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嗯,我完了” “程筱妤, ...
-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手机像是被许哲安“占领”了。
物理笔记确实发来了,拍得整整齐齐,每道例题旁边还有铅笔标注的解题思路,字迹清秀利落。我存了图,又忍不住放大看那些批注,发现其中一道题的旁边写着小小一行字——“这题你容易受力分析漏项,注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截了图,存在一个名为“不要打开”的相册里。
然后是每天晚上的“晚安”。雷打不动,十点半准时跳出来,两个字加一个句号。我一开始只回一个“晚安”,后来某天鬼使神差地加了个月亮的表情,那边隔了十秒钟回了一个星星。
我抱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
但白天在教室里的许哲安,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偶尔戳我后背借橡皮,偶尔传作业的时候故意慢吞吞递过来,偶尔坐在李钰涵的位置上问我有没有不会的题。我渐渐摸出规律了——他正经的时候是真的在帮忙,不正经的时候眼睛会先弯起来。
区别很明显,但我没打算告诉他我看出来了。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我在解一道化学配平,配到第三遍还是差一个氧原子,烦躁地把笔一搁,往后靠了靠椅子。
后背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我回头,许哲安手里捏着一颗薄荷糖,透明的包装纸在窗外斜射进来的日光里泛着光。
“要吗?”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颗糖,伸手要拿。许哲安手腕一缩,糖从他指尖滑到另一只手里,动作快得像变魔术。
“程同学最近都不生气了?”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笑。
“谁说的。”我压低声音回他,“我现在就在生气。”
“那这颗糖赔罪。”
他又把糖递过来,这次没躲。我接过来拆开包装塞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一下子冲散了化学方程式带来的烦躁。我正要转回去,许哲安又开口了。
“晚上有空吗?”
我的动作顿住。
“喻言搞了个小型生日聚会,就在学校旁边那家奶茶店二楼,李钰涵和吴清源都去。”他说得很随意,眼睛却看着她,“你来吗?”
“……喻言生日?我怎么不知道。”
“他今天中午才决定的,说人少一点热闹。”许哲安的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李钰涵让我问你,她说她中午跟你提过一嘴。”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中午吃饭的时候李钰涵好像是说了一句什么“晚上有事别安排”,我那会儿正埋头吃面,含糊地“嗯”了一声就过去了。
“好吧,我去。”
许哲安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回去之前又补了一句:“七点,奶茶店二楼。”
我转回身,那颗薄荷糖在我嘴里慢慢化开,凉丝丝的甜。我低头看着那道配平了一半的化学方程式,忽然觉得那个氧原子也没那么难找了。
放学后我先回了一趟家,换了件浅蓝色的卫衣。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又把卫衣脱了换了件白色的,想了想觉得太正式,最后穿了件最普通的灰色外套。出门的时候又折回来,把头发散开重新扎了一下,扎高了又放低,最后就让它披着,只别了一枚小小的草莓发夹。
我到奶茶店的时候刚好七点。二楼被喻言包了半场,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摆着蛋糕和几大盘小食。李钰涵朝她招手:“筱妤这边!”我走过去坐下,发现自己的位置左边是李钰涵,右边空着一个座位,座位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
是许哲安的。
“他去买饮料了,说楼下那家新出的杨枝甘露好喝。”吴清源坐在对面,手里举着根薯条指了指楼下,“喏,回来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往楼梯口看,许哲安正端着托盘上来,上面摆着几杯颜色各异的饮料。他走到桌边,先把一杯西柚茉莉放在我面前,然后把其余的分给别人。
“你记性真好。”我小声说。
“你上次就喝的这款。”许哲安坐下来,顺手把那件校服外套拿起来搭在椅背上,“西柚茉莉,没错吧。”
没错。但我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记住了。
喻言的生日流程很简单:吹蜡烛、切蛋糕、互相往脸上抹奶油、拍照、然后围坐在一起玩游戏。吴清源不知从哪摸出一套真心话大冒险的卡片,洗牌的手法还挺专业。
“来来来,从寿星先开始。”吴清源把牌摊在桌上。
喻言翻了张牌,是大冒险,吴清源让她“给手机通讯录第三个人发一条‘我今晚梦见你了’”。喻言翻了个白眼照做了,通讯录第三个人是她妈,两分钟后她收到了三条语音方阵。
“到你了到你了!”李钰涵拿牌戳我。
我随便抽了一张,翻开——真心话:“你最近一次心动是什么时候?”
气氛安静了一秒。
李钰涵立刻起哄:“哇这个好!筱妤快说!”
