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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旧梦翻残尘   三界玉 ...

  •   三界玉清天的岁月,万古规整,从无偏颇。

      见殊坐镇云台万载,掌三界法度,断世间善恶,心性如昆仑寒石。任凭四海风波起落、八荒仙劫浮沉,他始终公允自持,清冷无澜,亿万光阴弹指而过,于他而言,世间纷争、正邪起落,不过卷宗一笔裁定、天道一字定音。

      世人敬他、畏他、仰他,尊他为亘古唯一的守道道君,视他为天道具象,是超脱七情、剥离执念、无悲无喜的万古标尺。

      可自界垣一战落幕之后,他万年未曾动摇的磐石道心,悄然裂开了一道细不可察、无人窥见的裂痕。

      时至今日,三界依旧响彻伐墟大捷的颂歌。

      仙庭朝堂日日论功行赏,诸仙老引经据典、振振有词,定论幻墟为万古瘴源、墟主为祸世妖邪,称此番征伐乃是顺天而行、涤荡浊秽、肃清乾坤。仙门弹冠相庆,四海万民俯首称颂,普天同庆,皆言天道昭彰,邪祟已灭,三界自此长治久安。

      漫天喧嚣庆贺之中,唯独见殊立身其间,心底压着一整个天地都无从诉说的沉郁惶然。

      那场惊动两界的终战,从来没有什么逆天祸祟,亦无所谓的邪魔作乱。

      世人口诛笔伐、唾弃万年的墟主,自始至终立于漫天杀伐之前,不抗、不辩、不怨、不嗔。万千仙法轰鸣坠落,层层叠叠碾过虚界疆土,他默然承受满身罪名,默然接纳扑面而来的刀兵,最后燃尽自身本源以身殉墟,化作点点细碎流光,消散于沉沉墟雾之内。

      那一副不争不辩、寂然寂灭的背影,自此缠上见殊的神魂,沉在心底,成了一道无解的沉疴。

      白日尚有万般俗务缠身,尚可强行压住心底翻涌的异样。

      朝堂议事、三界调度、卷宗批阅、法度推行,一桩桩一件件,将心底那一点动荡死死禁锢。在外人眼中,守道道君依旧眉眼沉静,举止端方,喜怒不形于色,公正淡漠,万载如一日,不见半分破绽。一众仙人依旧敬畏他的道行,信服他的决断,无人知晓,这一尊看似牢不可破的天道标尺,内里早已生出荒芜松动的痕迹。

      可每到夜色倾覆,万籁归于沉寂,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心绪,便破土而出,席卷神魂,夜夜不休。

      梦魇,自此缠上了他。

      最开始,反反复复在识海盘旋的,只有墟雾翻涌、白衣消散的那一幕。每一次入梦,都是无声的重演;每一次惊醒,周身皆是彻骨寒凉,心神久久无法平复。

      见殊起初只当是战后心魔滋扰。

      他历经万载修行,渡百世仙劫,阅遍世间虚妄幻象,见惯众生执念沉沦,素来坚信道心稳固,便可摒除一切心魔。于是静坐云台,焚香默诵清心道诀,稳固神魂本源,用尽种种法门镇压心绪异动。

      然而这一回,一切修行法门尽数失效。

      这场梦境带来的,本就不是心魔捏造的虚妄。

      它不带凶戾,不加蛊惑,亦无刻意煽情,只是沉静而执拗,穿透万古堆叠的时光。仿佛有一缕深埋岁月夹缝里的余韵,越过云海层叠,越过两界相隔的虚空,遥遥牵系着他的神魂,朝暮震颤,无声召唤,不急不缓,执意要将那段被天地掩埋、被天道盖棺、被世人遗忘的旧事,一点点铺展到他的眼前。

      梦境一日比一日真切,一夜比一夜深沉。

      这一夜夜色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玉清上天星河死寂,无风亦无流云,整片天宇压抑得让人窒息,连常年流转不息的仙风,都已然凝滞不动。

