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迟叙砚池

24、寒雾横界千机隐 玉清殿朝会

　　玉清殿朝会散去之后，所有的倾轧都藏在冠冕堂皇的体面外壳之下。

　　殿宇玉瓦承接漫天流转的星辉，一座座仙阙连绵向天际延伸，廊间仙灯长明，暖白的光晕落在冰冷玉石地面，却驱不散四下漫开的寒凉。没有公开的贬谪诏令，没有大殿之上声色俱厉的问罪，一切都在无声之间落定。一纸内部悄然流转的权柄调配，两界边境半数兵符，便从见殊手中移出，交到几位素来力主伐墟的仙老手上。

　　整件事办得滴水不漏，寻不到半分可以指摘的错处。

　　师尊自始至终不曾召见他。

　　既没有站出来为他辩驳朝野内外四起的流言，也没有降下法旨斥责他行事偏私。仅仅是一份沉默默许，便不动声色抽走了他能够制衡边境战事最关键的筹码。朝堂众仙看在眼里，心中已然自有评判。

　　见殊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掌心握着那枚剩余的半枚兵符。上古仙玉打磨而成的符印触手冰凉，玉面流转的莹白纹路，此刻也似蒙上一层薄薄阴霾。名义之上，他依旧是地位尊崇的真尘道君，位列仙班最高阶，朝堂议事依旧保有席位，可关乎边境万千兵马的调度之权，他已经做不得主。

　　走出玉清殿，踏上外间宽阔云台。高处长风浩荡，卷动他一身青衫衣袂，猎猎作响。往来仙卿、执卷仙官步履匆匆，成群结队散向各处宫阙。不少人目光若有若无掠过他的身影，转瞬便慌忙移开，眼底藏着讳莫如深的观望、猜忌，还有几分惋惜。

　　流言从不需要高声宣扬。兵符易手这件事实本身，就已经坐实了无数私下流传的揣测。坊间仙众私下议论纷纷，都在说真尘道君心念幻墟，恻隐盖过公理，已然不可再托付两界疆界的安危。

　　见殊尽数看在眼里，心中一片清明。

　　他懂师尊的考量。于绵延万古的天道秩序面前，一人心生的恻隐，本就微不足道。师尊不愿苛责惩戒他这个亲传弟子，便用这样一种沉默的方式，将残酷的现实摊开在他眼前，要他亲自承担自己道心偏向所带来的一切后果。

　　只是这一回，事态远远不止朝堂道心之争这么简单。

　　这一场夺权推进得太过顺滑，朝堂内外各处暗流彼此呼应，每一步都踩得分毫不差。那几位守旧仙老固然固执激进，满心想要扫平幻墟，可他们眼界囿于固有的礼法成见，绝无这般统筹全局、不动声色搅动整个上界格局的手腕。

　　数次在殿中众仙争辩最激烈的间隙，一缕极淡近乎虚无的玄幽气息一闪而逝。

　　它不张扬，不显露杀机，如同墨汁融进深水，转瞬消融在缭绕的仙雾之中。见殊数次凝神追索神识溯源，每每将要捕捉到踪迹，那股气息便彻底消散，只余下一丝古老沉滞的寒意残留在感知里，带着一种置身棋局之外，冷眼俯瞰众生博弈的漠然。

　　寂灭渊三个字，悄然在他心底浮起。

　　太皓元尊。

　　上古时代便赫赫有名的存在，当年便是最力主彻底铲除幻墟的人物。岁月更迭之后，他便闭门隐退，居于上界极北荒芜冷寂的寂灭渊，千百年间极少现世，三界之中几乎所有人都默认，这位元尊早已陷入长久沉眠，不再过问三界世事。史册寥寥数笔，记载着他的主张：世间大道当圆满无瑕，一切残缺憾恨，皆该尽数涤荡。

