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于雪夜之中》水七林

21、奇异 我会对自己

　　飞机降临雾林时，天雾茫茫的，正在下小雨。
　　满脑困意的季时来点点已经关机了的⼿机，将⼿机放回⼝袋。
　　不对劲，心口的不对劲蔓延得极快。
　　往出口去的脚步停住，走在前方的许星鹤停下脚步。
　　“嗯？”
　　最前面的alpha跟随着两人的步伐停下，季时来紧攥着手机，关节泛着异样的白。
　　腺体有什么快要跳出体外。
　　季时来伸出手，向许星鹤索取，“手机借我一下。”
　　对方的行为太过突然，许星鹤缓步往回走，停在季时来面前，从口袋里抽出手机放到Omega手里。
　　“你的状态不对，怎么了吗？”
　　季时来点亮再次递回去，示意许星鹤开锁，“我需要回去。”
　　刚解开锁的许星鹤愣住，连着手上的动作都停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对不起，我知道这个决定很突然，但是我不得不回去确认一件事情。”
　　像是一种心灵暗示，季时来未告诉盛限自己的离去。
　　于是从在机场开始，连着到下飞机后，他都很不安。
　　他从来都没有这种感觉，执行任务时一心都只有完成，最多为了一同出行任务者的安危。
　　可现在——
　　季时来接过手机，在拨号界面停了一瞬，快速拨打出背熟的号码。

　　电话刚出，许星鹤无法阻拦，便只是等待着对方将电话打完。
　　“许久不来电，我是008。”电话一通，季时来优先开头挑明身份。
　　“时来？我想你现在应该已经回到联盟，你是想要撤销申请吗？”
　　“如果是，我会为这⽽感到开⼼。”对⽅顿了顿，才将话语拉回正轨，“所以，你是有什么事吗？”
　　事情乱成⼀团，场合、礼仪、语⾔、感情、他全忘了。语⾔⼀时转不过来，季时来愣了⽚刻，不知道⾃⼰要说什么。
　　心里的慌张越来越大，季时来的手开始发颤。
　　“时来？打错了吗？”
　　“并没有。”季时来第⼀次这么⽆礼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终于说了出来，“我想申请回⼀趟E国。”
　　对⾯沉了沉⽓，“时来，你现在不是我的员⼯。”
　　“我还没有报道，归属部⻔还是宣传对外部。” 季时来将调任的漏洞直面端到宣传对外部首席面前。
　　对方果不其然的沉默了两秒，“给我原因。”
　　季时来缓了缓自己的呼吸，“遵循规则，每位宣传外交官拥有一次要求上级机会。调任还没完成，我想我可以使用这个机会。”
　　联盟协会的规定都是根据后续发展的事件定下的，首席无法否认这条遵循规则。
　　“……”宣传外交⾸席愣了⽚刻，“我给你申请延期报道，后期补交五千字报告。还有，我要你会总部后，到宣传对外部修改不合规的规则。”
　　与这位上司共同工作久了的季时来很清楚，这是对方最大的让步。
　　“我现在就需要通过书，我的身份卡已经失效了。”
　　宣传外交官们都有⼀张身份卡，他们靠这张身份卡⾃动登记去往的各个地⽅。
　　⽽调任回联盟宣传总部的季时来身份卡已经在回国时，随着那张上级下达的调令⼀同失效。
　　卡代表的是身份，同时也是限制。
　　“……”宣传外交⾸席沉默，似乎有些烦躁，⽆奈地叹了⼝⽓，“你得给我点时间。你伸⼿要，我也得有时间写。”
　　“给我一个准确的时间。”
　　“你的要求真是和⼀般⼈不在同⼀个层次。”宣传外交⾸席说，“很抱歉，我做不到立即将通过书信给你。”
　　宣传对外部的通过书，是需要联盟协会主理事签字的，是对标上级的。
　　季时来很清楚这⼀点。
　　为了抚平心口的那点不安，他压上了自己可以使用的一切权利。
　　“很抱歉，是我冲动了，但我不得不告诉你，我的手机关机了。”季时来的语气恢复了平淡，“我要求使用上级口头通过书。”
　　口头通过书在联盟协会也称为紧急通过书，该通过书后续补充的材料由通过人和申请人两者同时补充。
　　“哦不，我想你在开玩笑。”
　　季时来转身走向工作人员的站台，“我来补交。高级宣传外交官权限第三条，家事可为一级紧急。”
　　“......”首席无话可说，“我决定了，我要求你给予我补充书信，自愿修改宣传对外部所有规定。”
　　“我同意。”季时来将手机递给工作人员，“联盟协会口头通过书。”

