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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宅鬼影 唯独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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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雨,是裹着山涧湿冷阴气落下来的。
连绵的雨线从暗沉如墨的天幕垂坠而下,密密麻麻,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湿网,将整座城郊青冥山彻底笼罩。风声穿林而过,卷着枯黄的落叶拍打在荒草与断壁上,簌簌声响连绵不绝,混着雨声叠在一起,听在人耳中,竟分不清是自然风声,还是暗处有什么东西在低低摩挲、低语。
青冥山深处,藏着一座废弃百年的谢家老宅。
此地远离城镇,山深林密,人迹罕至,就连常年进山采药的村民,都对此地讳莫如深。代代相传的老话里,这座清末遗留的古宅是块极阴凶地,百年前一夜之间满院死绝,怨气锁宅,阴魂不散,但凡深夜靠近者,轻则大病缠身、噩梦连连,重则丢魂失魄、尸骨无存。
传闻越传越凶,久而久之,方圆百里无人敢踏足。
可对于美术学院大三的沈星而言,世间所有鬼神凶煞的传闻,都抵不过一眼极致残破沧桑的古建筑美感。
这次学校的古建筑实地写生课程,导师特意将最终采风定点选在了青冥山谢家老宅。初衷本是让学生观摩清末民初最完整的砖木雕花、回廊榫卯结构,奈何当代年轻人大多心性畏怯,加上课前听过太多关于这座古宅的灵异传闻,整整一个班三十余人,驱车进山、实地看过老宅样貌后,几乎人人面露惧色。
荒宅断壁残垣,青苔覆满青砖,梁柱朽坏过半,庭院荒草丛生,压抑、阴冷、死寂,扑面而来。
白日尚且阴风阵阵,入夜之后的凶险可想而知。
于是午后夕阳未落,班里绝大多数同学便收拾画具匆匆下山,扎堆住进了山脚下的民宿,死活不肯在山中留宿。
临走前,班长扒着老宅斑驳发黑的木门,最后一次回头劝他:“沈星,真没必要硬撑,这地方太邪了,我们所有人都走,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写生作业不差这一晚,明天天亮我们再集体上来画就好。”
身边几个没走远的同学也纷纷附和,语气里满是劝阻与忌惮。
“对啊沈星,你胆子也太大了,这宅子看着就不对劲,我刚才站在院子里都浑身发冷。”
“网上有人专门测评过凶宅风水,这里是纯阴聚煞局,普通人待久了运势衰败、招惹脏东西。”
“别拿自己身体开玩笑,赶紧收拾东西跟我们下山!”
众人七嘴八舌,语气真诚,带着实打实的担忧。
沈星站在老宅正厅的雕花横梁之下,身姿清挺温和,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与黑色长裤,干净得如同从未被世俗阴秽沾染过的月光。他指尖轻轻拂过眼前木质横梁上繁复精致、历经百年风雨依旧清晰的云纹雕花,眼底盛满了纯粹的热爱与温柔,没有半分旁人的恐惧与抵触。
他天生性子安静柔软,共情力极强,偏爱所有带着岁月沉淀的旧物。在旁人眼中阴森恐怖、死气沉沉的凶宅,在他眼里,是沉淀了百年时光、藏着清末风华与悲欢的艺术品。
风雨侵蚀的木纹是时光的纹路,斑驳脱落的墙皮是岁月的痕迹,荒芜寂静的庭院藏着旧时代的烟火与落幕。
“没关系的。”沈星侧过头,眉眼温润,嗓音清浅柔和,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你们先下山吧,我想把正厅的横梁雕花、庭院回廊的榫卯结构完整画完,这些细节天亮之后光线变化,就画不出现在的质感了。我只留一晚,明天清晨准时下山,不会出事的。”
他的语气平静从容,没有逞强,没有执拗,只是单纯的热爱与坚持。
众人见他心意已决,再三劝阻无果,只能无奈叹气,反复叮嘱他锁好门窗、不要深夜乱跑、有事立刻打电话求救,随后便结伴离去。
车轮碾过山间泥泞小路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散在风雨山林之中。