　　可方才那一缕气息，与典籍记述的元尊道韵，隐隐相合。

　　没有实证，没有确凿的线索，仅仅是转瞬即逝的气息，与一份令人脊背发凉的直觉。若是此事当真与他相关，那伐墟便只是一枚棋子，背后藏着更大的图谋。

　　见殊不愿继续困在巍峨仙宫之内，日复一日周旋于口舌漩涡，在猜忌与流言之中反复内耗。再多辩白，在已然倾斜的局势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将半枚兵符收入袖中，青衫振起，足下云气翻涌，破开层层云涛，径直奔赴两界夹缝的边界之地。

　　一路行去，天地气息逐步变化。真尘上界澄澈明净的天光一点点褪去，周遭空间渐渐蒙上一层灰蒙的冷意。越靠近界域边境，寒凉便愈发刺骨。

　　茫茫墟雾自幻墟深处向外源源不断漫溢而出，灰白浓雾翻涌盘旋，无边无际，将幻墟的山河殿宇尽数笼罩。虚空之中漂浮无数星星点点的细碎残光，那是古往今来世间消散不去的执念、遗憾、求而不得的爱恨与生离死别。无数碎光漫无目的四处飘荡，时不时互相碰撞，漾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

　　分隔真尘与幻墟的界膜正在微微震颤，一层又一层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一般，在虚空之上一闪而过，旋即又被涌来的墟雾缓缓弥合，无声无息。整片天地之间，一草一木，一缕雾气，处处都弥漫着大战将至的压抑征兆。

　　一道清浅的神念，穿透重重厚重雾霭，跨越界膜阻隔，缓缓向他靠近。

　　是云杪。

　　墟契牢牢锁死他的神魂命脉，注定终生不得踏出幻墟半步，肉身被禁锢在归憾殿中，唯有神识，不受界域的完全桎梏，可以向外延伸。

　　识海之中响起云杪的声音，清泠如水，没有半分廉价的同情，亦没有刻意的挑衅嘲讽，只是平铺直叙道出墟界眼下真实的境况。

　　“界域持续动荡，墟内万千沉眠的残魂已经被外界的扰动惊扰。一旦兵戈真正落下，不需要我刻意催动力量，万古积压于此的憾怨便会自行向外反噬。战火只要点燃，牵扯的便不只是你我两方，到那个地步，便很难轻易休止。”

　　隔着茫茫雾海，归憾殿的飞檐轮廓在浓雾深处若隐若现，朦胧虚幻，如同一场触不可及的幻梦。

　　见殊静立墟雾之外，衣摆被虚空乱流轻轻吹动，目光望向那片望不到尽头的幻墟。

　　“我的边境兵权被分走。如今，我已经拦不住上界出兵。”他语气平静，第24章寒雾横界千机隐
　　玉清殿朝会散去之后，所有的倾轧都藏在冠冕堂皇的体面外壳之下。

　　殿宇玉瓦承接漫天流转的星辉，一座座仙阙连绵向天际延伸，廊间仙灯长明，暖白的光晕落在冰冷玉石地面，却驱不散四下漫开的寒凉。没有公开的贬谪诏令，没有大殿之上声色俱厉的问罪，一切都在无声之间落定。一纸内部悄然流转的权柄调配，两界边境半数兵符，便从见殊手中移出，交到几位素来力主伐墟的仙老手上。

　　整件事办得滴水不漏，寻不到半分可以指摘的错处。

　　师尊自始至终不曾召见他。

　　既没有站出来为他辩驳朝野内外四起的流言，也没有降下法旨斥责他行事偏私。仅仅是一份沉默默许，便不动声色抽走了他能够制衡边境战事最关键的筹码。朝堂众仙看在眼里，心中已然自有评判。

　　见殊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掌心握着那枚剩余的半枚兵符。上古仙玉打磨而成的符印触手冰凉，玉面流转的莹白纹路，此刻也似蒙上一层薄薄阴霾。名义之上，他依旧是地位尊崇的真尘道君，位列仙班最高阶，朝堂议事依旧保有席位，可关乎边境万千兵马的调度之权，他已经做不得主。