      云台寝殿之内,孤灯摇曳,暖融融的光晕洒在素白玉壁,投下斑驳疏离的暗影。案上安神的灵香青烟袅袅盘旋,往日能够安定心神的气息,今夜只叫他神识愈发飘忽涣散,沉不下来,定不下去。

      见殊斜倚榻上,缓缓合上双目调息。

      纵然心底早已升起戒备,下意识布下一层坚固的神魂屏障,想要隔绝这来历不明的幻境,却终究抵挡不住这场超脱天道管束的沉沦。

      那一股牵引温柔而绵长,无孔不入。

      顺着呼吸浸透肌理,顺着血脉缠绕骨血,顺着神识漫遍识海,一点点消融他万载筑造起来的防备。清明的意识毫无抵抗余地,缓缓下坠,坠入无边幽暗。

      转瞬之间,周遭万物尽数归于湮灭。

      寝殿灯火、玉砌云台、九天星河、流云晚风,全都消散一空。

      满眼只有翻涌飘荡的白茫茫墟雾,浸透四肢百骸的寒凉。这份寒意不伤皮肉,直抵心肺骨髓,裹着一股万古荒芜、无人依托的寥落。

      他立身于一片朦胧墟色之间,身前便是岁岁默然伫立的归憾古殿。

      玉阶光洁不染尘埃,殿身纹路历尽万古风雨,沉淀着千钧重量。半敞的殿门之内,墟火静静跃动,橘色微光漫过石阶,稍稍冲淡天地间终年不散的寒意。浮尘在光影之中缓缓浮游,连光阴的流速都在此处放缓。此地既非真切凡尘,亦不是寻常幻境,安静得近乎诡异。

      与从前那些转瞬破碎的残梦截然不同,这一回的幻境安稳、完整,无比真切。

      脚下玉阶传来的微凉,指尖拂过雾气的绵软,触感清清楚楚,分毫不假,绝非幻术伪造。

      他不再是置身事外、遥遥观望的虚影。这片被时光封存的隐秘天地,已然接纳了他的神魂。

      下一瞬,识海巨震,眼前景象骤然切换。

      没有震天的仙魔大战,没有正邪对峙,没有云杪万古孤寂的守墟岁月,更没有界垣之前那一场以身赴死的落幕。

      铺展在眼前的,是烽火遍地、满目疮痍的乱世凡尘。

      山河崩损,大地焦枯。

      往日炊烟袅袅、桑竹环绕的乡野村落,早已被连年战火碾得粉碎。屋舍倾颓,梁柱断裂,断壁残垣向远方绵延,满目狼藉。厚厚的黑灰尘土铺满大地,焚烧过后的木屑、碎裂的砖瓦、折断的禾秆四处散落,硝烟久久不散,空气之中弥漫着烈火灼烧过后的苦涩气味。

      铁蹄踏碎良田,刀兵撕碎人间烟火。

      这便是凡尘最残酷也最寻常的轮回洪流,不分善恶,不问无辜。世间寻常百姓,一生只求守一方小院,耕几亩薄田,不涉足朝堂纷争,不问仙道诡秘,只求岁岁安稳,阖家相守。

      可乱世倾覆之时,蝼蚁无从躲闪。

      战火席卷而过,人世间所有平淡安稳,尽数化为飞灰,无辜的苍生,只能被动承受山河动荡带来的苦难。

      幻境之中的画面清晰得刺骨,一幕一幕缓缓铺陈,细致到近乎残忍。

      一户寻常农家院落,早已被乱兵冲破。门板碎裂,院墙坍塌,屋内器物四分五裂,满地狼藉。一对平凡的凡俗夫妇,没有高深修为,没有权势庇护,在汹涌的兵祸面前,渺小得如同风中残烛。

      男人作为一家之主,危难来临之时一心只想护住妻小。他赤手空拳挡在残破的院门前,用血肉之躯去对抗疾驰而来的兵马与锋利兵刃。没有慷慨激昂的嘶吼,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仅仅凭着一份护佑家人的执念死死撑着。转瞬之间,便被兵潮吞没,尸骨埋入焦土,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来不及留下。

