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斯特效应》幽州月

12、第十二章 包扎

　　周三，天气依旧阴沉沉的，像这样的天气难免不会影响人的心情，同学们上课时大都无精打采，哈欠连天，连老师都提不起什么兴致讲课，当然，除了数学老师的课，毕竟没人敢在他的课上惹他。
　　十班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作为唯一可以真正放松的课，大家都很积极，上课铃还没响，就已经操场集合完毕。毕竟是高三生，体育老师体谅大家学习累，没有过分折磨他们，只是让所有人跑了两圈，拉伸完就自由活动了。
　　下课后，有的同学还没玩儿尽兴仍旧留在操场，有的同学回了班级，晏杨也起身往教室走，他已经在操场边坐够了。
　　走廊里都是鱼贯而出的人群，晏杨就这样逆着人流往里走。
　　男孩子们打打闹闹往外走着，一个个子不算高的男生只顾着和身后的人说闹，没注意脚下，就在回头的瞬间，不知被谁绊了一下，男生失去平衡，脸正面砸向了走廊的窗户。
　　走廊一边的晏杨眼疾手快，长手使劲一捞，勒住了他的脖子，男生整个人傻掉了一样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破碎的窗户玻璃。那是上午不知谁弄碎的，学校还没来得及的补。
　　晏杨还没来得及松手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尖叫，他勒着的男生被拽走了，随后重重的一拳打在了他的后背上。晏杨本能地伸出左手一撑，手心被玻璃扎破了，鲜血涌了出来。
　　“操，你有事冲我来，别动我弟！”一个长相凶狠的男生冲他吼。
　　周围的学生都停了下来看着他们，本就不宽的走廊此刻被看热闹的人堵住了。何初雨也是这时被声音吸引停在边上的，只是她没想到发生冲突的人中会有晏杨。
　　晏杨目光沉到底，看着那个男生，好像完全没感觉到手上的疼。
　　“他有病吧，要不是晏杨，他弟就破相了。”站在何初雨前面的一个女生说。
　　另一个女生说：“他就是找茬，你忘了上学期晏杨就是和他打架才被处分的。”
　　“啊，想起来了，八班的霍刚。”
　　何初雨听着她俩说话的样子推断应该是和晏杨同班的，从对话里大致知道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你们家打人有瘾吧，子承父业啊，是不是非得把同学打残啊！”霍刚满脸嘲讽。
　　晏杨眼神极冷，说出的话更冷，“你想试试？”
　　何初雨的角度她能看到晏杨的右手紧紧攥着拳，一动不动地站着，面前的人群一闪，她隐约看到了地上的血。何初雨心里咯噔一下，她挤进了人群，看到了晏杨那正在滴血的左手。
　　霍刚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哼，众目睽睽的，就要打人啦，真是——”
　　何初雨在这时走上前，站着晏杨旁边，对着霍刚说：“这位同学，你也说了是众目睽睽，刚刚是怎么回事儿，好多人都看见了，就算没人看见，走廊还有监控。”何初雨语速极快，她指着霍刚身后有些害怕和羞愧的人说：“你敢不敢问问他到底有没有人打他，麻烦在搞清楚状况之前管好你的嘴。”
　　然后何初雨就拉着晏杨右边袖子把他拽出了人群，至于霍刚之后说了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想听。
　　当一个人闪闪发光时，大家另眼相看，可一旦发现他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完美无缺，失望诋毁就随之而来。众星捧月非他所愿，又凭什么承受千夫所指。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晏杨顺从地任由何初雨拉着她走，他有一瞬间是想甩开的，但始终没有。何初雨拉着他走进医务室，校医不在，她就让晏杨坐在椅子上，自己去架子上找需要用的东西。她现在很庆幸自己在初中夏令营时有好好学习了急救知识。
　　医务室里的窗户没有教室那么大，虽略显昏暗，但于视觉无碍的程度。何初雨坐在晏杨对面，一手托着他受伤的手，一手拿着棉签一点一点给他擦拭消毒。
　　伤口不是很大，幸好也不深，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何初雨动作很轻，晏杨没觉得痛。
　　他看了一眼何初雨，淡淡说：“不怕吗？”
　　何初雨没抬头，一边消毒一边说：“怕什么，怕你打我？”
　　晏杨垂下头，苦笑道：“不好说。”
　　安静了一会，晏杨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开了口：“你……还是离我远点，罪犯的儿子，没人想靠近。”