　　走出玉清殿，踏上外间宽阔云台。高处长风浩荡，卷动他一身青衫衣袂，猎猎作响。往来仙卿、执卷仙官步履匆匆，成群结队散向各处宫阙。不少人目光若有若无掠过他的身影，转瞬便慌忙移开，眼底藏着讳莫如深的观望、猜忌，还有几分惋惜。

　　流言从不需要高声宣扬。兵符易手这件事实本身，就已经坐实了无数私下流传的揣测。坊间仙众私下议论纷纷，都在说真尘道君心念幻墟，恻隐盖过公理，已然不可再托付两界疆界的安危。

　　见殊尽数看在眼里，心中一片清明。

　　他懂师尊的考量。于绵延万古的天道秩序面前，一人心生的恻隐，本就微不足道。师尊不愿苛责惩戒他这个亲传弟子，便用这样一种沉默的方式，将残酷的现实摊开在他眼前，要他亲自承担自己道心偏向所带来的一切后果。

　　只是这一回，事态远远不止朝堂道心之争这么简单。

　　这一场夺权推进得太过顺滑，朝堂内外各处暗流彼此呼应，每一步都踩得分毫不差。那几位守旧仙老固然固执激进，满心想要扫平幻墟，可他们眼界囿于固有的礼法成见，绝无这般统筹全局、不动声色搅动整个上界格局的手腕。

　　数次在殿中众仙争辩最激烈的间隙，一缕极淡近乎虚无的玄幽气息一闪而逝。

　　它不张扬，不显露杀机，如同墨汁融进深水，转瞬消融在缭绕的仙雾之中。见殊数次凝神追索神识溯源，每每将要捕捉到踪迹，那股气息便彻底消散，只余下一丝古老沉滞的寒意残留在感知里，带着一种置身棋局之外，冷眼俯瞰众生博弈的漠然。

　　寂灭渊三个字，悄然在他心底浮起。

　　太皓元尊。

　　上古时代便赫赫有名的存在，当年便是最力主彻底铲除幻墟的人物。岁月更迭之后，他便闭门隐退，居于上界极北荒芜冷寂的寂灭渊，千百年间极少现世，三界之中几乎所有人都默认，这位元尊早已陷入长久沉眠，不再过问三界世事。史册寥寥数笔，记载着他的主张：世间大道当圆满无瑕，一切残缺憾恨，皆该尽数涤荡。

　　可方才那一缕气息，与典籍记述的元尊道韵，隐隐相合。

　　没有实证，没有确凿的线索，仅仅是转瞬即逝的气息，与一份令人脊背发凉的直觉。若是此事当真与他相关，那伐墟便只是一枚棋子，背后藏着更大的图谋。

　　见殊不愿继续困在巍峨仙宫之内，日复一日周旋于口舌漩涡，在猜忌与流言之中反复内耗。再多辩白，在已然倾斜的局势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将半枚兵符收入袖中，青衫振起，足下云气翻涌，破开层层云涛，径直奔赴两界夹缝的边界之地。

　　一路行去，天地气息逐步变化。真尘上界澄澈明净的天光一点点褪去，周遭空间渐渐蒙上一层灰蒙的冷意。越靠近界域边境，寒凉便愈发刺骨。

　　茫茫墟雾自幻墟深处向外源源不断漫溢而出，灰白浓雾翻涌盘旋，无边无际，将幻墟的山河殿宇尽数笼罩。虚空之中漂浮无数星星点点的细碎残光，那是古往今来世间消散不去的执念、遗憾、求而不得的爱恨与生离死别。无数碎光漫无目的四处飘荡，时不时互相碰撞，漾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

　　分隔真尘与幻墟的界膜正在微微震颤，一层又一层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一般，在虚空之上一闪而过，旋即又被涌来的墟雾缓缓弥合，无声无息。整片天地之间，一草一木，一缕雾气，处处都弥漫着大战将至的压抑征兆。

