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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早七点十分 “贴在这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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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点就醒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天阴沉沉的像没睁开的眼睛。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翻身坐起来,比平时提早了整整二十分钟开始洗漱。
衣柜被拉开了又合上,合上又拉开。灰色毛衣昨天穿过了,换一件。白色那件领口有点大,不行。最后我选了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了件白色圆领打底。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把头发扎起来又散开,最后扎了个低马尾,鬓角留了两绺碎发。
出门前我往兜里揣了两颗薄荷糖。
七点零八分,我站在单元门口。雨比昨晚小了些,毛毛雨似的飘着,把空气洗得清清凉凉的。我没打伞,站在门檐下朝小区门口的方向张望。
心跳得有点快。我捏了捏兜里的糖,又松开
七点十分整,一辆自行车从拐角转过来。深蓝色的车架,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带起细小的水花。骑车的人穿着校服外套,帽子没扣上,头发被毛毛雨沾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许哲安在我面前刹住车,单脚撑地,抬起头来看我。
“早。”他说。
早上的光线不算亮,但他的眼睛清亮亮的,像是被这场雨洗过一样。我发现他今天穿了那件灰色的外套——我借给他的那一件。
“早。”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轻。
许哲安微微偏头看了看天气:“雨不大,坐后面应该淋不到,要不要上来?”
我看着那辆自行车的后座。不算新,车架上有几处掉了漆,后座绑了一个灰色的软垫,看着像是新换的。
我走过去,犹豫了一下怎么坐,许哲安已经往前挪了挪,给我腾出位置。“坐稳了,扶一下这里——”他反手指了指后座的边缘,“或者……”
他没说下去。我坐下来,手抓紧了后座的铁架。
“抓这里也行。”许哲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点笑意,“走了。”
自行车平稳地驶出小区。我坐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背——那件灰色外套的肩线处布料微微绷着,因为骑车的姿势,肩胛骨轮廓隐约可见。毛毛细雨落在我的头发上,凉丝丝的,但前面的身躯挡住了大部分风。
路边的梧桐树往后退,被雨洗过的叶子绿得发亮。我的视线落在许哲安的耳廓上,他耳朵边缘有一点小小的弧度,在光线下透出淡淡的粉色。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冷吗?”许哲安没有回头。
“不冷。”
“你要是冷就说,我骑慢一点。”
“嗯。”
车子拐过一条街,经过早餐铺子,热腾腾的白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混杂着油条和豆浆的香气。许哲安的车速慢了一下。
“吃早餐了没?”
“吃了几口面包。”
“面包哪够。”他说着,车子拐向了路边,“等我一下。”
他下车把车支好,快步走进早餐店,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手里拎着个袋子。塞进我手里的时候还是烫的——一杯豆浆,一个裹着油条的饭团。
“到了学校再吃,教室里没那么凉。”
我捧着那个热乎乎的袋子,豆浆的温度隔着纸杯传到掌心。我低头闻了一下,是红枣味的。我想问他怎么知道我喝红枣豆浆,但又觉得答案我大概猜得到。
车子重新上路。我一只手抓着后座,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举着那杯豆浆,不让它洒出来。风从侧面吹过来,我的刘海被掀起来又落下,衣角轻轻飘着。我把脸埋低了一点,藏在他背后避风。
七点半不到,学校门口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往里走了。许哲安在校门外的车棚停了车,我从后座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腿有点发麻。
“给你伞。”我把手里的伞递给他,是昨天他借给我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
许哲安接过去,顺手把伞柄上那颗星星贴纸正了正。“你今晚放学怎么回?”
“李钰涵今天带伞了,我和她走就行。”
“行。”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里走,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雨丝细细密密的,我没打伞,许哲安也没打,两个人就这么走在毛毛雨里。快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许哲安忽然说了句:“你肩膀上落雨了。”
他伸手替我拍了拍肩上的水珠,动作很快,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拂了一下就收回去。我僵了一瞬,然后低头快步走进了教学楼。
到了教室,李钰涵已经坐在位子上了。看见程筱妤进门,眼神立刻精准地锁定在她手里的早餐袋上。
“你带了饭团?”
