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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古宅鬼影2 别试着逃, ...

  •   天光破开厚重雨云的时候,沈星几乎是一夜未眠。

      台灯依旧亮着,暖黄光圈在漫长黑夜里成了他唯一的凭依。谢枕在灯光复现之后便隐入阴影,不再凝聚完整人形,可沈星清楚,他没有离开。

      那股阴寒没有彻底散去,只是收敛了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像一层薄冰浮在空气里,若即若离地笼罩着这间正厅。

      沈星不敢躺下来休息,只是坐在木案前的旧椅子上,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木靠背,视线不停地扫过厅堂深处那些层层叠叠的黑影。老宅太大,梁柱交错,断墙横斜,阴影无处不在,你永远猜不到哪一片黑暗里面藏着那道白衣身影。

      偶尔,眼角余光会捕捉到一丝白色的掠影,快得如同错觉。等他猛地转头定睛去看,那里又只剩朽坏木柱与缠绕的蛛网。

      沈星试过轻声说话。

      “你还在吗?”

      话音落,空气安静,没有回答。只有一缕凉丝丝的风擦过他手背,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又问:“你既然能藏起来,为什么方才要现身见我?”

      依旧没有回应。

      谢枕像是在玩一场安静的捉迷藏。他愿意现身的时候,能将百年的孤寂与执念摊开在沈星眼前;不想说话的时候,便消融进阴影,只留一缕阴息作为证明,任凭沈星如何问话,都缄默不语。

      沈星捏着那张画纸,指尖反复摩挲那道凭空出现的袖摆痕迹。炭笔勾勒的房梁雕花扎实清晰,而那道白痕不一样,摸上去没有粉末感,像是印记直接印在纸纤维里面。他把画纸拿到台灯下斜着转动,光影变化之间,那道衣袖轮廓忽强忽弱,光越亮,痕迹越淡;光线暗下去,虚影便会重新浮现。

      灵迹。

      沈星心里确认。

      从小到大见过那么多阴灵,他从来没有碰到能直接在实体纸张上留下稳定印记的灵体。普通游魂连挪动一张薄纸都要耗尽残存的念力,稍一用力自身灵体就会溃散。可谢枕不一样,他随手留下一道虚影,仿佛毫不费力。

      这便是厉鬼和普通孤魂之间天堑一般的差距。

      沈星把画纸小心卷起来,用绑带捆紧,放进画筒。动作很慢,他一边收拾,一边留意四周动静。背包里还有半包压缩饼干和一瓶矿泉水,是上山前备下的干粮,他没有胃口,胃里沉甸甸的,心里纷乱如麻。

      他想起谢枕说的那些话。

      你轮回转世,洗尽前尘,忘尽过往。可我没有轮回,没有新生,没有遗忘。

      前世的纠葛。

      沈星反复咀嚼这几个字。

      他不是没有猜想过自己命格的来历。小时候外婆还在世的时候,曾经给他看过生辰,只说他魂体偏轻,容易招阴,叮嘱他少去坟地、废弃老屋,入夜尽量不要独自在外逗留。外婆从没有提过什么前世,也没有说他和百年前一个枉死少年有牵绊。

      如果谢枕所言是真,那百年前的“沈星”又是谁?是和他长得一样、名字也一样,仅仅容貌重合的陌生人,还是真的是他的前世?

      如果只是长得相像,那这份百年等待,就成了一场巨大、可悲的误会。可如果真的是轮回,那他转世之后干干净净的人生,所有的记忆、喜怒哀乐,全都属于现在这个沈星,不属于百年前的那个人。

      若是这样,谢枕执着等待的,到底是前世故人,还是眼前的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心口微微发闷。

      沈星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暂时压下纷乱思绪。现在不是深究宿命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天亮,离开这座谢家老宅,回到人间,回到热闹的大学城。只要走出这片山,回到人流旺盛、阳气充足的城市,或许……谢枕就只能困在这里,无法追随。

