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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古宅鬼影3 你想隔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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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眠。
沈星躺在床上,睁着眼望向天花板。宿舍已经熄灯,室友的呼吸绵长均匀,在安静的黑夜里此起彼伏。谢枕就坐在床边,半透明的白衣垂落,衣摆几乎碰到沈星的被褥。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那视线太重,沉甸甸压在沈星身上,像是一张细密的网,从四面八方收拢,逃不开,挣不脱。
沈星不敢大幅度转动身体,只能保持平躺的姿势,眼珠微微斜过去,瞥一眼身侧的白衣虚影。
黑暗之中,谢枕的轮廓比白天清晰得多。眉眼依旧清隽,唇色浅淡,只是皮肤那种近乎琉璃般的惨白,在微弱的手机余光下,显得愈发不似生人。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落在眼下,那双漆黑无底的眸子,一刻不离开他的脸。
“你不休息吗?”沈星用气音问,声音轻得像一缕风,生怕吵醒另外三个熟睡的室友。
“鬼没有睡眠。”谢枕低声回答,声音贴着他耳畔,只有他一人能听见,“百年长夜,我早已习惯不眠。能这样看着你,便是最好的光景。”
沈星心口发闷。
他能体会那话语底下藏着的孤寂,可共情不等于接纳。谢枕的陪伴带着掠夺性,像藤蔓死死缠绕树干,美,却会慢慢吸干树里所有生机。白天画室江屹的遭遇还在脑海盘旋。仅仅只是靠近、搭话,就被阴冷煞气侵袭,若是以后再有同学、朋友,甚至导师靠近自己,谁也不知道谢枕会做出什么。
人鬼殊途,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
他上网搜过。纯阴命格,引灵招阴。网上零碎的帖子说法不一,大多是民间口口相传的说法,真假难辨。有人说,阴灵跟着纯阴之人,会慢慢吸取活人的阳气、生气。短时间看不出变化,时间久了,人会体虚、畏寒、频繁梦魇,严重的,损耗寿元。
每次看到这类文字,沈星指尖都发凉。
他不想死。他还有很多画要画,很多风景想去看,他想安安稳稳读完大学,毕业后开一间小小的画室,过属于自己的、普通人的一生。他不想年纪轻轻,生机被一只百年厉鬼一点点蚕食殆尽。
可他不知道该找谁求助。
道观、寺庙?沈星犹豫过。正规寺庙里的僧人,大多讲因果,未必愿意出手强行驱灵;有些道观的道士,听说戾气重的厉鬼,轻易不愿招惹,强行驱邪,若是厉鬼暴怒,很容易反噬求助之人。网上那些自称大师的,十有八九是骗子,拿一堆廉价符纸招摇撞骗,万一惊动谢枕,后果不敢设想。
外婆在世的时候,提起过一个人。
住在城郊老村,人称陈婆婆。不是道士,也不是尼姑,只是一个懂阴阳、能看见灵体,会做护身符、理因果的老人家。外婆当年遇到怪事,就找过她。外婆叮嘱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打扰陈婆婆。
这便是沈星唯一能想到的门路。
念头一旦生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悄悄把手机拿到被窝里,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翻出通讯录里存着的号码。那是外婆生前记下的,陈婆婆的手机号,号码很久没有拨打过,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
沈星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不敢按下。
他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床边的谢枕。
谢枕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似乎没有察觉到沈星心底正在盘算的事情。可沈星不敢赌。厉鬼感知敏锐,他的情绪波动、心跳加速,会不会被谢枕捕捉?一旦被谢枕发现,他打算找人请护身符、想办法隔绝他,谢枕会是什么反应?