　　一道清浅的神念，穿透重重厚重雾霭，跨越界膜阻隔，缓缓向他靠近。

　　是云杪。

　　墟契牢牢锁死他的神魂命脉，注定终生不得踏出幻墟半步，肉身被禁锢在归憾殿中，唯有神识，不受界域的完全桎梏，可以向外延伸。

　　识海之中响起云杪的声音，清泠如水，没有半分廉价的同情，亦没有刻意的挑衅嘲讽，只是平铺直叙道出墟界眼下真实的境况。

　　“界域持续动荡，墟内万千沉眠的残魂已经被外界的扰动惊扰。一旦兵戈真正落下，不需要我刻意催动力量，万古积压于此的憾怨便会自行向外反噬。战火只要点燃，牵扯的便不只是你我两方，到那个地步，便很难轻易休止。”

　　隔着茫茫雾海，归憾殿的飞檐轮廓在浓雾深处若隐若现，朦胧虚幻，如同一场触不可及的幻梦。

　　见殊静立墟雾之外，衣摆被虚空乱流轻轻吹动，目光望向那片望不到尽头的幻墟。

　　“我的边境兵权被分走。如今，我已经拦不住上界出兵。”他语气平静，只是客观陈述已然发生的现状，没有倾诉自身处境的狼狈委屈，“只是这一次风波处处透着诡异，绝非守旧诸老单凭自身力量便能够搅动起来的局面。”

　　神识的另一端陷入短暂沉默。

　　云杪神魂与整片幻墟墟脉共生相连，幻墟如同一张巨大的网，能够敏锐捕捉三界四面八方流动的气息异动。过了片刻，他的声音再度传来，依旧克制，点到即止，并不将全部图谋一语道破。

　　“寂灭渊方向，那片亘古沉寂之地，沉眠已久的力量正在缓缓苏醒。”

　　话语到此戛然而止。

　　“他一直在观望这边发生的一切。至于心底究竟意欲何为，墟脉感知有限，我尚不能完全勘破。”

　　只抛出疑点，保留悬念，没有戳破全部底牌。

　　就在此刻，见殊骤然抬眼，望向身后真尘天穹的方向。

　　遥远的天际尽头，一层又一层刻意敛去耀眼光华的仙甲流光，层层叠叠，正朝着两界边界飞速行来。大军已经悄然开拔，避开了他这一道阻碍。

　　他们不求一战直接覆灭幻墟，只求能够点燃战火。只要厮杀开启，幻墟祸乱世间的罪名便会板上钉钉，而见殊私通墟主的嫌疑，也会顺势坐实。

　　箭，已然彻底离弦，再无收回的可能。

　　一道温润平和的神识，跨越万里虚空，悠悠落至见殊的识海之中，是他的师尊。

　　师尊目光所及，仅限于朝堂纷争与弟子的道心试炼，远在极北寂灭渊之下潜藏的那道阴影，并未落入他的感知。他看不见这盘棋局之外，还有第三方的棋手。

　　“兵符已移，大军已行。此事，我不会出手阻拦。”

　　语调温润平和，听不出半分厉色，在师尊的认知之中，这仅仅是一场关乎道心的试炼，要见殊自己做出抉择。

　　没有威逼，没有胁迫，可残酷的现实已经清清楚楚摆在见殊的面前。

　　身后，是浩浩荡荡奔赴而来的真尘仙军，是他修行千年的故土与传承道统，遥远寂灭渊的深处，那一道玄色的隐匿阴影，正隔着遥遥无穷距离，静静窥伺这片即将燃起火光的战场。身前，翻涌不息的墟雾之下，沉睡着万千被天地遗弃的亡魂憾念，还有云杪孤守万载的幻墟。

　　他孤身一人，立在两界夹缝的正中央。

　　若是向后退，坐视征伐开启，便正中暗处那名棋手的下怀，无数憾恨将随战火倾泻而出。若是向前阻拦，便是公然站到整个上界兵锋的对立面。

　　墟雾呼啸席卷而来，冰冷的寒气浸透层层布料，侵入骨肉。

　　远方行军的仙光，一点一点，愈发明亮，正在不断逼近。界膜震颤的频率，也随之越来越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