      这是沈星心底抱着的,唯一一点侥幸。

      天边的灰色一点点铺开,雨慢慢停了。山林间雾气升腾,白茫茫的晨雾漫进庭院,缠绕荒草断壁。远处鸟鸣响起,一声接着一声,是活物的声响。人间生机,缓缓回笼。

      沈星背起背包,单手拎着画筒,站起身。腿脚坐了整夜,有些发麻。他站在原地缓了片刻,目光扫视空荡荡的正厅,低声说了一句:“我要走了。”

      没有应答。

      空气里的阴息淡了不少,仿佛随着夜雨一起消散。

      沈星握紧背包背带,迈步穿过庭院。青苔湿滑,他走得很小心,踩在青砖缝隙长出的杂草上,脚下沙沙作响。庭院大门虚掩,昨夜同学们离开时没有锁死。他伸手推开木门,木头轴摩擦,发出漫长刺耳的“吱呀——”一声,在清晨寂静的山谷里传出去很远。

      门外是湿漉漉的山间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泞。远山藏在白雾里,朦朦胧胧。

      沈星跨出门槛,一脚踩上泥土。

      走出谢家老宅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残破院落,枯树斜立,空无一人。没有白衣少年,没有晃动的影子。

      好像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会面,真的只是漫长雨夜、独处荒宅催生出来的一场逼真噩梦。

      沈星长长吐出一口气。冰凉的山间空气吸入肺腑,稍微平复了紧绷一整夜的神经。他不再回头,沿着泥泞山道往下走。

      下山的路不算近,大概要走四十多分钟才能抵达山脚下的停车场。山路蜿蜒,两旁灌木上挂满水珠,走路的时候枝叶擦过裤腿,很快打湿裤脚。晨雾流动,视线受限,前方道路忽隐忽现。

      一路上,沈星不停留意身边的空气。

      没有那股刺骨阴寒。

      没有低语,没有影子。

      沈星的心一点点放下来。

      果然。老宅是他的根基,是他执念扎根之地。离开了谢家旧宅这片聚煞的地界,厉鬼就没办法跟着出来。

      这个想法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落。

      他甩了甩头,把那点奇怪的情绪压下去,专心赶路。

      抵达山脚停车场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七点半。班级包的中巴车停在空地上,司机师傅靠在车边抽烟。看见沈星独自从山路走出来,师傅抬眼,有些惊讶:“哟,你可算下来了,大家都担心你,说你一个人在山上过夜。”

      “没事,很平安。”沈星扯出一个温和的笑,爬上中巴,把背包和画筒放在座位旁。

      车上还有几个早起的同学,看见他回来,纷纷围过来问话。

      “沈星!昨晚怎么样?有没有听见奇怪声音?”
      “你胆子真的大,我们昨晚在民宿,一想到你一个人待在那凶宅,都睡不着。”
      “画完了吗?快拿出来看看!”

      沈星把画筒打开,抽出那张画。炭笔勾勒的梁上雕花完整漂亮,线条流畅。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古建筑速写上面,没人留意画纸边缘那道极淡的白痕。晨光之下,那道灵息印记几乎隐没,肉眼很难分辨。

      “哇,这细节也太绝了。”一个女生惊叹,“这梁上雕花被你画活了,导师看到肯定要夸。”

      众人围着画纸赞叹,叽叽喳喳,鲜活热闹的人声包裹住沈星。人间烟火,阳气充沛。

      沈星坐在人群中间,听着同学们说笑,慢慢放松下来。

      中巴等人到齐之后,启动引擎,沿着盘山公路往市区开。车子一路颠簸,窗外山林向后退去。沈星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绿树,眼皮沉重。一夜没合眼,疲惫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闭着眼小憩。

