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古宅鬼影4 你没有来。 ...
-
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在此之前,天空闷了整整一日。傍晚的云是沉厚的灰紫色,压在大学城的楼宇顶端,空气湿热,连风都带着黏腻感。天气预报提过有阵雨,沈星盯着手机上的天气界面看了好多次,心底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惶恐。
他既想听见那段尘封百年的往事,解开缠绕在他们之间的因果;又隐隐畏惧。谢枕先前反复提醒,故事里面藏着血与背叛,一旦掀开,或许会改变所有的认知。
白天一切照旧。素描课,画室,食堂,往返宿舍。谢枕依旧藏在阴影里,安静跟着。他不再刻意释放戾气,也没有再无故吓唬靠近沈星的同学,仿佛那天在陈婆婆院子里的对峙、自燃的符纸,都已经暂时搁置。
但沈星知道,那不是消散,只是收敛。
艾草摆在床头角落,淡淡的苦涩草木味持续弥漫。陈婆婆说艾草只能稍稍减缓生气流失,不能根除。沈星最近总是容易乏,画不了多久画,指尖就会发软,傍晚回宿舍,只想躺着。脸色一直偏白,林越还打趣他,说他是不是最近熬夜太多,要多吃肉补一补。
“你这气色看着跟缺觉似的,要不要买点牛奶?”林越一边擦画笔一边说。
“好,有空去超市看看。”沈星随口应着,目光不自觉扫向床底的阴影。
谢枕就在那里,轮廓淡淡的,静静听他们说话,没有出声。
白天的时间过得缓慢。夕阳落下,天色一点点浸成深蓝,宿舍按时熄灯。另外三个室友很快就放松下来,闲聊几句,刷会儿手机,陆续沉入梦乡。
宿舍里渐渐安静,只剩下手机屏幕偶尔亮起的微光,还有均匀起伏的呼吸声。
然后,第一滴雨砸在宿舍玻璃窗上。
嗒。
一声轻响。
沈星原本睁着眼躺在床上,听到这声音,心头猛地一跳。他侧过头望向窗户。很快,更多雨点落下来,淅淅沥沥,紧跟着雨势变大,哗啦啦一片,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淌,在窗外路灯的光晕里拉出一道道水痕。
大雨来了。
就是谢枕说的,那个雨夜。
沈星慢慢抬起手,轻轻拉了拉遮光床帘,把缝隙合拢。狭小的空间里,光线一下子暗到极致。周遭的阴影涌动起来,那股熟悉的凉意在床帘之内缓缓铺开,不像之前那种带着压迫感的刺骨寒意,是柔和的、像秋雨浸润泥土一般的冷。
白衣人影,在阴影之中慢慢凝实。
谢枕坐在床边,离沈星有一小段距离,刻意没有靠得太近。他似乎记着陈婆婆说的话,知道每一次完全显形,都要从沈星的生气里借取力量,所以尽量克制,不轻易贴近。
他的衣摆半浮在空中,没有碰到床单。长长的白衣被床帘里微弱的光映得近乎透明,惨白的脸上,唯有一双眸子浓黑如墨,安静望向沈星。窗外雨声连绵,哗哗的雨声成了最好的屏障,外面的人听不见床帘里的低语。
“下雨了。”谢枕轻声开口,声音混在雨声里,轻轻飘过来,“和我们初见那夜,一样的雨。”
沈星的心脏跳得很慢。他调整好呼吸,仰躺着,侧过头看着谢枕。
“你答应讲的故事。现在说吧。”
谢枕微微颔首,目光穿过床帘,仿佛透过重重雨幕,望回百年之前,那座坐落在青冥山脚下的谢家大宅。
“百年前,民国初年。我叫谢枕,生在谢家。谢家当年在本地算是大户,宅院很大,就是你现在见到的那座老宅。青冥山脚下,依山而建,庭院一重接着一重,院里种满梧桐。”
他的声音平缓,像流水,一点点铺开旧时光。
“那时候世道乱,官府腐败,苛捐杂税层层压下来。谢家做生意,经营山货与木料,家底还算厚实,也因此惹人眼红。很多人盯着谢家的产业,只是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而你,前世的你。”谢枕的视线落回沈星脸上,语气微微放软,“你那时不叫沈星,是外乡来的,独自流浪到青冥山下。你懂笔墨,善画画,靠给人画像糊口。有一回,你进山写生,遇上山雨,躲进谢家大宅的亭子里避雨,我们就那样遇见了。”
