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迟叙砚池

30、岁序倒卷旧梦还 那道由两界

　　那道由两界本源交织而成的厚重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没有金石撞击的轰鸣，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寂静，如同浓稠冰冷的墨，缓缓浸透了周遭万物。

　　见殊立在这片虚无的夹层之中，衣袖被看不见的光阴之风拂动。周遭的时空本就并不稳固，四下浮动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黏滞感，仿佛整片天地都化作了一潭凝滞的死水。自拨动光阴的那一刻起，诡谲的异样便顺着四肢百骸钻进神魂。

　　并非尖锐的剧痛，而是一种渗进骨血里的异化感。
　　仿佛他自身的神魂正在被岁月细细研磨，无数细碎冰冷的触感，顺着识海的每一处脉络缓缓蔓延。耳边似有无数已经消散的往昔碎语，隐隐绰绰地低声嗡鸣，听不清言语，却扰得心神不得安宁。世间的因果时序本自有定数，强行扭转光阴，便是在与万古天道相抗衡，这份反噬不会立刻将人摧垮，却如同附骨之寒，一点一滴啃噬着神魂本源，损伤隐于内里，不显于皮肉，只会随着光阴的往复一次次不断沉淀叠加。

　　下一刻，天地开始倒流。

　　星河逆向运转，流云向着来路退散，仙阙楼宇之间流转的灵光溯流而归。凡界的江河自东向西翻涌，群山之上飘零的落叶，重新飞回枝桠。这并非困于神魂之内的虚妄幻境，而是整片大千世界，顺着此处异力引动的力量，实实在在向着过往回溯。

　　三界众生的记忆尽数随之清零，唯有见殊一人，独自背负起所有循环往复的惨烈记忆。
　　界垣漫天烽火，云杪一身神魂燃作飞雾，襁褓之中阿芃绝望啼哭的模样，一幕幕牢牢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挥之不去。神魂深处那股磨人的钝痛，伴随着那些血淋淋的往事，又沉沉加重了一层，耳边的虚声嗡鸣，也越发清晰了几分。

　　时序缓缓落定。

　　喧嚣的风声归于平静，山河星辰，尽数停在了既定的一刻。可那份被光阴浸染过的阴冷诡气，依旧缠在他的神魂之中，未曾散去半分。

　　玉清殿外白玉长廊，仙雾缭绕，瑞霭沉沉。

　　正是伐墟朝会开启的前夕。

　　正殿殿门尚且紧闭，大殿深处一片沉谧，不见主事之人的踪迹。

　　廊下一众等候入朝的仙老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谈，言语往复之间，成见早已根深蒂固。人人皆说幻墟涌动憾妄瘴气，是三界祸乱之源，墟主云杪心怀邪祟，乃是危及四海的祸祟。
　　流言早已浸透上界朝野，可流言自何处滋生蔓延，其中藏着何等万古秘辛，此刻没有任何人能够说清。一切隐秘都深埋岁月之下，静待来日方才会慢慢浮出水面。

　　世界重启的波动，同样穿透虚空，传到了幻墟的土地之上。

　　归憾殿内，云杪正静立于窗前，望着殿外漫卷的墟雾。时序回溯，将他带回大战尚未降临的时日。他对此间轮回一无所知，心神仍旧系于三界源源不断涌来的憾念，一如往昔岁岁年年。

　　殿外廊下，拾雾静立在阴影之中。

　　它神魂深处似锁着一团遥远朦胧的东西，平日里沉眠不动，只余下守护墟主的本能。

　　而今整片天地时序剧烈震荡，无形的力量隐隐叩击着那层看不见的禁锢。

　　识海之中掠过一片混沌斑驳的光影，没有清晰面容，辨不清人物身份，只剩一阵阵说不清来由的悲戚与惶然，自本源深处阵阵泛起。
　　没有完整的故事，没有连贯的画面，仅仅是一团纷乱的情绪一闪而过。

　　禁锢依旧牢不可破。
　　光影转瞬消散，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辨不明。拾雾立在廊下，心神惶惶不安，却完全无从明白这份不安究竟源自何方。

　　玉清殿外，白玉地砖泛着冷冷的柔光。
　　见殊垂落衣袖，面上依旧是一贯淡然无波的模样，神色沉静如常，旁人半点也察觉不到他识海里翻涌的异象。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层光阴带来的阴冷诡气牢牢缠附着神魂，钝痛绵绵不绝，耳畔还萦绕着若有似无的虚渺低语。

　　那段烽火焚尽的结局反复在神魂之中盘旋，心底的确浮起一缕极淡的警兆，隐约察觉积久而成的成见如山似海，想要撼动绝非易事。

　　可这份预感，并未令他就此退缩。
　　正是亲眼见证过那场毁灭性的悲剧，又切身承受着轮回带来神魂被慢慢侵蚀的折磨，他才更不能袖手旁观。这一次重来，他定要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倾尽所能去辩驳，去阻止战火燃起。

　　他抬眼望向紧闭的殿门，指尖微微收拢。
　　只待殿门大开，朝会启幕，便是他奋力一试之时。只是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连同神魂挥之不去的隐痛与耳边不散的嗡鸣，始终萦绕不散，提醒着他，前路绝不会一帆风顺。

　　虚空深处，那股操纵时序的力量又一次隐隐震颤，似在无声预示。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