喧闹散尽,整座偌大的谢家老宅,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死寂。
天地之间,只剩下淅淅沥沥的秋雨,穿林呼啸的秋风,以及孤零零驻守在百年凶宅里的沈星。
沈星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他从小到大,都是人群里最安静孤僻的那一个,习惯了独处,也习惯了旁人无法理解的、独属于自己的异样。
他拥有一副天生罕见的纯阴命格。
命格至阴,阳气孱弱,魂魄通透,天生阴阳眼,能看见寻常人穷尽一生都无法窥见的阴阳异象。
从小到大,他总能在老旧的巷子、深夜的楼道、荒芜的旧屋,看见三三两两飘忽不定的虚影。那些孤魂野鬼大多灵力微弱、执念浅薄、心性怯懦,常年游离在人间缝隙,畏惧生人阳气,从来只敢远远观望,不敢靠近、不敢侵扰。
数十年的人生里,他见过无数阴灵,听过无数夜半风声鬼语,早已褪去了常人对鬼神的极致恐惧。
他知晓,绝大多数游荡人间的阴魂,都只是无处可去、执念难消的可怜人,无害人之力,无作恶之心。
也正因如此,面对这座传闻凶煞至极的谢家老宅,沈星心中只有惋惜,没有畏惧。
他从背包里取出大容量充电宝、LED护眼台灯,将折叠画板稳稳架在正厅靠窗的长木案上。木案是老宅遗留的旧物,木质黝黑厚重,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岁月划痕,边角被百年时光磨得温润光滑。
窗外雨幕沉沉,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暗沉。不过短短片刻,原本灰蒙蒙的白昼彻底落幕,浓稠的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山林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吞噬了整座庭院。
老宅内部没有任何供电,断电早已数十年。
唯一的光亮,便是沈星面前这盏小小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圈范围极小,堪堪笼罩画板、木案与他半身身影,余下整座空旷幽深的老宅,尽数沉在浓稠如墨的黑暗里。黑暗层层堆叠,深邃静谧,像是一张蛰伏已久、缓缓张开的巨口,无声容纳了所有风声雨声,隔绝了人间所有烟火气息。
室内的温度,在入夜之后骤然骤降。
不是深秋雨夜正常的寒凉,是一种浸透骨髓、冻结血脉、完全不属于人间温度的极阴寒意。
阴冷湿气顺着裸露的脚踝、袖口源源不断钻进来,哪怕穿着长袖长裤,依旧让人四肢发凉、脊背发僵。空气里混杂着老旧木头的腐朽味、青苔泥土的腥涩味,还有一缕极淡、极清冽、近乎冷香的陌生气息,说不清道不明,却死死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沈星没有多想,只当是深山古宅常年无人居住、积阴过盛的缘故。
他沉下心神,执笔落画。
炭笔质地细腻,在粗糙泛黄的画纸上轻轻滑动,沙沙声响温柔细碎,在死寂的老宅中格外清晰。他落笔沉稳精准,线条干净流畅,一笔一画,耐心描摹着头顶横梁上繁复的流云纹、卷草纹、缠枝莲纹。
百年前的匠人匠心,藏在每一道对称规整的雕花里,历经风雨摧残,依旧惊艳绝伦。
沈星画得极其专注,全身心沉浸在古建筑的美学之中,对外界的一切细微异动都未曾深究。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雨势忽大忽小,风声忽紧忽缓,整座老宅安静得只剩下他落笔的轻响与窗外连绵的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深夜十一点过半。
持续稳定发光的台灯,毫无征兆地闪烁了起来。
滋滋——
细微的电流杂音突兀响起,暖黄色的灯光剧烈明暗交替,忽明忽暗,光影在斑驳的墙壁上疯狂摇曳晃动,将沈星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
沈星握着炭笔的指尖微微一顿,视线从画纸抬起,看向晃动的台灯。
他低头瞥了眼手边的充电宝,满格电量,供电稳定,不存在断电、接触不良的可能。
山间雨夜潮湿,电器受潮偶尔异常,也算常理之中。