      迷迷糊糊之间,半梦半醒。

      梦里,依旧是谢家老宅正厅。秋雨不停,台灯忽明忽暗。白衣少年站在他身边,微微俯身,漆黑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你跑掉了。”谢枕的声音依旧清润,带着淡淡的怅然,可底下藏着不容动摇的固执,“但是没关系,星星去哪里,我都能跟着。宅院困不住我。山川院墙,从来都困不住厉鬼。”

      沈星在梦里想开口反驳,想说你离不开那座山,你离不开老宅。可是喉咙像被寒气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枕慢慢抬起手,半透明的指尖轻轻贴在他脸颊。冰凉刺骨,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面钻。

      “我找得到你。无论城市街巷,无论高楼深舍。只要你的气息还在,我永远能定位到你。”

      “别试着逃。逃不掉的。”

      沈星猛地惊醒。

      心脏砰砰狂跳,后背一层薄汗。

      中巴车里阳光明亮,同学还在低声聊天,车载音响轻轻放着流行歌曲。一切都很正常,活生生的人间。

      可是那股熟悉的寒意,就坐在他座位旁边。

      不在座椅上,在座椅投下的那一道阴影里面。

      沈星浑身一僵,缓慢地、极其小心地侧过头,看向座位缝隙的阴影。

      那片阴影比别的地方更深,浓稠得像墨。一道修长的白衣轮廓静静立在里面,轮廓模糊,看不清五官,但沈星一眼就认出是谢枕。

      他跟来了。

      从深山老宅,穿过几十公里的盘山公路,跟着大巴车,一路来到城市。

      沈星屏住呼吸,指尖攥紧裤子布料,指节泛白。他不敢出声,怕旁边同学听见他对着空气说话。只能死死盯着那片阴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颤抖着问:“你……怎么能跟出来?”

      阴影里,少年清润的笑声轻飘飘落在耳畔,只有沈星一个人能听见。

      “你忘了。”
      “我不受山川院墙拘束。”

      “阴灵循念,循着你的气息走。只要是你,无论去哪里,我都找得到。”

      沈星的大脑嗡嗡作响。

      他抱着的那一点侥幸,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原来老宅不是囚笼。那座古宅只是他百年栖身之地,不是枷锁。他想走,便能走。只要沈星的纯阴气息还在世间,谢枕就能跨越距离,追过来。
      大巴继续行驶,驶入城市近郊,楼房慢慢多起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喧嚣的城市扑面而来。那么多活人,那么重的阳气。

      沈星偷偷瞥了一眼那道白衣影子。

      谢枕依旧待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周围汹涌的活人阳气似乎让他觉得不适,轮廓时不时微微晃动、变淡,像是被阳光烘烤的薄雾。可他没有消失,依旧牢牢跟着沈星。
      他能感知到,人间繁盛阳气对谢枕是一种消耗。所以白天,他不会随意凝聚人形,只能藏在一切有阴影的地方,屋檐下、桌椅底、墙角背光处,跟着他移动。

      车开到大学城门口,沈星下车,和同学们道别。

      “沈星,好好休息!明天画室见!”
      “记得把这幅画交给导师。”

      “好。”沈星点头,和大家分开,独自走向宿舍区。

      大学城人来人往,学生成群结队,阳光铺在路面上。沈星走在阳光下,脚步有些虚。他刻意往阳光最充足的地方走,想看看阳光能不能驱散那道影子。

      可只要他往前走,他自己的影子就跟随着他,而谢枕,就藏在沈星投在地面的影子之中。
      沈星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地面。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影子内部,那道白衣轮廓安静地依附在里面,跟着沈星的动作一起移动。

      沈星往前走一步,影子向前延伸,谢枕跟着向前一步。

      沈星停下,他也停下。

      如影随形。

      沈星喉咙发紧,继续往宿舍楼走。

      他住的是美院四人间宿舍,三楼。室友三个,都是同班同学。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里面热闹得很。靠窗位置的室友林越戴着耳机,对着电脑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另外两个,一个趴在桌上刷手机,一个收拾画材。

      “沈星!你回来了!”林越眼睛盯着屏幕,头也不回地大声招呼,“山里待一晚怎么样?听说那地方邪门,你没事吧?”