　　工作人员愣了一秒，双手接过手机。
　　季时来手心出了些汗，他说不准现在自己这番模样算什么。
　　侧过头，迎上了许星鹤的视线，而那位始终没有进行介绍的alpha正在许星鹤身后玩弄着他的发带。
　　口头通过书通过的极快，季时来拿起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机票和手机，迈步朝许星鹤走去。
　　许星鹤面无表情地接过手机，垂着眸在给谁发送信息。
　　“抱歉，小舅舅。”
　　“我尊重你的选择。”许星鹤没抬眼，手指快速在键盘上落下，“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回来时先到雾林。你外公想见你。”
　　“明白，我会按照你说的来执行。”

　　-
　　⼀个属于雪的国度，是离不开雪的。
　　雪快速到来，⼜匆匆离去，以⾄于⼈们都反应不过来。
　　连着的行程现在的季时来有些熬不住，在飞机上睡了一路，上了来接的车，又昏昏迷迷的睡了过去。
　　回到E国，是在⼀个凌晨。
　　许星鹤安排的⼈送季时来回到⼩镇⻔⼝。漫天⼤雪，⻋轮⼏乎都要陷进雪⾥，⻋根本没法开进去。
　　醒过来的季时来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手机的电量还不及充满。他拿起⼀旁的红围⼱，往脖⼦上绕，“停车你先回去，路上要注意安全。”
　　说着季时来拉开车门，下了⻋。
　　身后传来开⻋⻔的声⾳，司机跑了上去，⼤声叫住季时来，“等⼀下！季先⽣！”
　　司机帮不了季时来太多，他只能遵循季时来的意愿来。
　　季时来的脸被寒⻛吹的⽣疼，他回过头，“怎么了吗？”
　　司机将⼀把钥匙塞给季时来，“屋⼦的钥匙，昨日我按照许先生的意思向奥利维亚小姐要的。”
　　“谢谢。”
　　司机说完就往⻋⼦⾥跑。