沈星心中淡淡思索,没有放在心上,抬手想要轻轻触碰台灯开关,微调灯光亮度。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开关的那一瞬间——
骤变突生。
嗡的一声轻响过后,台灯灯光彻底熄灭。
暖光骤然消失,无边黑暗瞬间倾覆而来,将他、将整座正厅彻底吞没。
与此同时,所有的声音,尽数消亡。
窗外淅沥的雨声、呼啸的风声、树叶摩挲的细响,在这一刻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
天地死寂,万籁无声。
是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彻底的寂静。
静得可怕,静得诡异,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跳声,咚咚作响,清晰洪亮,仿佛要冲破皮肉骨骼。
沈星的身体,瞬间彻底僵硬。
不是心理上的恐惧僵硬,是生理性的四肢紧绷,浑身汗毛根根竖起,浑身血液近乎凝滞冰凉。
一股极致刺骨的阴寒,毫无征兆地从他后颈的皮肤缓缓攀爬而上。
这绝对不是夜风的冷。
这是一种死寂、冰凉、没有丝毫活气、带着百年沉郁戾气的阴冷,像千年寒冰贴覆在肌肤之上,顺着肌理、血脉、骨骼,一寸寸渗透蔓延,冻得他头皮发麻,脊背瞬间爬满细密的寒意。
有人。
或者说,有灵。
就在他身后,咫尺之距。
极近,极静,无声无息,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呼吸、衣料摩擦的声响,却存在感磅礴浓烈,压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发丝轻柔垂落,带着彻骨冰凉,轻轻扫过他温热的耳廓。
那触感真实、清晰、细腻,绝非幻觉。
沈星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狠狠攥紧,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
他从小到大见过无数阴灵,弱的、普通的、带着轻微执念的,应有尽有,却从未有一次,感受到如此恐怖、如此强势、如此具有压迫感的灵体气息。
这绝非普通孤魂野鬼。
这是盘踞此地百年、吸纳无尽阴气、沉淀滔天戾气的厉鬼。
百年凶煞,真实不虚。
死寂的黑暗里,一道清润如玉、低缓温柔、少年气十足的嗓音,轻轻贴在他耳畔响起。
音色干净、澄澈、动听,像是山涧清泉碎玉,本该是世间最干净温柔的声线,可尾音里缠绕着化不开的百年孤寂、偏执疯念与沉沉阴戾,温柔的表象之下,是翻涌不止、无人可制的疯狂占有。
字字轻柔,句句刻骨。
“终于……抓到你了,我的星星。”
轰——
沈星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浑身冰凉刺骨。
他死死攥紧手中的炭笔,指节泛白,力道大到指尖微微颤抖,下一秒,炭笔不堪受力,从紧绷的指尖滑落,啪嗒一声轻响,掉落在地面厚厚的枯叶积尘之中。
这一声轻响,在死寂无边的黑暗里,清晰得骇人。
他喉结艰难上下滚动,干涩发凉,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挤出一丝微颤的声线:“你……是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的黑影轻轻低笑。
笑声极轻,极柔,浅浅淡淡的,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温柔缱绻,悦耳动听。
可这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没有半分温柔,只有沉淀百年的荒芜孤寂,和一朝得见、执念落地的病态满足。
温柔是皮囊,疯戾是骨血。
“我守在这里,等了你一百年。”
少年的声音依旧轻柔,贴着他的耳畔缓缓流淌,冰凉的气息尽数笼罩着他的周身,将他牢牢圈在一方狭小的、只属于彼此的阴寒领域之中。
“整整百年春秋,百年风雨,百年孤寂长夜。”
“人间岁岁更迭,草木枯荣往复,世人来来去去,无人驻足,无人看见,无人停留。”
