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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殿上争言劫未销 玉清殿沉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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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殿沉重的殿扉,伴着低沉缓滞的轴转声响,缓缓向两侧敞开。
袅袅仙雾自殿内漫涌而出,鎏金梁柱映着殿中高悬的明珠,流光肃穆,满殿已是肃立就位的众仙。文武分列,衣袂层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愈演愈烈的肃杀之气。
大殿最高的玉质主座之上,见殊的师尊端坐其间。
他默然静坐,大半神色掩在缭绕淡薄的云雾之后,自始至终缄默不语,既不曾开口引导朝局,也未曾出言维护自己的弟子,只是静静俯视殿下发生的一切。
朝会正式启幕。
接二连三,有仙老迈步出列,手持朝笏朗声进言。世代口耳相传的旧闻,典籍里只言片语的记载,被一遍遍引述出来。众口滔滔,全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幻墟滋生憾妄瘴气,为三界祸乱之根,墟主云杪心怀异志,应当即刻兴兵,挥师边境,一举荡平幻墟,永除后患。
伐墟之声此起彼伏,在偌大的殿宇之中层层回荡,几乎已成满堂共识。没有人提出质疑,亦无人想着要亲自去往墟界,一探内里真实究竟。代代积淀下来的成见,如同一座高山,沉沉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立于朝臣行列之间的见殊,衣袖之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自上一回光阴回溯遗留下来的异样,依旧盘踞在他的神魂深处。那一股阴冷黏滞的异化感,缓缓啃噬本源,细碎的钝痛绵绵不绝,耳畔还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渺渺低语。外人瞧不出半分异样,唯有他独自承受这份轮回带来的反噬。
他迈步,自队列之中从容踏出。
神色依旧清冷沉静,不见半分激愤失态,声音平稳清晰,穿透满堂喧嚣。
“诸位,贸然兴兵伐墟,绝非三界之福。幻墟憾妄之气自有由来,不可简单归罪墟主。战火一旦燃起,边境生灵涂炭,仙墟两方将士,都将白白赴死。依在下之见,应当暂缓出兵,先遣使者前往幻墟,勘察实情,而后再定进退。”
话音落下,殿内短暂一静。
转瞬之间,诘难便接踵而至。
数位仙老接连上前,手持古卷旧典,逐条驳斥他的说辞。有人言典籍早已明记幻墟为不祥之地,无需再行查验;有人斥责见殊心存偏私,置三界安危于不顾;更有人直言姑息幻墟,便是养痈遗患,他日祸患蔓延,上界亦会深受其害。
一句句言辞滚滚而来,有理有据,却全部根植于万古流传的固有认知。
道理纵然站得住,可早已定型的人心,绝非三言两语便能够扭转。这便是宿命自带的惯性,无关争辩输赢,只在于大势早已层层堆叠成型。
高位之上,师尊依旧一言不发。
薄薄云雾隔开了他的神情,没有人能看清他眼底所思所想。殿中那层沉沉笼罩的威压不曾消散,他不推波助澜,却也没有出手去阻挡汹涌的伐墟论调。见殊抬眼向上匆匆一瞥,心底掠过一丝沉沉的寒凉,却无从揣测师尊这般沉默究竟是出于何种考量。
几番唇舌往复,朝会渐渐走向尾声。
见殊纵然竭力陈情,字字皆以苍生为念,终究难以撼动满堂的取向。伐墟出征的论调,已然牢牢占据了朝堂的上风,暂缓战事、遣使勘察的提议,被众人搁置一旁。
退朝的号令响起,百官陆续躬身告退,鱼贯走出大殿。
人潮散尽,殿宇之内很快空旷下来。正当见殊也准备转身离去,一道传音自主座方向缓缓落至耳畔,命他去往后方内殿觐见。
内殿一室清寂,没有殿外那般盛大的仪仗,只一盏长明仙灯静静摇曳,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师尊已然移步下来,立于窗前,背影沉静淡漠,听不见半分喜怒。并无雷霆斥责,亦没有温言宽慰,空气里只有一种山雨欲来般的平和压抑。
“伐墟,乃是上界积年大势。”师尊缓缓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单凭你一人,不可逆势强挽。放下这份执念,遵从朝堂定局,不要再与众仙相抗。”
见殊垂在身侧的手,又悄然攥紧。神魂深处那股阴冷的磨蚀之感还在翻涌,耳边细碎的嗡鸣挥之不去。他可以诉说战火会带来遍地死伤,可以痛陈刀兵开启之后三界将要承受的浩劫,可是埋藏在灵魂最深处的轮回记忆,那些烽火、鲜血、云杪陨落的结局,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秘密,他半个字也不能吐露。
少了这份最根本的缘由,他所有的剖白,便天然带上了一层无力。
“师尊,一旦开战,无数生灵便要化为枯骨。”见殊抬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难道只因先人留下的只言片语,便要轻易掀起一场滔天浩劫吗。”
“是你道心乱了。”师尊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那道视线似能穿透皮肉,直探神魂,“仁善过甚,反而看不清世事大局。”
交谈之间,师尊眉宇微蹙。他隐约嗅到一缕极淡、属于光阴异动的气息,察觉到见殊的神魂深处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常。可那痕迹朦胧虚浮,如同雾里看花,他只能捕捉到一丝碎片,完全参不透轮回往复的真相,只将这一切归为见殊心绪纷乱,道心已然发生了动摇。
二人的理念,在此刻彻底背道而驰。一室静默,再无继续言说的余地,这场谈话,终究陷入僵局。
见殊躬身一礼,默然辞别,一步步走出内殿。
殿外晚风穿廊而过,浸骨生寒。轮回带给神魂的侵蚀,较之方才在内殿之时,又加重了几分。肉身绵延不断的折磨,叠加着接连而来的挫败与精神上的无望,沉沉压在他的肩头。
他此刻已然清清楚楚地明白,朝堂之上的口舌劝谏行不通,寄希望于师尊出手干预,这条路同样是死局。
与此同时,遥遥相隔的幻墟。
朝堂决意伐墟的风声,顺着界垣缝隙悄然漫入墟界之中。云杪听闻消息,眉宇沉沉敛起,心绪郁重。他一面下令,着手整饬墟界各处防务,做好最坏的打算,心底却依旧不愿彻底与上界撕破脸面,尚且留存着一丝谋求和解的微弱期许。
殿外廊下的阴影之中,拾雾静静伫立。前番天地时序震荡留下的余波,依旧在它神魂之内回荡,那一层厚重的禁锢不住地微微震颤。可它只余下满心无边的惶惑,抓不住根源,看不透被封印的过往。
而在上界虚空的幽邃深处,那股操纵时序的力量,再度传来一丝极淡的悸动。
那条可以再度回溯时光的道路,安静地盘旋在见殊的意念边缘,可与之相伴,那份扎根神魂、层层累积的可怖代价,也愈发清晰地向他昭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