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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尘存疑 青衫踏天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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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踏天光而归,步步入真尘地界。
越过两界夹缝的刹那,身后沉痕野的薄雾、妄气、那场短暂的相逢与论道,尽数被真尘澄澈凛冽的天光隔绝在外。
目之所及,万里清宁,云絮规整,山河有序。
这是见殊自诞生以来,千万载朝夕所处的天地。
真尘终年无晦,无道扰,无憾恨,无郁结。万物循因果而生,万事随法度而行,规整、公允、一成不变,是世人穷尽修行想要抵达的圆满道场。
过往无数次巡界归来,见殊心中唯有安定,唯有对大道的笃定。斩尽虚妄,守稳秩序,便是他与生俱来、刻入道魂的全部使命。
可今日归来,万古平直的道心,却萦绕着一缕从未有过的细碎滞涩。
不迷茫,不悖逆,只是纯粹的存疑。
他立于真尘凌霄高台之上,俯瞰万里山河清平,指尖天光澄澈依旧,道韵端正无破,在外人看来,他依旧是那个无执无惑、万法不侵的醒尘道君。
无人知晓,方才荒野之中,一场简单的相逢,在他千万载无瑕的道途上,刻下了一道浅而不灭的痕迹。
真尘长老早已在高台等候,仙衣肃穆,道气沉凝,是执掌真尘典籍、定万古道规的掌道尊者。
见殊常年独守边境,勘妄平乱,素来独行其事,从无差错,是真尘最稳固的道垣。可此番归界,尊者目光落于他身上,却带着几分审慎的凝重。
“此番沉痕野妄乱,何以无斩妄清墟之迹?”
尊者开口,声如古钟,字字恪守真尘万古规制。
真尘历代醒尘者平乱,向来以根除祸源为上。碾碎妄念,涤荡虚妄,不留半点余痕,才是正统正法。可此番边境上报,沉痕野妄乱凭空消散,无杀伐道韵,无残念寂灭,全然不似见殊往日的手段。
见殊立身端正,垂眸应答,语声清冷平直,无半分遮掩。
“此番妄乱,源自上古散修苦修落空之憾,无恶业缠身,无祸世之心。”
他如实陈述所见,不偏不私,句句是亲眼见证的真相。
“幻墟墟主云杪,越界出手,以幻梦渡其千年沉憾,消解妄气,未伤及现世分毫。”
此言一出,高台之上气氛骤凝。
周遭立着的数位道臣皆面露凛然,眼底生出不解与斥意。
幻墟之人,本是真尘永世肃清的祸源,是虚妄邪途的化身。千万载道规明文规定,遇墟必清,逢妄必斩,绝无姑息余地。
可今日,他们听闻醒尘道君,遇墟主而未出手,见虚妄而未清缴,甚至坦然述其所为,言其无过。
掌道尊者眉峰微敛,神色愈发肃穆:“见殊,你为当世唯一醒尘道体,承万古道统,掌天地勘妄之责。幻墟为本源虚妄,祸乱之根,何须辨其善恶,何须究其缘由?”