      “没事,一切都好。”沈星走进宿舍,反手把门关上,把背包放在自己书桌旁,画筒靠在桌腿。

      宿舍窗户朝南,阳光充足,室内阳气很重。沈星眼角余光扫过房间各处,寻找那道影子。
      在他床铺的床帘缝隙,那一小块背光的阴影里面。

      谢枕就在那里。

      安静伫立,一动不动,隔着薄薄一层遮光布,静静看着他。

      沈星的后背一阵发凉。

      宿舍里有三个活人,阳气充沛,是整栋楼里阳气很重的房间。可他还是跟着进来了。

      “累死我了,我躺一会儿。”沈星低声说了一句,爬上自己床铺,拉上床帘。

      床帘一拉,里面立刻变成一块狭小幽暗的空间。光线暗下来,谢枕的轮廓清晰了几分,就在床帘角落的阴影里,离他只有半米远。
      狭小密闭的床帘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人一鬼。

      沈星靠在床头,后背抵着床板,看着那道白衣虚影。

      “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沈星压低声音,尽量不让外面室友听见,“老宅是你的地方。你留在那里不好吗?城市里面阳气这么重,对你来说是消耗。长时间待在这里,你的灵体会受损。”

      谢枕静静看着他,漆黑的眼睛藏在虚影之中,目光牢牢锁死沈星。

      “消耗没关系。”少年的声音轻柔,在密闭床帘里悠悠回荡,“百年我都熬过来了,一点阳气损耗算什么。只要能待在你身边,代价我愿意承担。”

      “可我是人。我要读书,上课,和同学来往,过普通人的生活。你一直跟着我,会打乱我的一切。”沈星的声音微微发颤,恐惧之外,还有无力,“人鬼殊途,这本来就不该纠缠在一起。”

      “不该?”谢枕轻轻重复这个词,笑意淡淡的,却裹着偏执,“在我这里,没有该不该。只有我想要,和我必须得到。星星,从你踏进入老宅那一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无人打扰的普通人日子了。”

      沈星沉默了。

      他明白谢枕的意思。从前他能看见灵体,但是没有任何阴灵缠上他,他可以假装一切如常,读书画画,安静过日子。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招惹了百年厉鬼。这只鬼执念深重,认准了他,寸步不离。

      “我能不能……想办法送你回去?”沈星试探着问。

      阴影里的轮廓微微晃动,谢枕的语气冷了一点点。

      “你想赶我走?”

      “不是赶。”沈星连忙解释,“只是阴阳有界。你属于阴,我属于阳。强行凑在一起,对我们两个都不是好事。”

      “你怕我?”谢枕问。

      沈星诚实点头:“怕。你的煞气很强。昨夜我能感觉到。如果你想伤我,我根本无力抵挡。”

      “我不会伤你。”谢枕缓缓说,“我说过,世间万物,唯独舍不得伤你。但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这句话轻飘飘一句,沈星的心猛地一沉。

      “你什么意思?”

      “如果有人,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有人一直靠近你,分走你的目光,占据你的时间。”谢枕的语调依旧温和,可里面潜藏的戾气像冰下暗流,“那些人,会变成阻碍。阻碍,就要清除。”

      沈星的血液瞬间冷了半截。

      他想到班里同学,想到室友,想到导师,想到所有和他正常来往的朋友。

      “不行!”沈星声音抬高一点点,又急忙压下去,“他们都是无辜的,没有招惹你,不能伤害任何人。谢枕,这是底线。”

      谢枕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幽暗床帘之中,一人一鬼对峙。他似乎在思索沈星口中“底线”二字是什么含义。活人的道理,人间的善恶,对他来说陌生又费解。百年困在老宅,他不需要遵守人类的规则,阴司的管束他也置之不理。他的世界只有一条准则:沈星是他的星星,不能被夺走。