“我被困此方方寸阴土,不见天光,不闻人声,不入轮回,不得解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荒草覆庭,看着风雨摧屋,看着日月轮转,熬尽了所有戾气之外的一切。”
“直到今日。”
阴冷的气息微微凑近,几乎彻底贴合他的耳畔,偏执的贪恋几乎要溢出来,浸透每一寸空气。
“你踏雨而来,入我旧宅,落我眼底,入我执念。”
“沈星。”
他清晰、准确、一字不差,念出了他的名字。
短短两个字,被他轻声衔在唇间,反复摩挲,珍视至极,像是珍藏了百年的稀世珍宝,终于重归己手。
沈星浑身一震,心底寒意更甚。
他从未在此地留下任何个人信息,从未自报姓名,从未有任何人提前告知此地阴灵他的到来、他的名字。
可这只鬼,认识他。
精准无误,刻骨铭心。
“你……认识我?”沈星强压下心悸,努力稳住颤抖的声线,缓慢问道。
“何止认识。”
身后的黑影缓缓动了。
无形的阴寒气丝如同柔软漆黑的绸缎,从四面八方缓缓缠绕而来,轻轻覆上他的手腕、小臂、腰侧,冰凉细腻,温柔捆绑,没有伤人的力道,却带着绝对无法挣脱的禁锢意味。
温柔的囚笼,偏执的掌控,从初见这一刻,便已然落定。
“我认得你的命格,认得你的气息,认得你的眉眼,认得你这颗独属于我的、落尽阴渊的星星。”
“我等的从来不是路人,不是访客,不是写生的学生。”
“我等的,自始至终,只有你。”
话音落尽,黑暗缓缓流动。
原本浓稠得化不开的漆黑,悄然褪去几分,朦胧的光影缓缓凝聚,在沈星身前半步的位置,慢慢勾勒出一道修长挺拔的少年身影。
白衣广袖,旧式清末长衫,衣料素雅干净,历经百年阴寒浸泡,依旧纤尘不染。
少年身姿挺拔清隽,身形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是最干净明媚的少年身形,却浑身萦绕着亘古不散的阴寒死寂。
他的皮肤是近乎透明的惨白,不见半点血色肌理,是阴灵独有的、脱离人间生机的冷白。眉眼生得极致惊艳,清绝疏朗,鼻梁高挺笔直,唇色浅淡嫣凉,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糅合了清末少年独有的温润风雅与百年厉鬼的阴戾疏离。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一双眼。
漆黑深邃,无波无澜,没有星光,没有灯火,没有半点人间光亮,沉沉幽幽,宛若万年寒潭深渊。
那双极致好看的眼眸里,没有山河万物,没有风雨天地,没有百年沧桑,自始至终,只倒映着沈星一个人的身影。
满目皆他,执念皆他,疯念皆他。
他是谢枕。
谢家百年前含冤惨死的幼子,是困死这座古宅、怨气滔天、执念入骨、镇守百年的绝世厉鬼。
百年前,十九岁,含冤赴死,血染庭院,怨气锁宅,不入阴司,不赴轮回,生生将自己困死在这片荒芜阴地,日复一日,岁岁年年,等候一缕跨越百年的宿命重逢。
谢枕静静立在黑暗光影之中,目光一寸寸、细细描摹着沈星的眉眼、眉眼、轮廓,眼神温柔得近乎缱绻,贪恋得近乎疯魔。
百年孤寂荒芜,百年无依无靠,百年深渊独行。
他的世界荒芜死寂了整整一百年。
直到今夜,他的星星,终于踏雨赴约,照亮了他无边无际的阴晦长夜。
“别怕我。”
谢枕缓缓抬起半透明的指尖,冰凉的虚影轻轻悬在沈星脸颊前一寸的位置,克制、隐忍,极度珍视,不敢轻易触碰,生怕惊扰了他来之不易的星光。
他的语气很轻,很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深埋骨血的偏执占有。
“我不会伤你。”
“世间万物,众生万灵,我皆可屠戮,皆可舍弃,皆可漠视。”
“唯独你。”
“是我百年阴寒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救赎。”
“我倾尽所有,也只会护你,不会害你。”
沈星抬眸,静静望着眼前这张惊为天人、却满身阴煞的少年面容,心底五味杂陈,恐惧、诧异、茫然、酸涩,层层交织,缠绕在心口。
他能清晰感知到对方磅礴可怖、足以倾覆方圆百里的阴戾煞气,那是足以轻易搅乱人间、伤人夺命的恐怖力量。
可这滔天戾气,尽数收敛、封存、克制,一丝一毫都未曾朝向他。
百年厉鬼,凶煞滔天,却对他极尽温柔,极尽克制。
“你为何等我?”沈星定定看着他,轻声追问,“我们从未见过,素不相识,你我无冤无仇,无牵无挂,为何偏偏等我百年?”