      妇人怀中紧紧抱着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瑟缩躲在断墙的阴影深处。

      眼前惨烈的景象令她浑身止不住地战栗,眼底盛满深入骨髓的恐惧,却死死咬住牙关,将呜咽咽回喉咙。她害怕自己的哭声引来兵士,害怕怀中尚未满月的孩儿,就此断送于刀兵之下。

      她将襁褓紧紧拢在衣襟之内,脊背向外,硬生生去承接四处飞溅的碎石与兵刃碎片。数道刀刃划开皮肉,深可见骨,钝重的碎石狠狠砸在后背,骨头裂开的闷响闷在躯体里面,并不高声传出。

      剧痛一浪一浪席卷上来,并不是顷刻之间便夺走性命。温热的血液顺着衣料层层浸透,顺着大腿不断往下淌,在泥土里洇开一片暗色。力气自四肢百骸一点点抽空,浑身止不住地控制不住发抖,冷汗混着血水淌遍全身,四肢渐渐开始发麻发僵,寒意由内而外地往外冒。

      她没有立刻倒下,全凭一股护着孩子的执念硬撑。双膝慢慢发软,一点点跪跌在地,上半身仍旧佝偻着,完完全全把怀里的婴孩护在自己胸腹之下。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眼前的光景开始层层发黑,耳边的厮杀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越来越远。

      意识反反复复地清醒、溃散。剧痛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冰冷,浑身如同浸在冰水之中。她已经感觉不到后背伤口的灼烧,只知道怀里的孩子还在,手臂便本能地越收越紧,不肯松开分毫。

      弥留之际,她微微低下头,脸颊轻轻贴上婴儿细软的胎发。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嘴唇不住地哆嗦,耗尽胸腔里残存不多的力气,嗓音破碎微弱,几乎只是一缕气音,贴着孩子的耳畔低声呢喃。

      “阿芃……我的阿芃……”

      短短三个字,是父母倾尽性命托付的期许。

      芃,野草初生,卑微却坚韧。

      乱世风雨摧折万物,他们不敢奢求孩子荣华富贵,前程似锦。世道艰难,人命如草芥,心底只余下一点卑微的念想,但愿这孩子如同荒野野草一般,纵使受尽践踏,也能挣得一线生机,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完之后,她的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失血引发的休克缓缓吞没了她,呼吸变得又轻又慢,一下,又一下,间隔越来越长。怀抱依旧死死环着襁褓,躯体的温度一寸一寸往下消散,最终,胸腔彻底归于静止。

      妇人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旁,双臂却依旧维持着护住襁褓的姿势,僵冷地伏在冰冷的泥土之上。

      一对本本分分的普通人,没有过错,却沦为乱世洪流之下,最渺小的牺牲品。

      兵马渐渐远去,厮杀呐喊的声响向着旷野深处消散,可燎原的大火,依旧在原野之上熊熊燃烧。

      断墙阴影之下,四下彻底归于死寂。

      襁褓被牢牢裹在已然冰冷的妇人怀中。小小的婴孩尚且在襁褓之中,眉眼都尚未完全长开,懵懂蜷缩在布帛之间。他尚不懂得何为生死离别,体会不到丧亲的剧痛,只是离开了母体温暖的怀抱,周身只剩下浸透血腥味的寒凉。偶尔溢出一两声细碎微弱的啼哭,哭声微弱无力,很快消散在空旷荒凉的废墟里,无人听见,也无人前来照看。

      浩浩尘世,烽火漫天,从此以后,世间再无一人俯身哄慰他,再无一人舍命护他周全。

      见殊静静立在光阴幻境之外,默然望着断墙之下这一幕惨剧。

      亿万年以来,王朝更迭,战火往复,这般骨肉离散、生死相隔的人间悲剧,他立于云台俯瞰红尘,早已见过无数。初见之时,心底漫开的依旧是那一份久已熟稔的恻然,平静、悲悯,却并不会过分牵动心神。于他过往的认知里,这便是凡尘轮回之中,无可回避的命数业果。