沈星的心脏砰砰直跳。
“你在想什么?”谢枕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探究,“你的心跳变快了。”
沈星浑身一僵,连忙把手机往被子深处藏了藏,强迫自己放平呼吸,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平静:“没什么,只是睡不着,在想明天上午的素描课。”
谢枕静静地打量他,漆黑眼眸微微眯起。
他能感知情绪。沈星心底的慌乱、躲闪,像水面的涟漪,一点点散开。但他没有戳破,只是低声道:“若是累,就试着闭眼休息。我在这里,不会让别的东西惊扰你。”
别的东西。
沈星心里苦笑。在谢枕眼里,他是守护,可在沈星眼里,他才是那个最大的惊扰。
“嗯。”沈星含糊应了一声,闭上双眼,不再说话。
剩下的后半夜,沈星半睡半醒。只要意识稍微沉下去,就会做噩梦。梦里,无尽的秋雨,谢家老宅,白衣少年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冰凉刺骨,说不许走。每次惊醒,浑身都是薄汗,转头,谢枕依旧坐在原地,安静看着他。
天一点点亮起来。窗外透出灰白晨光,宿舍闹钟陆续响起。室友们伸懒腰、打哈欠,下床洗漱,宿舍恢复热闹。
光线变强,谢枕的身影慢慢变淡,消融进阴影里,藏起来了。但是沈星清楚,他没有离开。只要有阴影的地方,他就在。
“我先去洗漱。”沈星低声说了一句,下床拿毛巾和牙杯。
谢枕跟在他影子里,一路跟着到卫生间。洗漱间有不少早起的学生,人声嘈杂,阳气浓郁。谢枕的气息收敛得极淡,几乎感知不到,可沈星知道,他就在。
一整个上午素描课,沈星都心神不宁。导师讲构图,在画架之间来回走动,偶尔停下来点评学生作品。导师走到沈星身边,俯身看他画的人像速写。
“沈星,线条基本功没问题,但是你今天心神散了。”导师的声音温和,“人物眼神没有抓准,你是不是没休息好?脸色看着也偏白。”
“昨晚没太睡好。”沈星垂着眼,轻声应答。
导师伸手,想轻轻拍一拍他肩膀,以示鼓励。
就在导师的手快要碰到沈星肩膀那一瞬间。
一股刺骨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地面翻涌上来。卫生间那种阴冷,比昨天画室江屹遇到的还要强。画室里明明温暖,导师却猛地打了个寒颤,手停在半空,皱了皱眉,下意识收回手臂。
“奇怪,怎么突然这么冷。”导师搓了搓胳膊,疑惑地环顾四周,“窗户都关着啊。”
沈星的心提到嗓子眼。
又是谢枕。
只是导师一个善意的、拍肩膀的动作,他便立刻发出警告。
导师没有多想,叮嘱两句,便走向下一个画架。等导师走远,寒意缓缓消散。沈星低头看向画架投下的阴影,用气音,带着压抑的恼怒:“谢枕!那是我的导师,他只是点评画作,没有任何恶意!”
阴影里传来少年淡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的手要碰到你。我不喜欢。”
“人和人之间,正常的触碰很平常。”沈星咬着下唇,压低声音,“不能因为这个,你就吓唬所有人。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有人察觉不对劲。”
“察觉便察觉。”谢枕语气平静,“只要没有人把你带走。”
沈星不再争辩。他知道,现在争辩没有意义。谢枕的逻辑自成一体,人间的社交准则,对他约束力微乎其微。
上午课程结束,同学们收拾画具离开画室。沈星刻意落在人群后面,等大家都走远,才拿出被窝里藏着的手机。走到教学楼僻静的楼梯转角,这里人少,阴影浓重。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
电话嘟嘟响了几声,接通了。
苍老沙哑的女声从听筒传来,带着岁月磨出来的粗糙:“哪位?”
“陈婆婆,您好。我是沈星,是沈秀兰的外孙,我外婆以前找过您。”沈星尽量稳住声音。沈秀兰,是外婆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秀兰……我记得她。好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孩子,你找我,是遇上东西了?”陈婆婆的声音一下子严肃起来。
“是。”沈星低声回答,“有个阴灵跟着我,很强,是厉鬼。我是纯阴命格,他循着我的气息找到我,一直跟着,甩不开。”
“厉鬼?”陈婆婆顿了顿,语气沉重,“纯阴命格最招阴。普通游魂还好对付,厉鬼执念扎根,不好办。你现在在哪里?”