　　雪混着寒⻛不断地拍打在季时来脸上，带着点刺疼。
　　屋⼦⾥没有亮灯，⿊漆漆的⼀⽚。
　　脚陷入雪地里，冰冷的雪顺着脚踝往骨子里钻。
　　每一次仿佛都是陷入深渊里重新爬起来，不疼，只是很折磨人。
　　深夜小镇周围的木屋都紧闭着门，门口处的挂灯随着狂风飞舞着。
　　回来的意义本身就是不存在的。
　　季时来只是在设想，宛如盛限再来的话，也许会到达木屋。空跑一场的话，季时来觉得也是极为正常的。
　　风声吹得耳朵发痒，季时来再一次将围巾拉高，风雪将他的眼睛吹得睁不开。
　　平常十几分钟的路，季时来走了近半小时。
　　他站在木屋前，插进口袋摸钥匙的手使不上力。
　　摸了一圈，好不容易将钥匙拿出来，手一抖，啪的一声掉进了雪地里。
　　季时来快递蹲下去找，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明确的要离去，却再一次回头。
　　发红的手胡乱在雪地里摸索着，风声快要将季时来淹没。
　　耳边骤然好似有小提琴的声音，曲子很轻，像是要带季时来离开。
　　悲凉裹着些深渊的绝望。
　　在哪里？
　　季时来几乎整个人都要趴到地上，膝盖狠狠地跪到雪地里，单手变成双手，插进深厚的雪地里。
　　明明就在这里的。
　　他看着钥匙掉下来的。
　　怎么会找不到？
　　小提琴的声音散去了，也或许说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呼出的气体在雪里化为白雾，季时来第一次感觉无助。
　　就在眼前的，怎么会看不见呢？
　　指尖骤然触摸到一块硬物，季时来一手按着，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挖掘。
　　他抓着掉落的钥匙，像是抓到了什么珍宝，他抓着、扶着墙从地上起来，哆嗦着去开锁。
　　咔哒、咔哒，拧不动，手都要坚硬了，可他再也用不上一丝力气了。
　　季时来后悔了，他不得不承认。
　　他动了私心。
　　可盛限是[族]的人，一位[族]的人和联盟协会的人走得太近是不被允许的。感情一旦有了开始，季时来会影响到盛限，再者他就快死了，和一位病人在一起是很痛苦的。
　　他太清楚这些了，他不敢奢求，不敢将所谓的喜欢摆到明面上来。
　　太疼了。
　　季时来伸手握住自己再也使不上力冻僵的手，用力去拧。
　　终于，伴随着一声咔，门开了。他紧跟着提高的心跟着坠了下来，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季时来踉跄地走进木屋，反手拉上了木门，靠着门才没有下滑。
　　身子完全僵住了，他吐出温热的气，身体好像快要融化。
　　他站在⽞关处，发颤的伸⼿摘掉沾满雪⽔的围⼱，随手丢到一边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屋⼦⾥⾛。
　　步子一步接着一步，干硬的双腿有些酸痛。
　　屋⼦⾥似乎⽐外⾯还要冷，⻛直往他骨子⾥钻。他下意识想去摸⼿臂，被雪浸湿掉的外套传入神经。
　　皮肤上好像有些起鸡⽪疙瘩，连同心脏都沉重，他在发抖。

　　“砰——”
　　迈开步⼦没⾛⼏步，季时来被什么东⻄绊倒，扎进堆满纸箱⾥。
　　疼，扎进针了一般，手心、身躯，没有一处是安好的。
　　他没动，撑着纸箱⼦缓缓平复⼼情。一下重一下轻，胸口起伏越来越大，呼吸间，属于alpha浓厚的信息素忽视抑制颈环直冲他的神经。
　　他从纸箱⼦⾥爬起来，凭着习惯去开灯和打开暖气的按钮。
　　暖⻩⾊的灯光照射，季时来下意识眯眼。
　　⼩⼩的客厅⾥，许多东⻄都被收进纸箱⼦⾥，屋⼦变得空旷。
　　季时来看过桌⼦，那⾥很⼲净，⼀个药袋被放到⼀边，桌面上留着⼏个⿊⿊的小圈。
　　像是被什么烫到留下的。
　　他⾛过去，脱掉因沾了雪⽔⽽厚重的鞋⼦。
　　光脚踩在地毯上，脚下被什么磕到了，季时来极轻地皱眉，弯下腰去摸地毯，食指和拇指捏住脚下的东⻄。
　　是⼀个指环。
　　季时来呼吸似乎变重了，甚⾄有些哆嗦。
　　这个，不是他的东⻄。
　　那就只能是盛限的。
　　盛限还是来了，和他设想的一样。
　　余光看去，地毯边上还放着⼀个礼袋，季时来弯腰拿起来看，⾥⾯是⼀件黑色⻛⾐。
　　是他的。
　　他记得这件⻛⾐，没有什么特别的，是在M国买的。

　　那天执⾏完任务，距离离开M国还有⼗⼆个⼩时。
　　季时来连着三天没睡过好觉，疲惫涌上⼤脑。
　　他居然就坐在路边⼀个椅⼦上睡着了。旁边的户外LED⼤屏，正在播放着⼀挡走秀节⽬的宣发视频。
　　强烈节拍的⾳乐声将季时来从浅眠中唤醒，他抬头去看⼤屏。
　　不知道出于什么⼼理，在返回E国前，他前往商场购买了⼀件⼤屏上的同款⻛⾐。