      “底线。”谢枕慢慢复述,像是把这两个字嚼碎品味,“只要他们不来抢你,不劝你离开我,我可以不动他们。”

      沈星紧紧抿住嘴唇。这根本不是承诺,是条件。只要谢枕主观认定谁是“抢夺者”,谁就会陷入危险。评判权,全部在这只厉鬼手里。

      他意识到,和谢枕讲道理,是一件很难的事。他不是不懂,是不愿意认同人间这套善恶标尺。

      “我累了,我想休息。”沈星低声说,闭上眼,不想继续对话。

      谢枕不再说话,但是没有消失。那股淡淡的阴寒气息,依旧停留在床帘角落。沈星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落在他脸上,一刻不曾移开。像是一种无声的凝视,沉甸甸压在他身上。

      沈星闭上眼睛,可根本睡不着。一闭眼,脑海里全是昨夜老宅里面谢枕的样子,清俊的脸,漆黑无波的眼,那句“我的星星”反复回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林越喊他:“沈星!下午画室,两点集合,别忘了!”

      “知道了。”沈星应了一声,掀开床帘爬下来。

      下床的时候,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床帘阴影。谢枕还在,安静跟随着他。

      收拾画材,拿铅笔、橡皮、素描本。他把东西装进画袋,背上,和室友打了招呼,出门去往教学楼后面的画室。

      美院的大画室,宽敞明亮,一整面巨大落地窗,阳光倾泻而入。十几张画架整齐排开,很多同学已经到了,三三两两各自找位置,准备静物写生。

      沈星找了一个靠角落的画架,把东西放下。阳光落在画布上,空气里弥漫松节油和炭笔的味道。热闹,鲜活。

      沈星支起画板,准备今天的静物作业。他坐下,低头削铅笔。

      谢枕藏在画架投在地面的阴影里面,安静站着,观看画室里所有人。

      他很少见到这么多活人聚在一起。百年老宅里只有荒草与枯木,漫长岁月里偶尔闯入几个进山探险的人,都是匆匆来去,恐惧逃窜。他很少像这样,置身在一群鲜活少年中间。

      他的目光扫过画室里的学生,最后落回沈星身上,一刻不离。

      沈星一边削铅笔,一边心神不宁,悄悄留意周围。他不敢表现异常,只能装作正常写生。炭笔落在纸上,线条却时不时画歪。

      没过多久,同班的男生江屹,搬着自己的画架走到沈星旁边,把架子支在沈星邻座。

      “沈星,我坐这儿可以吗?别的位置满了。”江屹笑起来,性格开朗,平时和沈星关系不错,“昨天上山写生,你一个人留在老宅,太勇了,快和我讲讲,里面长啥样。”

      江屹说着,侧过身凑近沈星,手肘离沈星的手臂很近。

      只是很普通的同学搭话,很平常的靠近。

      沈星还没来得及回话。

      一股阴冷骤然在身边炸开。

      不是那种缓慢萦绕的寒意,是瞬间翻涌上来的、带着压迫感的阴冷风,贴着地面卷过去。画室里明明门窗紧闭,没有风。

      江屹身子猛地一颤,打了个巨大的冷颤,浑身一抖。

      “哎?怎么突然这么冷,空调没开啊。”江屹搓了搓胳膊,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奇怪,刚刚还好好的。”

      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尺,离沈星远了一点。

      沈星的心猛地提起来。

      他侧眼看向画架阴影。

      谢枕的轮廓,在阴影里微微绷紧。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江屹,安静,没有出声,但是那股戾气,已经溢出来了。

      是谢枕。

      仅仅只是靠近,只是闲聊,就让江屹无端感到刺骨寒意。这还只是警告,没有真正伤人。

      沈星指尖的炭笔顿住。

      江屹还没察觉异样,继续笑着跟沈星聊天:“你画的谢家老宅速写,导师看了吗?听说你画的梁雕细节特别好,回头给我参考一下。”