“大学城。”
“离我村子不算太远。你下午过来吧,我家在西沟老村。进村之后,看见一棵老槐树,槐树旁边的矮房就是我家。路上尽量走阳光底下,少往阴暗角落停留。那东西如果跟着你一起来,不要和他搭话,不要主动去看他。”
“好。”沈星捏紧手机,指尖微微出汗,“谢谢您,陈婆婆。”
“先说好,我不能保证一定能送走。厉鬼执念太深,强行驱遣,容易激起凶性,反噬人。我先给你一道护身符,帮你隔开他的煞气,护住你的生气。能不能断这份纠缠,要看因果。”
挂断电话,沈星站在楼梯间,心脏狂跳。
他侧过头,看向角落的阴影。
谢枕就在那里,身影淡淡的,安静伫立。他没有说话,沈星不知道,方才的通话,他有没有听见。
沈星不敢再停留,快步走出楼梯间。
中午简单在食堂吃了一碗馄饨。他吃得很快,心里一直悬着。他没有跟室友说,只跟他们说下午要出去一趟,去城郊,买点画材。
“注意安全啊,城郊村子偏。”林越随口叮嘱。
“嗯,我知道。”
沈星背上背包,里面装着手机、少量现金。出门的时候,阳光正盛,正午的日光滚烫,把路面照得发白。他刻意挑阳光充足的大路走,尽量避开屋檐、树荫这些阴影。
谢枕一直跟在他的影子里面。正午阳气最强,他的轮廓淡得几乎看不见,沈星只能隐约感知那一缕阴息,微弱,但是没有消失。
“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吗?”沈星一边往前走,低声问。
“跟着你的气息,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谢枕的声音轻飘飘的,微弱,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你好像有心事,从早上开始,一直心神不宁。”
沈星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打车,报了西沟老村。出租车一路驶出市区,高楼慢慢变少,公路两侧换成连绵农田,低矮民居。越往村子走,路上行人越少,空气里城市的喧嚣慢慢褪去。
车子停在村口。车费付完,沈星下车。
村口立着一棵巨大老槐树,树干粗壮,枝桠向四周伸展,树叶浓密,投下一大片阴凉。老槐树旁边,是一间土坯矮房,院墙是石头垒起来的,院门虚掩。
就是这里。
沈星站在院门外,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身边那股阴息微微活跃起来。谢枕感知到这里的气场不一样,这里有阴阳术法的气息。
沈星推开院门。
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墙角种着几丛艾草,屋檐下挂着晒干的桃木枝,还有捆好的香。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坐在院子里小马扎上,身上穿着深蓝色布衫,手里捻着一根红绳。
陈婆婆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沈星身上,随即视线微微偏移,看向沈星脚边的影子。
老婆婆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来。
“来了。”陈婆婆声音低沉,“那东西跟着你一起来了。好大的怨气,百年的东西,好重的执念。”
沈星心里一紧:“婆婆,您能看见他?”
“看得见。”陈婆婆点点头,目光依旧锁定那片阴影,“藏在你的影子里,不肯完全显形。他在戒备我。”
陈婆婆抬手,示意沈星坐到院子里阳光最好的石凳上。
“坐这儿,日光能护住你一点。不要靠近树荫。”陈婆婆慢慢起身,走进屋里,片刻之后拿出来一张黄符,符纸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还有一小捆清香,“这是护身符,桃木朱砂,专门隔绝阴煞,护住你的生气。揣在内兜,贴身放。它能隔开那鬼的气息,不让他继续慢慢耗你的阳气。”
沈星伸手接过符纸。黄纸粗糙,朱砂带着淡淡的草药味道。他小心翼翼折好,放进卫衣内侧口袋,贴着胸口。
符纸碰到胸口皮肤那一刻,一股淡淡的温热从符纸上传开。
就在这时。
沈星脚边的阴影骤然翻涌。
院子里明明无风,槐树的叶子却猛地哗哗抖动。一股冰冷的戾气席卷整个小院,温度瞬间降下来。陈婆婆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半步,手迅速抓住桌边一根桃木杖。
阴影之中,白衣身影缓缓凝聚成型。
谢枕站在沈星身侧,身形半透明,惨白的面孔抬起来,漆黑的眼眸看向陈婆婆,没有嘶吼,没有狰狞,可那股沉淀百年的寒意,压得整个院子都像掉进冰窖。
“你想隔开我?”
谢枕没有看陈婆婆,目光落在沈星身上,声音依旧清润,可里面裹着碎裂的冷意。
沈星后背发凉,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点点。
“星星,你找她来,是想把我赶走?”
沈星喉咙发紧,艰难开口:“谢枕,我不是想害你。我只是……想求一个平衡。我们不能一直这样纠缠。”
“平衡?”谢枕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悲凉又偏执的笑,“我等了你一百年,好不容易等到你,你转头就找人,拿符,想隔绝我。”
陈婆婆握紧桃木杖,高声开口:“厉鬼!人鬼殊途,本就不该纠缠。你执念太深,死死跟着这孩子,一点点吸食他生气。再纠缠下去,他寿元会折损,活不到本该有的年岁!你若还有一丝善念,便自行退去,回到你原来的地方,不要再缠着他!”