“虚妄存世,便是违逆天道秩序。斩除干净,方是正道本分。”
这是真尘流传万古的真理,是所有修士根植心底的道念,无一人敢质疑,无一人敢推翻。
千万年来,所有人都默认,幻墟生则世乱,虚妄存则道偏。无需细看,无需深究,诛杀肃清,便是唯一正途。
见殊闻言,心头那缕滞涩再度蔓延开来。
他知晓尊者所言没错,恪守道规,是他千万载不变的修行。
可他无法自欺。
他亲眼看见,那所谓虚妄祸源,不滋贪痴,不造杀伐,不扰山河。
他亲眼看见,一场无解的天道亏欠,被温柔承接,被妥善成全,消弭于无形,未曾酿成半分祸乱。
真尘的道,教他抹平乱象,斩断执念,以绝对的规整换万世清平。
可从来没人告诉他,有些执念,本不该断。有些憾恨,本无可解。有些乱象,本源于天道不公,而非人心险恶。
见殊抬眸,目光清正,不卑不亢,第一次在真尘众尊之前,道出了不一样的思忖。
“道规定虚妄为祸,是因古往今来,虚妄多生贪念,多酿祸乱,扰世伤民。”
“可万事皆有例外。他所渡之憾,无贪无恶,无孽无妄,只是天地疏漏的亏欠。他所为,是消解祸乱,而非滋生祸端。”
他字字清明,句句秉公。
不是为云杪辩驳,不是偏向虚妄之道,只是身为守道者,所见真相,便不敢违心缄默。
“若不分缘由,不问根由,但凡虚妄尽数斩除,看似规整世序,实则是姑息天道之漏,漠视人心之苦。”
一语落地,满堂寂然。
所有道臣皆面露震动。
这是万古以来,第一次有醒尘道者,质疑既定道规。
第一次有人敢说,真尘的绝对公正,或许并非全然无错。
掌道尊者眼底沉下寒色,语声沉凝:“你道心生疑了。”
不是质问,是笃定。
千万载稳固无瑕的醒尘道心,最忌迟疑,最忌偏颇。道心一动,道途便偏,往后万千修行,皆会生出破绽。
见殊垂眸,坦然受言。
“弟子道心未乱,道途未偏。”
他依旧恪守真尘大道,依旧认定秩序为天地根本,依旧以勘妄归序为毕生职责。
只是他不再盲从万古定论。
“弟子只是知晓,正邪无绝对,虚实无定界。道规守的是天下安稳,不是刻板成见。”
真尘的法度,能安万里山河,能规整万物因果,却唯独填补不了天地与生俱来的亏欠,救赎不了世间无解的遗憾。
而那被万世唾弃的幻墟,偏偏做到了真尘做不到的事。
尊者望着他清冷端正的身影,良久,缓缓叹息。
“你此番所见,不过一隅表象。幻墟以梦惑人,以软态渡人,看似温柔无恶,实则是慢性乱道。”
“今日它渡人憾,无人受害。他日众生贪恋幻梦,厌弃现世,弃因果、逐虚妄,便是天地大乱之始。见殊,你守的是万世基业,不是一时心软。”
这话,是万古经验,是前车之鉴,句句在理,字字为苍生社稷。
见殊无从辩驳。
他承认这个道理,也看清这份隐患。
可心底那道微痕,依旧无法抚平。
他终于彻底明白。
真尘与幻墟的对立,从来不是善恶之争。
是规整与缺憾的对立,是法理与人心的对立,是万世安稳与一瞬圆满的对立。
他躬身行礼,恪守弟子本分。
“弟子谨记教诲,坚守道规,严守边界,绝不纵容虚妄乱道。”
表面谨遵规制,无半分逾矩。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从沉痕野那一场相逢开始,他千万载一成不变的道心,已然裂开一道细微却真实的缝隙。
真尘天光浩荡,照得山河无瑕,却照不进人心最深的遗憾。
而遥远的两界夹缝,薄雾悠悠,风落荒石。
拾雾缠在云杪身侧,看着真尘天际那片刺眼天光,小声呢喃。
“主上,真尘的道,太冷了。”
云杪立在漫天轻雾之中,白衣清寂,眸光淡远,望着真尘的方向,轻轻摇头。
“不冷。”
“只是太规整,太公允,太不肯容纳半点人间残缺。”
他见过太多真尘修士,杀伐果断,秉公守序,无一有错。
唯独见殊。
身在规则之内,却敢窥破规则之外的真相。身在正邪顶端,却愿意平视天地对错。
风过沉痕野,岁岁荒芜,万古寂寥。
云杪低声轻语,似叹天地,似叹宿命。
“他道心起疑,便是这万古棋局,唯一的变数。”
而变数一生,既定的结局,便再也锁不住了。
前言一直未过审,所以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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