      “嗯,好。”沈星的回答简短,心里绷得紧紧的。他一边应付江屹,一边在心里对着阴影里的谢枕无声恳求:别这样,他只是和我讨论作业,没有恶意。

      谢枕没有任何回应。但那股寒意还萦绕在江屹周围,淡淡的,持续不散。

      江屹又打了个冷颤,眉头皱起来:“怪了,我怎么有点头晕。算了,我还是换个位置吧,这边不知道为什么,待着不舒服。”

      说完,江屹搬起画架,换到画室另外一头,离沈星很远。

      江屹一走,那股阴冷的压迫感迅速消退。

      画室重新恢复安静,只有画笔沙沙的声响。

      沈星握着炭笔,久久没有下笔。

      他侧头,看向地面阴影,用气音小声问:“刚才是你做的?”

      阴影里,谢枕的声音轻轻飘进耳朵,只有他听得见。

      “他离你太近。”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他的胳膊差点碰到你。我不喜欢。”

      “只是讨论画稿而已,同学之间本来就会靠近说话。”沈星压低声音,心底又怕又难受,“你不能因为别人靠近我,就吓唬他们。今天只是发冷头晕,下次呢?你会不会做得更过分?”

      谢枕沉默片刻。

      “看情况。”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沈星后背发凉。

      他知道谢枕没有撒谎。评判的标尺,完全由谢枕的心意决定。他可以只是制造寒意吓唬人,也可以加重,让人高烧、噩梦缠身,甚至更糟。一切取决于谢枕认定对方到底“威胁”到哪一步。

      沈星看着画纸上空白的画布,心绪纷乱,完全没有写生的心思。炭笔放在画板上,他垂着眼,安静坐了很久。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画室,落在他的手背,暖融融的。可他身边的阴影里,藏着一只百年厉鬼,带着疯狂的占有欲,寸步不离地盯着他。

      别人看不见,不知道。只有沈星清楚。

      热闹人间,阳光明媚,可从青冥山那座雨夜老宅归来之后,他的影子里面,永远跟着一个鬼。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写生,沈星画得很慢。谢枕安安静静待在阴影里,不再制造动静,就静静看着他落笔。有时候沈星抬眼,会捕捉到阴影里那道白衣轮廓微微侧头,好像在认真看画纸上的静物。

      他好像对沈星笔下的一切都很感兴趣。

      临近傍晚,画室下课。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沈星收好画材,背起画袋走出教学楼。

      夕阳斜斜挂在天边,橙红色霞光铺满校园道路。放学人流涌动,学生成群结伴,笑语喧哗。

      沈星慢慢走在人群边缘。谢枕藏在他的影子里,跟着他穿过人流。周围阳气浓厚,他的轮廓一直很淡,几乎快要融进地面黑影里,只有沈星能感知他的存在。

      “这么多人,你不会觉得难受吗?”沈星边走,小声问。

      “难受。”谢枕的声音轻飘飘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阳气像烈火,一点点灼烧灵体。可是只要能看着你,这点灼烧,我可以忍。”

      沈星脚步顿了一下,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恐惧他的偏执与戾气,清楚他随时可以伤害靠近自己的人;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感觉到一种沉重的悲凉。百年困在荒宅,无边孤寂,如今为了跟着自己,甘愿在阳气繁盛的城市里承受持续的灼烧损耗。

      他是恶鬼,可这份等待,漫长得让人心酸。

      “你可以暂时躲起来,不用时时刻刻跟着。”沈星说,“晚上回到宿舍,光线暗了,你再出现。白天阳光太强,对你不好。”

      谢枕轻笑一声。

      “躲起来?然后呢?躲起来,看不见你,不知道谁靠近你,不知道你和谁说笑。我会不安。”

      “星星,一旦看不见你,我就会胡思乱想。”

      “百年等待才等到你,我不敢闭眼。不敢有一瞬间看不到你。”