      可就在这一刻,神魂深处忽然漾开一缕极其幽微的震颤。

      缥缈又沉定,微弱,却无比确凿。

      那是专属于两界本源,跨越虚空牢牢牵系在一起的神魂共鸣。

      最开始只是一缕细丝,转瞬便一点点变得清晰,丝丝缕缕缠绕上他神魂根基,无声地共振,无法隔绝,也无从回避。

      见殊的身躯极轻地一滞,唯有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眼前只是一个裹在襁褓里,连五官都尚未完全长开的新生儿。

      他从来没有见过云杪的幼年模样,更无从得知墟主还有这样一段深埋凡土的出身。在见殊亿万载固有的认知当中,云杪自诞生起便是虚界之主,是承载万古虚妄悲苦的存在,是卷宗之上,被白纸黑字钉死的三界祸祟。

      然而眼下,这一道来自本源深处的共鸣,清清楚楚地向他昭示真相。

      断墙之下这个孤苦的襁褓婴孩,便是云杪。

      是尚且没有背上墟主的宿命枷锁,没有承受三界万年唾骂,还没有被天道强行安上一身罪名的,最初的他。

      阿芃。

      这个乳名,不属于执掌虚界、孤冷淡漠的墟主,更不属于那个被全天下口诛笔伐的邪魔。

      它只属于这场兵祸之中,被双亲以性命拼死护住的一点小小生机。

      世人代代相传,都说墟主心性冷硬,搅动虚实两界,贻害苍生。

      却没有人知晓,他降临到这人世间的第一桩际遇,便是亲眼目睹双亲死于战火,降生伊始,便沦为乱世弃子。

      世人理直气壮地讨伐他万年,把虚实之间所有的纠葛祸乱,尽数堆到他一人肩头。

      无人知晓,他来到世间最初的那一点期盼,不过是如同野草一般,能够简简单单活下去。

      这一重真相,没有掀起什么天雷地火般的冲击。
      却似一块浸了寒水的重石,缓缓沉落进他胸腔深处。

      他万载信奉天道公允,执掌三界法度,评判世间正邪,这份坚守从来不是伪装。他的确相信,仙庭所行便是顺天大道,伐墟一战,是为安定三界苍生。可直到此刻,一层此前从未被他窥见的另一面,就这样平铺直叙地摊开在眼前。

      不是幡然醒悟,痛悔嘶吼,而是一种缓慢、冰冷、向内蔓延的自我怀疑。

      原来自己奉为圭臬的是非标尺,或许从根源之上,便已经存在偏差。
      原来自己默许、支持的征伐,落到源头,是这样一份始于出世便已注定的苦难。

      酸涩与沉重静静淤积于五脏六腑,压得呼吸都微微发闷。面上依旧不见大悲大恸,只是眼底那一层亘古不变的清冷平和,被一层沉沉的阴翳慢慢覆住。错愕没有形之于色,惶惑尽数向内收敛,万千思绪在心底无声翻搅,一遍一遍叩问着他坚守万载的道义根基。

      幻境的光景就此彻底定格。

      襁褓中的婴儿静静躺在亡母冰冷的怀抱里,画面凝固不动。

      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光阴壁垒横亘而出,死死截断了往后所有的岁月流转。婴孩如何被人发现,如何离开这片焦土,如何走入虚界,如何一步步走上墟主的位置,往后漫漫一生的起落悲欢,全部被隔绝封锁,一丝一毫都不再向外流露。

      仅仅是这一段刚刚出世便痛失双亲的残碎片段,便已经在他磐石一般的道心上,碾开一道幽深细密的裂隙。

      脚下的虚空开始不安地蠕动摇荡,大地没有地震,可周遭的雾霭却在不受控制地扭曲翻卷。天地之间没有日月,不分昼夜,整片空间的颜色正在一点点褪成一种浑浊灰白,远近景物的边界渐渐消融,远的看着近,近的看着缥缈,空间仿佛在向内折叠、向内啃噬自身。四下万籁俱寂,连一丝风响都不复存在,却又隐隐萦绕着一种似有若无、无数岁月叠在一起的细碎嗡鸣,自虚空深处沉沉浮浮,钻进人的耳膜,挥之不去。