沈星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那天也是一场大雨。你抱着画夹,衣衫被雨水打湿,站在亭下看雨。我刚好从书房出来,看见你。你的眼睛很亮,站在雨雾里,好像一点都不怕山里的阴冷。”谢枕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是怀念,“我邀你进廊下避雨,给你拿了热茶。你跟我聊画,聊山水,一聊就是半个傍晚。”
“往后你便常常来谢家。有时上山画画,画累了,就来宅子里找我。我们一起在庭院里看梧桐落叶,在书房写字,我读诗文给你听,你为我画像。”
“我们说好,等秋末,梧桐叶落尽,就一起离开青冥山。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寻一处安静小镇,租一间小院。你继续画画,我陪着你。那是我们的约定。”
沈星的指尖轻轻攥紧被子。
约定。原来就是这个约定。
“可是变故来得很快。”谢枕的语调一点点沉下去,笑意消失,寒意慢慢渗进字句,“有乡绅豪强,觊觎谢家的田地和商号。他们串通县衙里的人,捏造罪名,诬告谢家私藏违禁之物,勾结乱党。一纸诉状递上去,官府不问真假,直接派兵围了谢家大宅。”
“那天也是雨天。官兵撞开谢家大门,闯进院子,到处搜捕。谢家上下几十口人,一夜之间全部被抓。家产抄没,宅院封了。”
谢枕的声音平静,可沈星能听见底下压抑的颤抖,是沉淀百年、反复咀嚼的痛。
“我是谢家嫡子,所有罪责都推到我身上。他们要拿我顶罪。判决下来,秋后处斩。”
沈星心里一震,低声问:“前世的我呢?那个时候,他在哪里?”
“你听说谢家出事,急着赶来。”谢枕望着他,漆黑的眼底翻涌复杂情绪,“你答应我,一定会来,要救我出去。我们约好了,行刑前一天,在老宅后院的暗巷相会。你说,你找到了门路,可以帮我逃出去,我们连夜远走。”
“我信了你。在监牢里日夜等着那一夜。我熬过牢狱里的苦,挨过刑讯,满身伤口,心里只想着,等见到你,我们就可以离开,去寻那个安静小院。”
雨声敲打着玻璃窗,哗啦啦不绝。床帘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谢枕的声音。
“我等到约定的时辰。牢房的看守被你想办法引开,我寻机会逃出去,一路赶回谢家老宅后院的暗巷。雨很大,和今晚一样。我站在巷子里,浑身伤口淌血,冻得发抖,一直在等。”
“我等了很久。从深夜等到天将拂晓。”
“你没有来。”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沈星心口猛地一沉。
“我一直等。等到天边泛白,追兵赶上来,把我抓回去。第二次抓我的时候,他们下手更狠。没过几日,刑期到了。”
“刑场之上,人头落地那一刻,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谢枕的目光牢牢锁在沈星脸上,“为什么你没来。明明说好的约定,你失约了。”
沈星喉咙干涩,半天说不出话。
“所以你死后,执念不散,留在谢家老宅?”
“是。”谢枕缓缓点头,“怨气裹着执念,魂魄困在那座宅院里,走不出去。我不甘心。我一遍遍回想那天雨夜,暗巷之中,我一个人站在雨里等你,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天亮。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失约。是你反悔了?还是你从一开始,就只是哄我的空话?”