      夕阳下沉,天色慢慢转成灰蓝。两人(一人一鬼)沿着校园林荫道慢慢往宿舍走。路边的梧桐树叶被晚风拂动,沙沙作响。

      沈星停下脚步,靠在树干上,抬头看向远处慢慢亮起的路灯。

      “谢枕,”他轻声开口,“你说前世我和你有约定。能不能和我说说,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空气安静片刻。

      谢枕的声音慢下来,带上一层厚重的荒芜,像是隔着漫长百年时光,从旧岁月里飘过来。

      “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时机未到。”谢枕缓缓道,“那些往事太重,里面藏着恨,藏着血。等你做好准备,我再讲给你听。太早知道,会吓到你。或者……会让你更加想要逃离我。”

      沈星还想追问,谢枕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了话头。

      “你晚饭打算吃什么?”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沈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厉鬼会关心他的晚饭。

      “食堂,或者去外面小吃街买一碗面。”

      “吃面。”谢枕低声重复,像是把这个词记下来,“我记得,百年前,你也爱吃面。”

      又是前世。

      沈星抿紧嘴唇,不再追问。看来只要他不愿意,谢枕不会轻易吐露往事。

      他转身,继续往食堂走。

      食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窗口飘着饭菜香气。沈星排队,买了一碗青菜鸡蛋面,找一张空桌子坐下。

      他坐在餐桌边吃面。谢枕藏在桌子底下的阴影里面,安静看着他。别人看不见,只有沈星知道,有个白衣少年,蹲在桌底,盯着他吃面。

      沈星拿着筷子,小口吃面,偶尔抬眼,低声问一句:“鬼不需要吃饭,对吧?”

      “不需要。没有胃口,尝不出味道。”谢枕回答,“但是我喜欢看你吃。看着你有烟火气,是活的,温热的。证明你真的在我眼前,不是我百年里反复做的幻梦。”

      沈星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面汤的热气氤氲在眼前。

      幻梦。

      百年漫长孤寂,无数次在空荡老宅里,臆想出那个少年身影,一次次以为等到了,最后全部消散,只是一场泡影。

      所以,现在抓住他之后,谢枕拼尽全力,不愿意再失去。

      吃完晚饭,天色彻底黑透。路灯亮起来,夜幕笼罩大学城。

      沈星慢慢走回宿舍。室友都在,房间开着灯,很热闹。

      夜里十一点,宿舍熄灯。三个室友陆续睡熟,呼吸均匀。宿舍里只剩下手机屏幕微弱的光。

      沈星躺在床上,睁着眼,毫无睡意。

      房间光线变暗,阴影浓郁起来。谢枕从床沿的黑暗里面凝聚成型,白衣身影半透明,静静坐在床边,离他很近。

      他可以在黑暗里凝出完整人形,但是不敢大幅度动作,怕被室友感知到异常。

      他微微俯身,靠近沈星,冰凉的气息笼罩下来。

      “夜深了,星星。”

      沈星抬眼,看向那张清绝惨白的少年面孔。近在咫尺,漆黑的眼睛牢牢望着他。

      “你打算就这样,一直跟着我?”沈星轻声问。

      “一直。”谢枕的声音温柔而笃定,带着深入骨髓的偏执,“春夏秋冬,岁岁年年。上课,画画,吃饭,睡觉。你所有人间的日子,我都陪着。”

      “直到……?”

      “直到,无论何种结局,再也无法分开为止。”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远处零星灯火闪烁。宿舍房间安静,室友沉睡。

      一人,一鬼。

      沈星躺在人类的床铺之上,身边坐着百年厉鬼。
      他还不知道,这份如影随形的追随,仅仅只是开端。谢枕的占有欲,才刚刚开始慢慢显露。往后会有争吵,会有恐惧,会有拉扯。会有人察觉异常,会有术士循着厉鬼的气息追踪而来。

      今夜,只是影子跟随尘路,寒声落于宿舍。

      前路漫漫,阴阳纠缠,才刚刚拉开帷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古宅鬼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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