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幽梦萦墟痕未歇 玉清殿的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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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殿的星辉一如往昔，清寒如水，漫过层层叠叠的玉栏仙阶。
界垣那场硝烟已经散尽，伐墟大捷的颂声，连日来回荡在上界每一处仙阙。众仙交口称颂天道昭彰，称颂力主伐墟的一众仙老拨乱反正，除去幻墟这贻害万古的祸根。人人脸上皆是如释重负的喜色，唯独见殊，这份盛大的凯旋于他而言，只余下一片彻骨的空茫。
自界垣归来之后，他依旧是世人眼中那位沉静端方的守道道君。青衫如故，眉眼间不见喜怒，上朝听理朝务，处置三界文书，一举一动，恪守万年以来的礼法分寸，没有半分失态。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内里支撑着他走过漫长岁月的那根梁柱，早已轰然断裂。
朝堂之上，此起彼伏的庆贺之词，每一句落在耳中，都像细针，一下下刺进神魂。旁人都在欢庆祸患根除，唯有他清清楚楚记得，界垣之前，白衣立于漫天墟雾之中的那个人，是如何一步一步，燃尽自身本源，归于虚无。
回到云台居所，四下寂静无人。
晚风穿过廊下，吹动衣袂，见殊独自立在露台，目光遥遥望向两界交界的方向。界垣远远隐在云海尽头，看不见幻墟的轮廓，可那片土地留在他神魂上的印记，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抬手，指尖虚虚一握，掌心空空如也，什么都留不住。
白日尚可靠着繁杂公务强行压住心绪，待到入夜，沉睡袭来之时，那股挥之不去的异样，便会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最初只是细碎纷乱的梦魇。
梦里没有金戈交鸣，没有仙军震天的喊杀，反反复复盘旋不散的，永远是界垣最后的那一幕。漫天灰蒙的墟雾翻涌，云杪白衣单薄，周身本源一点一点化作细碎流光消散，目光安静地望向他，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余下万古化不开的孤寂。
每一次惊醒，枕畔皆是一片浸骨的冰凉。
见殊数次自省，只当是大战亲历惨状，心神受创，滋生出的心魔幻象。他静坐云台，运转道功，一遍遍梳理翻腾紊乱的神魂，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梦境尽数压下。焚香静心，诵读道典，凡是修行之中用以降服心魔的法子，他一一试过。
可越是刻意压制，心底深处那股隐隐的悸动，反倒愈发顽固。那是一种十分奇异的共振，藏在神魂最幽微的地方，说不清来源，也辨不清善恶，只是沉沉地与某处遥遥呼应，挥之不散。甚至白日清醒之时，偶尔恍惚失神，耳边亦会似有若无，飘过墟雾流动的沙沙轻响，待他凝神细听，又什么都不复存在。
云海的另一端，残破的幻墟之中，一片死寂。
归憾殿大殿空荡荡的，殿中玉座空悬，再也没有白衣之人独坐。墟契自墟主消散之后，便生出无数细密裂痕，蛛网一般爬满梁柱石瓦。幻墟勉强没有彻底崩塌，却再也稳不住万古以来的平和，四处飘荡的憾妄之气不受管束，悠悠回旋，在空旷殿宇里缓缓流转。
一团朦胧微光伏在玉阶之下，正是拾雾。
它没有血肉，不会有凡人那样放声痛哭的姿态，只是光晕不住地微微震颤。它静静感知着整片墟土微弱又诡谲的脉动，一道无形无质的细丝，穿过茫茫界垣云海，无声无息，远远牵系向真尘上界的方向。
灵体安静地凝望着那一缕看不见的牵连，却什么也做不了。墟契的禁锢依旧横亘于此，它无法踏出幻墟半步，连一句警示，都无从送往彼岸。那根丝线一日比一日鲜亮，墟土深处，某种沉睡着的事物，正在缓缓苏醒。
夜色再度笼罩云台，屋内仙灯摇曳，淡淡的光晕在墙壁投下浅淡的影子。
见殊倦极入眠。
这一回，梦境不再死死困在界垣消散的那一幕。
周遭景物如同流水一般缓缓褪变，熟悉的卧房一点点消融，浸骨的薄雾慢慢包裹住他的四肢。等意识稍稍安定下来，他已然立身于一片朦朦胧胧的墟雾之内。
归憾殿的轮廓，就静静立在眼前。
殿门半敞，殿内燃着一脉温软幽寂的墟火。少年一身素色布袍，眉眼尚带着未经世事打磨的鲜活锐气，垂首恭立在老者身侧，垂耳聆听教诲。
见殊就站在不远的雾色之中，仿佛只是一个旁观的影子。
他想要抬步向前，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周身似被一层柔软却坚不可摧的雾气牢牢缚住。近在咫尺的人和光景，明明触目可及，却又隔着一重说不清道不明的阻隔。
少年微微仰头，望向座上师长，语声清浅，消散在缭绕的白雾之间。
“师父，灵汐神女以一身换此墟土，世间万般憾念皆归于此。可若是，世人永远都不会明白这份苦心，又该如何？”
老者的叹息缓缓回荡在大殿，沉沉的，带着穿越万古的疲惫。
“吾辈所能做的，唯有坚守己道，至于世人知与不知，原是强求不得。”
话音尚未完全散尽，周遭一切骤然碎裂。
如同镜面轰然崩解，殿宇、火光、师徒二人的身影，尽数碎作漫天细碎光点，四下飘散消散。
见殊猛地自床上惊坐而起。
屋内仍是寂静的云台卧房，孤灯摇曳，窗外的夜色浓稠如故。一身薄汗浸透内里衣衫，心脏剧烈地擂动胸腔。方才梦里的每一句话，少年眉眼间的神态，老者一声悠长叹息，都清清楚楚烙印在脑海，分毫未曾模糊。
他垂落视线，看向自己尚且微微发颤的手掌。
案头方才静心所用的香，还余着半缕青烟，袅袅盘旋，早已燃尽。若是寻常心魔，又怎会这般条理分明，宛如亲身踏入了一段尘封已久的过往。
神魂深处那一缕遥远的呼应，在此刻，又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却真实得不容忽略。
更让他心底生寒的是，他竟已经记不清，现实之中，界垣那日云杪，究竟说了几句什么话。梦境里的片段，正一点点，悄无声息，与真实的记忆互相缠绕，渐渐交融。
窗外云海沉沉，界垣之外的那片土地，依旧静默无声，藏着无数尚未揭开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幽梦萦墟痕未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