      就在这片空间扭曲到极致之时,那座鎏金牌楼,自混沌虚无的褶皱之中慢慢挤了出来。

      它并非平地拔起,更像是本就藏在时光的裂痕之内,此刻方才向外显露身形。牌楼上鎏金大面积朽坏剥落,木纹皲裂扭曲,雕刻的纹样似兽似花,轮廓不断微微晃动,怎么也看不真切。门洞之内没有天光,没有灯火,是一团不停流动翻滚的混沌金光,光并不向外普照,反倒向内不停吞噬周遭的白雾,越是靠近门洞,周遭的虚实界限便越是模糊。

      虚无四下,凭空生出大片繁花。花开得盛大诡艳,不见根,不见泥土,就那样悬浮于虚空之中,花瓣无声地一片片自行剥落,漫天落英漫无目的地回旋飘荡。花香甜得发腻,带着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吸入肺腑,叫人神识一阵阵发昏。

      无数赤如干涸凝血的丝线,自混沌牌楼的门洞深处悠悠飘出。丝线悬浮半空,缓缓屈伸游走,仿佛拥有活物一般的呼吸,无声穿过纷飞落英,丝丝缕缕缠向见殊,绕上他的手腕衣襟,顺着皮肉悄无声息扎入骨血神魂。

      触手是一阵冰凉,力量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禁锢,牢牢缚定他的神魂。

      牌楼幽深的门洞之内,一道白衣背影浮浮沉沉。衣袂被看不见的光阴之风向后吹扬,人影始终隔着一层流动的金光,轮廓反复虚虚实实,时而清晰,时而快要彻底消散,正一步一步向着门洞最深处,缓缓隐没。

      身后来路早已消融殆尽。

      玉清云台、上界星河、万里红尘,全部被这片扭曲的虚空彻底吞没,往后再无归途可寻。

      前路唯有那座吞吐混沌流光的牌楼门洞,里面埋藏着被岁月掩埋的因果,埋藏着无人窥见的过往,也埋藏着无从躲避的宿命。

      腕间赤色丝线骤然轻轻向内一收。

      一股浩瀚无边的牵引力随之涌来。它并不暴戾狂猛,却压倒一切,封死了所有后退、躲闪、抗拒的余地,稳稳推着见殊的躯体,一步一步,向着那道诡谲的光阴门洞缓缓行去。

      碎花不断落在他的肩头,腐朽甜腻的花香层层叠叠包裹周身,耳畔那来自万古深处的细碎嗡鸣愈发清晰。方才断墙之下婴孩啼哭的残影,依旧一遍一遍在他识海里来回盘旋,挥扫不去。

      见殊立在原地,神色依旧沉静,只是唇线绷得略紧。

      他参不透这片虚空从何而来,辨不清牌楼究竟是幻境囚笼,还是天道惩戒,亦或是被万古尘封的真相,终于在此刻破土。

      心底清楚一件事:

      自丝线侵入骨血,自这座光阴牌楼现世的这一刻起。

      他过去所笃信不移的那条坦途,已经生出了无可弥合的裂痕。从前那个依托旧有是非道义而立的守道道君,往后,再也无法如同从前一般,心安理得地看待世间善恶。

      他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一瞬间全盘否定自己万年的修行。
      只是那层坚不可摧的确信,正在一点点松动。

      心底残存的迟疑、挣扎与茫然,被宿命磅礴无声的力量缓缓裹挟。

      他抬步,穿行于漫天飘零的诡艳落花之间,迎着门洞之内翻滚不息的混沌金光,迈步,走入牌楼幽深的门洞之中。

      门外虚空缓缓沉寂,门内时空层层折叠颠倒。

      一段被天地掩埋的旧梦,于此刻,悄然翻涌开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旧梦翻残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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