我的耳朵开始发烫。我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往右边瞟,许哲安正低头喝东西,好像没在听,但我看见他拿杯子的手指停住了。
“就……前天吧。”我含糊地说。
“具体点!什么场景!什么原因!”李钰涵不依不饶。
“就、走在路上的时候……晚风吹过来挺舒服的,然后……就心动了。”我胡乱编了一个,说完自己都觉得离谱。李钰涵狐疑地看着我,正要追问,许哲安忽然开口了。
“差不多得了,别把人问跑了。”
他语气里带着笑,像是在解围,但我听见他说“把人问跑了”那四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听着不像帮腔,倒更像在逗我。
我偏头看他一眼,他正冲我眨了眨眼睛。
游戏继续转了几圈,卡片轮到了许哲安。他随手翻了一张,翻开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吴清源问。
“真心话。”
“那念出来。”
许哲安把卡片转了个方向,上面写着:“你最近有没有主动给谁发过‘晚安’?”
吴清源和李钰涵同时“哦——”了一声,眼光齐刷刷地转向我。我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在吸西柚茉莉里的果肉,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空响声。
“有。”许哲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回答今天星期几。
“谁啊?”
“问的是‘有没有’,没问‘是谁’。”许哲安把卡片扔回桌上,拿起了自己的饮料,“翻篇。”
李钰涵还要闹,被喻言拉了拉袖子。我全程低着头,感觉耳朵尖烧得快要滴血。我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许哲安正侧着脸和吴清源说话,下颌线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清晰分明,嘴角微微弯着,好像心情很好。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几个人在奶茶店门口分了方向,李钰涵和喻言一起走,吴清源说要去便利店买点东西,走之前冲许哲安挑了挑眉:“送人的事就交给你了。”
我想说不用,许哲安已经把外套穿上了,站到我旁边:“走吧,你住哪个方向?”
“在学校那边……”
“那我顺路。”
许哲安说得面不改色。我明明记得那天晚上在岔路口,他走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两个人并排走在路灯下,和那天放学后的情形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少了其他人的喧闹,夜晚变得安静而清晰,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偶尔有自行车从旁边骑过,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今天晚上开心吗?”许哲安问。
“嗯。”我点头,“喻言那个蛋糕挺好吃的,奶油不腻。”
“你抹奶油那一下也挺准的,吴清源到现在嘴角还挂着。”
我笑了一声。刚才玩游戏到后半段,大家开始互相抹奶油,我趁吴清源不注意糊了他一脸,吴清源追着我跑了半个二楼。
“他活该,谁让他刚才起哄。”
“那你呢?”许哲安偏过头看我,“你起没起哄?”
我愣了一下,想起他翻到那张“晚安”卡片时的场景。“我……没有。”
“嗯,你没有。”许哲安的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前面就是岔路口了,我知道许哲安该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许哲安。”
“嗯?”
“你那天说……如果我想告诉你那本本子上写了什么,你随时可以听。”
许哲安停下了脚步。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暗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了。
“嗯,我说过。”
我深吸一口气。那些在日记本上写了一遍又一遍的话,那些藏在“晚安”背后的欲言又止,那些在教室后排传橡皮传作业传纸条时偷偷积攒的勇气,这一刻全都涌到喉咙口。
可我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那本本子……是写你的。”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许哲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我面前,很近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柑橘味的,从那天冰柜前一直蔓延到现在。
“我知道。”他说。
我猛地抬头。
许哲安看着我,路灯在他眼睛里映出两小簇暖黄色的光。他的表情很平和,没有戏谑也没有躲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像开学那天他站在路牌前对我说“不用记,别吓到她了”一样,温温柔柔的。
“从你第一次没接我那瓶饮料的时候,我就大概猜到了。”他说,“后来你躲我的样子太明显了,程筱妤,你不太会藏事。”
我的脸腾地红了。“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没准备好说,我就等着。”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等待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那现在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你等了这么久,现在知道了,然后呢?”
许哲安低下头笑了一下。再抬头的时候,他往我手心里塞了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带着凉意的东西。
我低头看,是一颗薄荷糖。透明的包装纸在路灯下发光,和我下午在教室里收到的那颗一模一样。
“然后,”许哲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猜我手机里那个‘不要打开’的相册,存的是什么?”
我瞪大了眼睛。
许哲安已经退后半步了,朝我摆了摆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回头,像那天晚上一样,站在路灯下冲我笑。
“回去早点睡,程同学。晚安。”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颗薄荷糖,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融进夜色里。
我低头把糖拆开塞进嘴里,薄荷味的清甜漫开来。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和许哲安的聊天框,看到对话框顶端的备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改成了“西柚茉莉”。
我咬着糖笑了。
那颗薄荷糖在嘴里慢慢地化,甜得有点不像话。
我终于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许哲安又发来一条消息。
“对了,那个相册里是某个人写的错别字很多的物理笔记截图。”
我低头打字:“许哲安你完了。”
那边秒回:“嗯,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