谢枕闻言,漆黑的眼眸微微颤动,眼底掠过一层极淡、极深的荒芜悲凉。
那是熬尽百年孤寂、无人知晓、无人共情的极致孤独。
“素不相识?”他低低重复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偏执的笑,“星星,你忘了。”
“是你忘了,不是我。”
“你轮回转世,洗尽前尘,忘尽过往,干干净净活在人间,享烟火,享天光,享岁岁平安。”
“可我没有轮回,没有新生,没有遗忘。”
“我带着百年记忆,百年执念,百年孤寂,生生熬着,等着,念着。”
“你忘了前世纠葛,忘了旧岁相逢,忘了一诺经年。”
“可我,生生世世,永世不忘。”
这番话玄之又玄,带着宿命轮回的厚重与悲凉,字字落进沈星心底,让他心头骤然一酸。
前世纠葛?
一诺经年?
轮回遗忘?
他全然懵懂,一无所知。
纯阴命格,阴阳双眼,他能看见阴阳众生,却看不透自己的宿命前尘。
沈星还想再问,想要追问百年前的真相,追问两人未曾知晓的过往,眼前的光影却骤然一阵浮动。
嗡——
微弱的电流声响再起。
熄灭的台灯骤然重新亮起,暖黄色的光亮瞬间炸开,铺满整方木案。
光亮降临的瞬间,谢枕修长挺拔的白衣身影如同烟雾般虚化、浮动、消散,一寸寸融入无边阴影之中,彻底隐匿不见。
速度极快,转瞬即逝。
方才真切伫立在他眼前、与他对话、缠他周身的厉鬼少年,仿佛从未出现过。
风声、雨声、林声,所有人间声响尽数回归。
潮湿的夜风穿窗而入,带着山野秋雨的凉意,吹散了那股极致刺骨的阴寒。
整座老宅恢复了寻常雨夜的寂静,温柔平和,再无半分阴戾压迫。
仿佛刚才那场跨越阴阳、百年重逢的对峙与低语,都只是他独处黑暗、心神恍惚、滋生出的逼真幻觉。
唯有两样东西,真实得无可辩驳。
一是他后颈肌肤残留的、久久不散的彻骨冰凉,是厉鬼指尖拂过、气息萦绕的真实触感。
二是他面前那张洁白的画纸。
原本只有工整精致的百年雕花线条的画纸右侧空白处,不知何时,悄然多出了一道浅淡的、近乎透明的白色虚影线条。
线条流畅修长,弧度优雅,像是一抹垂落的白衣袖摆,轻轻落在他的画侧,无声无息,烙印留存。
是灵息落笔,是鬼迹留存,是百年厉鬼,落于他人间画卷的第一缕执念。
沈星怔怔低头,死死盯着那道浅浅的白衣虚影,心脏轻轻震颤,久久无法平复。
不是幻觉。
那个叫谢枕的百年厉鬼,真的等了他百年,真的认出了他,真的缠上了他。
长夜漫漫,古宅沉沉。
今夜,他孤身入凶宅,无意之中,唤醒了沉睡百年、执念于他的疯批厉鬼。
而他不知道的是。
从他踏入这座谢家老宅的那一刻起。
从他被谢枕一眼锁定的那一刻起。
他的人间烟火,人间天光,人间岁岁平安。
从此,再也无法独善其身。
百年阴鬼,执念成囚。
他这一生,早已被这只孤寂疯戾、偏执深情的恶鬼,牢牢锁死。
天涯海角,人间万境。
他逃不掉,躲不开,余生岁岁,阴阳相伴,死生相随。
夜色渐深,秋雨未歇。
空荡荡的百年老宅里,暖黄台灯静静亮着。
少年画师独坐案前,心神微动,茫然无措。
而无人可见的无边阴影深处,白衣厉鬼静静伫立,漆黑眼眸一瞬不瞬,温柔偏执,寸步不离。
他看着他的星星。
等了百年,终于得见。
从此,长夜有光,孤鬼有念,阴渊有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