　　“啪——”玻璃杯碎裂的声⾳从卧室的⽅向传来，季时来猛地回头，⼼跳声遍布耳朵。
　　他握住那个指环，往卧室的⽅向⾛。
　　站在卧室⻔⼝，抑制颈环传出丝丝麻意，是警告。
　　借着客厅的光线，季时来看到了盛限。
　　盛限狼狈地趴在⼀堆季时来没带⾛的⾐服⾥，眉头紧皱，睡梦中也异常不安稳。
　　易感期alpha异常敏感，季时来才靠近⼀点，他就已经睁开眼。
　　饥饿已久的孤狼被唤醒，此刻的alpha眼底没⼀丝波澜，含着⼀层厚厚的冰霜。
　　当着主人的面，盛限垂下眸，拉过⼀边⼀件衬衫，翻过身，猛地吸了⼀⼝上⾯残留的信息素。
　　他闭着眼仰着头，喉结滚动。
　　季时来感觉后颈的腺体正在发热，他似乎听到了⾃⼰的呼吸声。
　　omega的本能想要逃跑，季时来⼼⼝发慌，他违背了本能。
　　他⾛过去，跪坐在地上，伸⼿轻碰了盛限的脸。
　　盛限的脸不是热是烫。
　　“你在发热，很难受吗？” 季时来伸⼿将那枚指环随意放到床头柜，顺⼿打开了床头灯。
　　暖黄的光照在了两人脸上。盛限眼神迷离，闻⾔呼吸声重了些。
　　季时来抬⼿将抑制颈环的档位调低，信息素很淡，他⼿⼼盖上他的额头，“会好受⼀点吗？”
　　盛限依旧没有回应。
　　腺体的疼痛被契合的alpha信息素抚平。季时来吞咽下⼝中分泌出来的⼝⽔，也不催促，只是在⼀边等着。

　　寒⻛拍打窗户，季时来转头去看，他很宁静，终于他说出了⼀直应该说的话，“阿羡，别来找我了。”
　　“我们不合适。”
　　盛限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声沙哑的⽓⾳。
　　像是——不要。
　　“砰砰砰……”狂⻛没有⼀点喘息的迹象，不断拍打着窗户。
　　季时来垂眸去看盛限。
　　盛限盯着他，眼⾥含着⼀圈泪光，他的声⾳哽咽、低沉，“是因为我很烦⼈吗？”
　　季时来顿住，低下头，不知道是信息素的牵引还是什么，他用额抵住他的额头，反问，“怎么会？”
　　在盛限没到来之前，季时来的生活是单一的。
　　他没想过会有这么一位alpha进入自己的生活，他不敢要。
　　盛限，怎么会烦呢？
　　季时来扶着床沿站了起来，盛限抬⼿欲要抓住他，却落了空。
　　alpha盯着季时来，想要扑上去，却又不敢。
　　季时来绕到床的另⼀边，迎着盛限的⽬光，声⾳很轻。
　　“最后⼀次。”
　　对季时来而言真正的最后一次。
　　季时来解开外套上的扣⼦，脱下来沾满雪的外套。
　　“我陪你过易感期。”

　　……
　　他迷恋的不⽌是信息素——
　　屋⼦客厅⾥亮着灯，所有没带⾛的东⻄都被打包放起来。
　　沾满雪的围⼱躺在纸箱中，⾹烟、两个⽑绒玩偶被丢进垃圾桶和⼏⽀⽤完的抑制剂空瓶躺在⼀起。
　　雪，是热的，没有味道，裹着浓烈的重，在身体⾥游⾛。
　　⼿像是被束缚，指环从指尖穿过，轻的重的，全部压在身上。
　　……

　　季时来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脑海深处执行着准确的逃离信号。
　　他无力的手推着alpha的肩膀，alpha紧紧抱着他给予安抚的亲吻。
　　别拒绝我，我会示弱，会变好，别离开。
　　好不好？
　　alpha想说的所有都没有出口，他贪恋着omega的信息素，拼命索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