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墟隅遥念 真尘昭宸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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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尘昭宸殿的天光终年澄澈，不染尘翳。自那日殿中议事落幕之后，见殊时常去往玄策阁研读勘妄古册。
这些代代传下的道卷属于真尘秘藏，纸页浸着万古清辉，不许带出阁门分毫。他常在阁内长案前静坐展卷，册上古字沉厚森严，一字一句都明述虚妄之害，是千万年不曾动摇的定论。往日阅经，他心神澄澈如水，从无半分滞碍，只是如今合卷起身，走出玄策阁，独自立在昭宸殿外的云阶上回味时，那些熟稔的箴规落在心底，却像蒙了一层轻薄的雾，不再全然笃定。
掌道尊者当日的告诫仍在耳畔回响。言说幻墟善以软意惑人，今日可轻轻渡去一桩憾事，来日便能引得众生沉溺虚境，荒废实道。这番道理堂堂中正，寻不出半点辩驳之处。
见殊一身青衫静立云阶，抬眼望向遥远的两界夹缝沉痕野。边境巡守的职司他一如既往按时赴往，四处清剿逸散浮动的细碎妄气，调和躁动的地脉，一言一行皆和从前一般沉稳妥帖，旁人看不出他心底波澜。
只是四下无人的时候，沉痕野呼啸的长风、漫野流动的薄雾，还有那日雾中白衣沉静的模样，总会不受控制地浮上思绪。
他执掌勘妄之事已久，见过无数妄念酿成的祸劫，见过执念掀起烽火、吞噬生灵，长久以来早已认定虚妄便是病根，唯有斩除净尽，方能稳固天地秩序。可沉痕野那道上古散修的憾不一样，无恶业缠身，无贪痴作祟，仅仅是天命不公留下的缺口。云杪以幻相抚平躁动，全程不曾伤及现世分毫。
黑白的界限，似乎在此处模糊了轮廓。
那道落在道心上的浅痕，不曾蔓延扩大，却也始终无法消弭，静静蛰伏在深处。
远处值守的侍道弟子偶尔瞥见他长久凝望远方云霭，私下只议论醒尘道君心系边境安危，恪守本分，无人知晓这份沉静之下藏着难言的犹疑。
沉痕野这边，薄雾常年流转不散。
拾雾凝出小巧的水汽身形，伴在云杪身侧，整理着源源不断从各处飘来的憾绪。幻墟长久收纳世间无处安放的执念，大多是人力难挽、终成泡影的悲欢。
“主上，真尘那边可有动静？那位道君，会不会带人前来清墟？”拾雾的声音轻轻的，藏着几分不安。
云杪斜倚一块饱经风霜的黑石，白衣融在朦胧雾色之中，目光越过茫茫空域，落向真尘那片明亮刺目的天光疆域，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只轻轻摇了摇头。
“他身负万古道责，不会逾界。”
“可他心里，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拾雾歪着头，水汽凝成的小脸满是不解，“真尘的道，向来容不下我们幻墟。”
云杪缓缓抬起手，一缕薄雾自掌心悠悠漾开，顺着沉痕野的长风漫开，静静停留在两界交界的夹缝之中。
拾雾似懂非懂，又低声问：“若是他始终固守本心，依旧将我们视作祸源呢？”
云杪眸光辽远，漫过这片万古沉寂的荒野。
“那也是他的道。虚实殊途，本不必强求同归。”
幻墟自诞生之日起，便承受着世间非议，独守无边雾海，从来不曾奢求外界的理解与接纳。
数日之后，见殊依循旧例巡守边界。
他行至真尘疆土的最外缘，心神向外铺展，探查周遭妄气异动之时，一缕极淡、不带半分戾气的雾息，恰好随风在界缝间流转。
没有幻象扰人眼目，没有私语入耳蛊惑，只无数细碎剪影在雾中一闪而过：毕生期许落空之人，相守却不得终局之人，拼尽努力依旧拗不过天命的人。种种难以补偿的遗憾，都藏在这一缕墟息里。
是幻墟独有的气息。
见殊心神一凛，指尖当即凝起清莹道光，本能便要将这缕墟气涤荡干净。
可微光将绽之际，他忽然顿住了动作。
这层薄雾始终停留在界外，不曾踏入真尘疆土半分，只是安静承载着那些无处安置的人间憾事。
他立于天光笼罩的边界，默然静立许久，目送那一缕薄雾乘着旷野长风慢慢舒展、消散，最终消融在两界之间，不留半点痕迹。
长风漫过荒寂的交界，一边是恒久清正的天光，一边是无边柔和的雾霭，遥遥对峙，互不侵越。
见殊缓缓垂落手臂，指尖的道光悄然敛去。
他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不曾越界，也没有将这件事呈报给掌道尊者。
有些心绪幽微难言，不必宣之于口，只静静沉在心底，和道心上那一道浅痕一同蛰伏。
两界的分界依旧清晰分明，天光与雾海遥遥相持，一切看似和往日没有两样。
唯有一丝极淡的牵连，无声系在了青衫与白衣之间。
沉痕野中，拾雾感知到那缕墟息安然散尽，并未遭到道光摧毁，不由得泛起欢喜：“主上！他没有驱散！”
云杪静静凝望着真尘的方向，长久默然，片刻才轻声开口。
“棋局微动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墟隅遥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