“百年之间,老宅荒了,草木疯长,屋梁朽坏,游人偶尔闯入,大多被我的煞气吓跑。我困在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遍一遍重温那个雨夜的等待。我一直在等,等你的轮回。”
“我认得你的魂息。你的魂魄带着独有的印记,无论轮回多少次,换了名字,换了皮囊,气息不会变。所以那天夜里,你独自留在谢家老宅,在雨夜里打开画筒,坐在厅堂里画画,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是你。我的星星,轮回转世,终于回来了。”
沈星怔怔看着他,心底五味杂陈。
前世的那个人,答应赴约,最后没有出现。谢枕带着这份落空的约定,含冤赴死,百年困守老宅,只为等他轮回归来。
可是,现在的沈星,不是前世的那个人。那些承诺,那些等待,那些遗憾,都不属于他。他是全新的灵魂,带着同样的魂息,却没有半点那段过往的记忆。
“会不会……有别的原因?”沈星迟疑着开口,“或许不是他故意失约。会不会路上遇到意外,被官府的人抓住,或者出了事,根本没办法赶到暗巷?”
谢枕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在百年漫长孤寂里面,也曾反复猜想。无数次,他试图为那个人找理由。
“我想过这个。”谢枕声音低沉,“我困在老宅,曾经搜寻附近所有散落的旧传闻。可留下的记载很少。谢家一案,草草结案。关于那个来谢家画画的外乡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记录。没人知道,那天晚上,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是临阵退缩,是遭遇横祸,还是别的隐情。真相埋在百年尘埃底下。”
沈星沉默下来。
这就是谢枕藏了百年的往事。谢家蒙冤,满门倾覆,他身负冤屈,抱着一场落空的约定死去。执念生根,化为厉鬼,守着空宅,等轮回里的那道魂息再次出现。
“所以你找到我,跟着我,是想要一个答案?”沈星轻声问。
谢枕轻轻摇头。
“一开始,是想知道,当年你为什么没来。可见到你之后,又不全是了。”他微微倾身,保持距离,没有触碰沈星,“看着你画画,看着你吃饭,看着你走在阳光下。你和前世的模样相似,气息相同,可你的性子,你的想法,都是新的。”
“我一边想追问当年的答案,一边……舍不得放开现在的你。”
这句话让沈星心头一颤。
他忽然懂了。谢枕的执念已经慢慢变了。百年等待的目标是那个失约之人,可真正等到轮回转世的沈星之后,执念不再仅仅是“讨要一个解释”。他想要留住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温热的沈星。
这也是为什么,他的占有欲那么重。他害怕再次失去,害怕眼前这个人,再次从他的世界消失。
“如果,最后查清楚了,当年不是他故意失约呢?”沈星问,“如果是意外,不是背叛。你的执念,能放下吗?”
谢枕垂眸,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不知道。”他坦诚回答,“执念缠了一百年,早就和我的魂体长在一起。若是误会解开,怨气会淡。可等待这么久,想陪着你的心意,未必会跟着消失。星星,你不要抱太大希望。解因果,不等于我一定会离开。”
沈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陈婆婆说,解因果是最稳妥的路。可现在看来,这条路,也未必能让一切回到原样。就算解开当年的误会,谢枕依旧可能不愿意离开,依旧会继续跟着他,持续缓慢消耗他的生气。
“那如果真相是……前世的他,确实是主动反悔,故意不去赴约呢?”沈星又问。
谢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戾气,转瞬压下去。
“那我要听他亲口说。”
简简单单一句,藏着说不清的怨。
沈星不再追问。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连绵不断,像永不停歇的絮语。床帘里安静了片刻。谢枕望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
“故事讲完了。这就是藏在老宅里,我的往事。”
沈星闭了闭眼,消化这些庞大沉重的信息。
百年冤案,雨夜之约,一场落空的奔赴,跨越轮回的等待。
“我有一件事想不通。”沈星缓缓睁开眼,看向谢枕,“当年构陷谢家的那些人,害了你全家。你怨气那么重,为什么不去找他们的后人寻仇?为什么百年里面,你的目标,只有等我?”