“嗯,路上买的。”
“哦——路上买的,”李钰涵拖着长音,嘴角的弧度根本压不住,“许哲安家楼下那个早餐铺子买的吧?”
我差点被豆浆呛到。“你怎么知道那家早餐铺子?”
“因为他每天都在那儿买早饭啊。”李钰涵眨眨眼,“而且那家铺子的红枣豆浆是招牌,你手里那杯闻着就是红枣味儿。说吧,他今天骑车接你来的?”
我在座位上坐下来,把饭团和豆浆摆在桌角。“……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是谁啊。”李钰涵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不过你放心,我就跟你一个人说,我不告诉喻言和吴清源。吴清源那个大嘴巴,知道了等于全校都知道了。”
我低头咬了一口饭团。糯米很糯,油条脆脆的,夹着酱汁的味道,暖暖地落进胃里。我喝了一口豆浆,红枣的甜味儿从舌尖漫开来,确实很好喝。
正吃着,身后传来椅子拉开的声音。我没回头,但听到许哲安和吴清源打了声招呼。
“你今天来挺早啊。”吴清源的声音。
“嗯,今天起早了。”
“哦——起早了。”吴清源的语气和李钰涵如出一辙。
我把脸埋进饭团里。
上课铃响之前,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桌角那杯豆浆旁边多了一张便签纸。我拿起来看,上面画着一把小小的伞,伞下面两个火柴人,一个高一个矮,并排站着。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明天还这个点。”
我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的。我在自己的笔袋里翻出一支笔,想了想,在便签纸的背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和伞柄上那颗贴纸差不多。然后我微微侧身,把便签纸往后一递。
身后的手接过去了。我转回身,翻开课本,假装开始早读。但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后面传来的任何动静。
我听见许哲安把便签纸翻开的声音,然后是很轻很轻的一声笑。
一整天我都处在一种微妙的失重感里。上课的时候偶尔走神,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草稿纸上画了满纸的小星星。物理课代表来发作业本的时候我也没注意到,直到身后有人戳我后背。
“程同学,你作业本掉地上了。”
我弯腰捡起来,发现本子上又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受力分析那道题我帮你改了改,你看看我的解法。”
我翻开作业本,最后一道受力分析题旁边果然多了一行铅笔批注。字迹比平时稍微潦草一些,像是课间随手写的,但思路很清楚,把我的错误步骤全部圈出来,在旁边画了正确的受力图。
我盯着那些批注看了很久。然后我拿出笔,在便签纸的角落里画了一小串——三颗星星,一颗比一颗小。
我把本子递回去。这次我没有回头,但后背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我的后脑勺上,温温热热的,像一颗薄荷糖在舌尖慢慢融化。
下午的雨终于停了。放学的时候天边透出一线晴光,淡淡的金色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教学楼湿漉漉的外墙上。
我和李钰涵一起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车棚那边许哲安正把车推出来。他好像也在看天边那道光,视线转过来的时候正好和我对上了。隔着半个操场,他朝我挥了一下手,很随意的那种,像在说“明天见”。
我也抬了抬手。幅度很小,但我知道他能看见。
回去的路上李钰涵一直在说话,说班上谁和谁好像在一起了,说下周月考的事情,说她妈最近又给她报了补习班。我“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却还在放那个画面——许哲安推着车站在车棚那边,晚霞的光落在他肩上,像给我那件灰色外套镀了一层很浅的金边。
到家之后我翻开日记本,今天写了一行字就停了笔。
“七点十分。”
我看着那四个字,觉得它们比什么都重。然后我合上本子,拿起手机——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那条语音。我正要放下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许哲安发来一张照片。是她今天早上画的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便签,被他贴在了书桌的台灯灯座上。旁边配了一行字:“贴在这儿了,每天开灯都看得见。”
我盯着那张照片,嘴角翘起来。然后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明天早餐换换口味吧。”
“行,你想吃什么?”
“你猜。”
那边隔了一会儿回复:“猜对了有什么奖励?”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拿起来打字:
“奖励你一颗糖。”
“什么糖?”
“明天早上告诉你。”
我发完这条就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发烫的脸埋进臂弯里。窗外的天空彻底放晴了,最后一抹晚霞褪成深蓝的暮色,一颗星星在很远的地方亮了起来。
我闭着眼睛想,明天快点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