　　何初雨的手停住了，轻轻放下了他的手。晏杨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低垂着眸子，像是等待宣判一样，等待他意料之中的判决。何初雨放下棉签，用平静又不容反驳的语气说：“犯错的是你爸，不是你。害怕你的是他们，不是我。”说完拿起纱布给他包扎。
　　无声的医务室里，晏杨似乎听见自己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涌进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看着她托着自己的手，居然很想握住她。他缓缓抬起头看她的脸，何初雨低着头，看不见她的眼睛，只有长长的睫毛，一下一下地扫动，白皙的脸上散落着一些细碎的黑发，她的右边耳朵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要不是离这么近，很难发现，他看得有些出神。
　　直到何初雨又开口才把他拉回来：“而且楠楠特意跟我说过，有个和我一个学校的大哥哥叫晏杨，以后要罩着他。”
　　晏杨歪了下头：“楠楠？”
　　何初雨打好结，松开了他的手抬头笑着说：“就是我妹妹，叫何初楠，上次你在育才小学旁边帮过的那个小女孩。”
　　晏杨点了一下头，表示他想起来了，然后说：“何初楠，你不说我还以为是你弟弟。”
　　何初雨像是想起了什么笑话：“当时所以人都说我妈怀的是男孩，名字都取好了，我已经准备好迎接自己的弟弟了，谁想到护士对我说，恭喜你有妹妹了，我说什么都不信，硬说她骗我。直到见到我妈抱着妹妹那一刻我才信，最后名字也没改。”
　　晏杨静静听着。
　　何初雨说完沉默了几秒说：“如果我刚刚没拉走你，你会跟他动手吗？”
　　晏杨垂眸，“不知道，也许吧。”
　　何初雨想到之前那个脸上带伤的晏杨突然觉得很难过，“你能不能……别跟人动手。”
　　晏杨半晌才吭声，“嗯。”
　　手包扎好了，两人起身离开医务室，往高三教学楼走去。
　　说来奇怪，晏杨进医务室的时候，心中火气很大，大到想砸东西，想打人。但现在，他的嘴角是微弯的，心情居然出奇得好。他不是第一次进医务室了，每次来都没什么好事儿，他讨厌这里，讨厌这里的空气，讨厌这里的味道。但就在刚刚，他第一次觉得医务室也没那么令人讨厌，味道好像也不难闻了。
　　就像是特意安排的一样，十班这节是英语课，九班是语文课，十班班主任在九班上着课。
　　趁老师让大家默读着古文，马子威回头问纪盼盼：“初雨干嘛去了？”
　　纪盼盼懒得理他：“不知道。”
　　马子威不甘心地转回来，只好背起古文来：“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好……好什么来着。”
　　晏杨回去的时候，李老师正在讲英语卷子。他站在门口，敲了下门，全班同学都唰地抬头看他。老师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让他回去了。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了，被所有人盯着看的经历他有过很多次，但这是第一次他没觉得难受，没有不自在，反而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与坦然。
　　放学后，晏杨刚进家门，就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雨：记得伤口别沾水。】
　　这是何初雨妈妈让她洗手吃饭时突然想起来的。
　　晏杨立马回复了：【嗯。】
　　然后又补了一句：【谢谢。】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晏杨才放下手机。
　　晚上睡觉前，晏杨盯着何初雨的那条微信看了又看。自从家里出事后，除了蒋浩然，没人跟他玩，没人主动接近他。从来没有过一个女孩这么靠近过自己，并且是在知道了他爸的事之后。
　　晏杨看了一眼搭在椅背上的校服，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在电脑桌前翻找，找了半天，终于在一本字典下面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塑料包装。晏杨不知道放了多久，是不是过期了，他看着上面的“公主小屋”四个字笑了下，小心地撕开包装，把曲奇塞进嘴里。
　　是甜的。
　　孤独惯了的人很难体会，原来被理解和包容是这样美妙的感觉。就像是你只身一人躲在肮脏的泥潭里，某一天，突然出现一个人，她不但没有绕着你走，反而坐在你旁边笑着对你说，你身上的泥点很酷欸。
　　艳阳高照的周四，蒋浩然来到了学校，按照他妈妈要求，本该下周一才来的，但今天一早他收拾好东西，对他妈妈说：“你不让我走，我就从窗户爬下去。”最终，蒋浩然“起义”成功，不过在妈妈的安排下，他上学放学都由老爸的司机接送，体育课也被令行禁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