谢枕缓缓转头,看向陈婆婆。
漆黑的眸子冷冷扫过老婆婆。
“寿元?”他低声说,“我舍不得伤他。我没有强行夺他生机,只是靠近,只是想陪着他。”
“鬼的靠近,便是掠夺。”陈婆婆摇头,“不是你主观想不想害人,阴阳相吸,你的阴寒会持续啃食他的阳气。日积月累,他会日渐虚弱,频繁生病,梦魇缠身,寿元悄悄损耗。等生机耗到尽头,他魂散人亡,到时候,就算你后悔,也来不及。”
沈星听到这话,心口重重一沉。
原来不是只有主动吸食才会损耗。只要持续靠近,阴与阳长久交融,自然而然,他的生气就会一点点流失。不管谢枕主观上有没有伤人的念头,结果不会改变。
“我可以收敛煞气。”谢枕的声音冷了几分,“我可以尽量克制,不去吸他生机。”
“厉鬼的煞气,哪里是说收就能收干净的。”陈婆婆叹气,“执念一日不消,阴寒一日不绝。孩子,”陈婆婆看向沈星,“护身符能暂时护住你,挡住煞气侵蚀。但是这符,挡不住他的念。只要他执念不散,依旧能循着你的气息找到你。护身符只能自保,不能彻底送走他。想断因果,很难。”
沈星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胸口衣袋里的黄符。
就在指尖碰到符纸的一瞬间。
嗤——
细微的声响,从胸口传来。
沈星一愣,低头。
卫衣内侧口袋里,一点橘红色火苗,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火苗不大,从符纸一角点燃,迅速沿着朱砂符文蔓延。黄纸卷曲,黑色的灰烬簌簌往下掉。
“不好!”陈婆婆惊呼一声,“这厉鬼怨气太重,煞气冲符!”
符纸在贴身口袋里面燃烧,没有烧到衣服布料,仿佛火焰只针对符本身。朱砂符文在火光里迅速消弭,那层原本笼罩在沈星周身的温热屏障,瞬间破碎。
短短几秒,整张护身符燃成一堆黑灰,散落在衣兜里面。
火光熄灭。
院子里那股翻涌的戾气,稍稍平复下来。
谢枕望着沈星,眼底带着淡淡的受伤。
“星星。”他的声音很轻,像叹息,“你真的这么想要躲开我?哪怕找人画符,想要隔开我。”
沈星看着口袋里的符灰,心脏五味杂陈,恐惧、愧疚、无助,搅成一团。符烧了。陈婆婆的护身符,在谢枕的煞气冲击下,直接自燃。连护身符都拦不住他。
陈婆婆脸色凝重,放下桃木杖,摇了摇头。
“百年厉鬼,怨气凝实,寻常符纸压不住。这道符,最多挡普通阴灵。对付他,不够。”陈婆婆看向沈星,“我这里还有别的法子,但是代价很大。若是强行设阵驱逐,一旦激怒他,他会不顾一切报复。到时候,最先遭殃的就是你。我不敢贸然布阵。”
沈星沉默了。
他原本抱着一丝期待,以为一道护身符,至少能起到一点隔绝的作用。可现在,符燃成灰烬,幻想破碎。
“有没有别的办法?”沈星低声问。
“办法不是没有。”陈婆婆缓缓道,“两条路。第一条,解因果。弄清楚你们前世的纠葛,解开他心里的执念。执念一散,他自愿离开,这是最稳妥,不会有反噬的路。但是前世旧事藏得深,谁也不知道里面藏着多少恩怨,未必能解开。而且,解因果,需要你心甘情愿去面对过往,不能带着逃避的心。”
“第二条,强行驱离。请更厉害的人,布大阵,借天地阳气,强行打散他的灵体。可是风险极大。他百年修行,执念入骨,一旦被逼到绝境,会疯狂反噬。轻则你重病缠身,噩梦不断;重则……性命不保。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选这条路。”
沈星垂着眼,指尖攥紧。
解因果。也就是,要听谢枕讲百年前的故事。
之前他问的时候,谢枕说时机未到,往事太重,藏着血和恨,怕他听完之后,更想逃。
陈婆婆继续叮嘱:“还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记牢。以后尽量不要长时间单独在阴暗密闭的地方和他对话。每次他凝聚完整人形和你相见,消耗的是你的生气。他从你的气息里汲取力量显形。见面越多,你损耗越快。你最近是不是容易疲惫,脸色发白,夜里频繁做噩梦?”