谢枕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带着悲凉。
“害谢家的人,大多早就死了。人死之后,入阴司轮回,魂魄散去或者投胎。肉身成土,就算我想寻,也找不到他们。活人有阳寿护着,当年他们活着的时候,阳气重,我刚化为灵体,力量不足,动不了他们。等我慢慢变强,他们早已埋入荒坟。”
“剩下的,就是这个没赴约的约定。这是我心里,唯一悬着的一件事。”
原来如此。仇人的轮回踪迹早已消散,无处追寻。唯独这场约定,像一根锁魂的线,把他牢牢钉在青冥山的老宅,静静等候。
“我听完了。”沈星轻声说,“可是我没有那段记忆。那些承诺不是我许下的,失约的人也不是我。我没有办法为前世的他负责。”
这句话很直白,却也是沈星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谢枕的眼神暗了一点。
“我知道。”他低声说,“你是新的。我分得清。可魂息骗不了人。轮回是一条长链,你是他的来生。你是他,又不是他。这份羁绊,连着魂,不是简单一句‘那是前世,与我无关’就能切断。”
沈星深深吸一口气。
“可代价是我的寿元。陈婆婆说了,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阴阳相吸,我的生机就会慢慢损耗。就算你不想害我,结果依旧会是这样。”
“我知道。”谢枕沉默很久,缓缓开口,“这件事,我一直在想。我不想伤你。如果有办法,我愿意找法子,不再耗你的生气。只是我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办法。阴和阳,本就相克相融,是天道,不是我能轻易更改。”
“我试着收敛煞气。以后,我尽量少凝聚人形。不在人前释放寒意,不吓唬你的朋友。只要你不要刻意躲开我,不要找人拿符来驱逐我。”
沈星看着他。
他能感受到谢枕话语里的真诚。可真诚,不代表没有危险。
“我不能答应你永远不试着寻找办法。”沈星认真地说,“我想活下去,走完属于我这一生。我会尽量不强行激怒你,不去硬驱你。但我也不会放弃寻找两全的法子。如果有一条路,既能解开你的执念,又不用拿我的寿元来换,我想试一试。”
谢枕静静看着沈星,没有发怒。
“可以。”他慢慢说,“我不逼你立刻接纳我。你可以去寻找两全之法。只是,星星,不要背着我,做会让我们再也没有回头路的选择。若是你再次想请人布大阵打散我的魂体……”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沈星听懂了里面潜藏的警告。一旦走到那一步,所有克制都会消失,就是不死不休。
“我明白。”沈星点头。
雨渐渐小了。窗外哗啦啦的雨声,慢慢变成细碎的淅沥。
谢枕的身影开始一点点变淡。黑暗里凝形,消耗的力量快要到极限。
“天快要亮了。我该隐入阴影了。”谢枕的声音越来越轻,“故事讲完,重担分了你一半。往后,我们一起,试着去寻找当年失约的真相。”
“也许藏在老宅里面。谢家当年留下的书信、手记,或许还留在那座荒宅。如果我们再回青冥山,再进老宅,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再回青冥山,重回那座雨夜古宅。
沈星的心轻轻一紧。
“什么时候?”
“等合适的时候。”谢枕的轮廓越来越稀薄,快要融进床帘角落的黑暗里,“下次我们一起回去,仔细搜一遍老宅。看看尘封的书房、暗室,有没有留下当年的字迹。说不定,能找到当年那个外乡人最后的踪迹。”
话音落下,白衣虚影彻底消散。
床帘之内,只剩下淡淡的凉意,慢慢褪去。艾草的苦涩气味重新涌上来。
房间里恢复安静,只剩下室友平稳的呼吸,还有窗外零星雨滴敲打玻璃的声响。
沈星独自躺在黑暗里,睁着眼,久久无法入睡。
百年往事,像一幅浸在雨水中的旧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他知道了谢枕的冤屈,读懂了那份跨越轮回的等待与不甘。同情是真的,恐惧也依旧是真的。
他们要重返青冥古宅,去寻找尘封百年的线索,探寻前世失约背后的真相。
但沈星隐隐有一种预感。老宅深处藏着的,或许不单单只是一封信、一段记载。那里埋藏的秘密,恐怕比谢枕刚刚讲出来的故事,还要复杂,还要凶险。
雨停了。天边,遥远的地方,已经开始透出浅浅的灰白。长夜将尽,新的一天快要来了。
属于一人一鬼的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