一缕阴灵。
“官方记录这条路,大概率走到头了。”沈星低声说,“还有别的办法吗?”
“民间口述,族谱,地方老人口述传闻。”谢枕缓缓说道,“青冥山附近村落,世代居住的老人,或许听过代代相传的旧事。不过口口相传,传了百年,容易添上很多不实传言,真假混杂,需要仔细分辨。”
“还有一条路。”谢枕顿了顿,继续开口,“当年关押幼妹的别院。卷宗写幽禁于别院。那座别院,不在谢家老宅,是乡绅另外一处私宅。若是能找到旧址,说不定还能留下一点痕迹。但是时隔百年,世事变迁,说不定早就拆毁,改成农田或者民居。要先打听位置。”
沈星把这两个方向记在心里。民间传闻,还有那座关押幼妹的别院旧址。
公交站牌就在前面。
“先回去吧。”沈星说,“今天信息量太多,我需要好好理一理。”
坐上返程公交,沈星靠窗坐着,把背包放在腿上。阳光从车窗洒进来,落在他手背上。谢枕藏在座椅投下的阴影,安静陪着,不再说话。沈星靠着车窗,闭目,脑海一遍遍回放卷宗文字,还有残页上浮现的那句没写完的话:账册藏在……藏在哪里?
账册是整件祸事的根源。
那本抄录贪墨证据的账册,引得乡绅构陷谢家,拿幼妹胁迫画师。账册一日找不到,当年的故事就不算完整。
回到学校,已经是午后。
宿舍里,林越和另外两个室友正在画画,在宿舍支起画架,临摹静物。看见沈星推门回来,林越抬头:“你跑哪去了?一上午不见人。”
“去老城区,查点地方资料,写课程小论文要用。”沈星随口找了个理由,把背包放到桌边。
“老城区?远不远。看你脸色,又是白白的,是不是又累着了?”林越放下画笔,“下午食堂有排骨汤,要不要一起去喝点补补?”
“好啊,等会儿。”沈星笑了笑,把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抽屉收好。
之后一下午,沈星坐在画架前写生。可他心神很难完全集中,笔尖时不时停顿,脑子里总在想那个被囚禁的六岁小女孩。那么小,被当成筹码锁在别院,等待哥哥前来。不知道最后,她有没有等到哥哥。
傍晚,和室友一起去食堂,喝了排骨汤。温热汤水滑下去,身上的疲惫稍稍减轻。可沈星心里清楚,这只是血肉层面的短暂慰藉。阴阳带来的生机损耗,肉汤补不回来。
夜里,宿舍熄灯。室友陆续睡熟。床帘拉合,狭小空间安静下来。艾草淡淡的苦涩味道弥漫四周。
谢枕没有凝聚人形,只有凉息萦绕。
“今天在档案馆,谢谢你。虽然你没法进来,但你一直守在外头。”沈星轻声开口。
“我答应护着你。能守多少,便守多少。”谢枕声音轻柔,“但你要记得,这种依附旧物而生的灵,和我不一样。它们没有完整的自我,只被单一执念捆着。下次若是再遇上,不要和它多交谈,越早离开越好。”
“我记住了。”
沈星躺着,睁着眼望着床帘顶。
“如果我们找到那座别院旧址,要过去看看吗?”
“可以去探查,但不能急。”谢枕缓缓道,“那地方是当年关押人质的地方,怨气会很重。比谢家老宅后院的散怨更凶。一旦要去,必须等我们把传闻打听清楚,做好准备。不能贸然闯入。”
沈星轻轻点头。
线索现在分成两条:寻访青冥山周边村落老人,收集民间口传旧事;另外一条,寻找那座乡绅私设别院的遗址。
但沈星心里隐隐有预感。
那座关押幼妹的别院,藏着故事最惨烈的收尾。残卷上那句没写完的“账册藏在……”,还有那个六岁女孩最后的命运,前世画师最终的结局,或许都埋在那片土地里。
只是那地方,一定藏着深重怨气,危险远胜于档案馆,甚至可能比谢家暗室里的散怨还要难对付。
长夜静谧,窗外城市灯火零星,隔着窗帘透出微弱光亮。
一人一鬼,在床帘笼罩的黑暗里,安静思索下一步。百年前的阴谋,一层一层剥开。可每解开一层,就会看见更沉重的苦难,同时,新的谜题随之浮现。
寻找别院旧址,打听山村传闻。下一段探寻,即将向着那座消失的旧别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