沈星点头。这些症状,最近全都有。
“那就是损耗开始显现了。”陈婆婆的声音带着担忧,“慢慢来,不要急着做决定。不要刺激他,不要刻意激怒。你可以慢慢考虑,选哪一条路。”
陈婆婆又抓了一小把晒干的艾草,捆成小束,递给沈星:“这个你拿着,放宿舍床头。艾草不能驱鬼,但是能净化周遭阴寒,稍微减缓生机流失。聊作缓冲。”
沈星接过艾草,放进背包。
“婆婆,多少钱?”沈星伸手拿现金。
陈婆婆摆了摆手,没有收钱。
“这符燃了,没起成作用,不收钱。艾草算是送你的。记住,万事谨慎,保命优先。若是哪一天,你感觉他的戾气越来越重,控制不住,立刻来找我。”
“好,谢谢您。”
沈星告别陈婆婆,走出小院,重新回到村口路边,等出租车。
站在老槐树的树荫之外,阳光落在他肩头,暖洋洋的。
谢枕站在他身侧,半透明的白衣身影,没有消散。院子里的对峙已经结束,戾气收了回去,可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直安静看着沈星,里面藏着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你想解开因果,是吗?”谢枕轻声问。
沈星侧过头,看着他,犹豫很久。
“陈婆婆说,唯一相对安全的办法,是解开你的执念。”沈星慢慢开口,“如果你愿意,讲给我听,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约定,让你困在老宅,等了整整一百年。”
谢枕静静看着他,风吹动他半透明的衣摆。
“我可以告诉你。”谢枕缓缓说道,“但是星星,你要做好准备。听完故事之后,你或许不会同情我,反而会恨我。也有可能,你会明白,我们之间的羁绊,不是简单一句‘人鬼殊途’就能斩断的。”
“故事很长,里面有血,有背叛,有委屈。”
“等一个合适的夜晚。没有旁人,只有我们两个,我慢慢讲给你听。”
出租车来了,停在路边。沈星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驶离西沟老村,往市区方向开。车厢里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谢枕的身影一点点变淡,重新隐入沈星脚下的影子。一路沉默。
回到大学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边晚霞漫天,橙红一片,染红教学楼屋顶。沈星背着背包,手里攥着那捆艾草,慢慢走回宿舍。
室友们都在宿舍,看见他回来,随口问:“画材买到了?”
“嗯,买到了,顺便买了点艾草,放房间祛味。”沈星随口找了个理由,把艾草放在床头角落。
艾草淡淡的苦涩草木香气慢慢散开,笼罩床铺。沈星躺到床上,拉上床帘。床帘拉上,光线暗下来。
谢枕的轮廓,从阴影里慢慢浮现。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站在床帘角落,安静望着沈星。
“艾草。”谢枕轻轻嗅了嗅,“净化阴寒。陈婆婆教你的。”
“嗯。”沈星承认,“只是减缓损耗,不是用来对付你的。”
“我知道。”谢枕低声道,“若是你想要杀我,不会只拿艾草。”
沈星靠在床头,看着白衣少年,心里纷乱。
护身符自燃那一幕反复在脑海回放。他终于清楚,强行驱逐这条路,风险高到难以想象。可如果选择听往事,解开因果,他又不知道,百年前那段尘封的旧事,到底藏着怎样沉重的秘密。
他想起陈婆婆的话:执念一日不消,阴寒一日不绝。
谢枕的等待,跨越百年。这份深情是真的,可这份占有、这份阴寒带来的生机损耗,也是真的。
一人一鬼,隔着薄薄的阴影,无声相对。
“什么时候讲?”沈星轻声问。
谢枕抬眸,眼底浮动淡淡的暗光。
“下一个雨夜。”
“像我们初见那一夜,雨落古宅。等到下雨的夜晚,万籁安静,没有旁人打扰,我把百年前所有故事,讲给我的星星听。”
窗外晚霞渐渐褪去,夜色慢慢爬上楼宇。宿舍灯光亮起来,室友说笑的声音隔着床帘传来,人间烟火依旧热闹。
可沈星清楚,属于他的风雨已经在路上。
下一场雨落下之时,尘封百年的往事,血与恨,旧约与背叛,都会掀开厚重的尘埃,缓缓浮出。
而他,不知道听完故事之后,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是试着理解谢枕,接纳这份跨越阴阳的纠缠;还是知晓全部真相之后,更加坚定地想要挣脱。
前路茫茫,风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