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斯特效应》幽州月

11、第十一章 袒护

　　当标题几个字跳出来的时候，晏杨就瞬间知道了蒋浩然发火的原因，他点进去，里面的内容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样，他虽然没见过这报纸，但内容他再清楚不过了。
　　帖子看完，晏杨苦笑，他笑得不是这事再一次被公之于众，而是笑自己看完帖子心中没有一丝波澜。最好笑的是发帖人叫21世纪锦衣卫，看样子为了搞他做了不少功课。
　　他此刻最奇怪的竟是“篮球男神”是什么鬼？他翻了翻，居然在好多帖子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终于翻到了一个名叫卖火柴的小姑娘发的帖子，他狐疑地点进去，甚至没看到照片前，他都以为学校里是不是有个人跟他同名同姓。但那一张张照片拍的的确是他，照片还挺多，他都一扫而过，滑到底后，晏杨怔愣一下，又滑回刚刚被他翻上去的倒数第三张照片。
　　如果不是看到照片，晏杨都快忘了那天的事，他只记得看到篮球飞向女生堆里的时候，他本能地冲过去打掉。从照片中女孩的侧脸还能看出些惊魂未定，他居然还摸了她的头。晏杨坐在电脑桌前盯着照片出神，何初雨，这个女孩好像不知不觉间在他的世界已经出现了好多次，既然她那天在场，是不是也看了他打篮球。想到这晏杨神色突然黯淡了下去，那这帖子……
　　晏杨把手机关了，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知道他过往的人，都只会渐行渐远。
　　周一的校门口，汪主任带着几个学生干部抓迟到，抓在校门口小摊上买了早餐带进学校的同学。不出半小时，校门口就已经站了一排迟到的，旁边箱子里装满了鸡蛋灌饼，肉夹馍，还有各种粥和豆浆。
　　马子威冲进班级后，坐在座位上大口喘着气，然后用极其不稳定的气息断断续续地说：“我……刚才……差点被……地头蛇抓……抓住，他今天不光抓迟到，居然还……抓带早饭的，幸亏……我买的是茶叶蛋，他……他没看见，吓死老子了。”
　　“看你下次还来得这么晚吗，我来的时候可连老汪的影子都没看到。”何初雨说。
　　看到何初雨，马子威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初雨，那个帖子你看了吧，你怎么想？”
　　何初雨语塞，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马子威。幸好班主任这时走进班级救了她，“老师来了。”马子威转了过去，但何初雨还在想刚刚的问题，她怎么想，她其实也不知道。
　　晏杨一向来得早，同学陆陆续续在他之后进教室，男生们还好，对他态度没什么变化，不过女生进教室时总会有意无意往他这瞟一眼。总的来说本班同学倒是没太大的反应，毕竟做了两年的同学，就算交情不深，也知道他不会动不动打人。
　　但其他人就不见得这么友好了。
　　晏杨下课出教室时，能感觉到周围充满好奇又有些惧怕的目光，他熟练地把若无其事挂在脸上，无视那些令人难受的一道道视线。
　　中午放学后的学校食堂里坐满了学生，当晏杨拿着餐盘在边上坐下的时候，他感受到了比在高三教学楼里更加赤裸的审视。有窃窃私语，也有明目张胆的谈论。
　　“他就是晏杨。”
　　“看着人模狗样的，居然是那种人。”
　　“晏杨？是他爸坐牢的那个？”
　　“对，会我还觉得他打篮球时候挺帅的，真是瞎了眼。”
　　何初雨纪盼盼马子威还有班长司宇航坐在食堂中心四人桌位置吃饭，马子威开了口：“我算是信了什么叫人多嘴杂。”
　　何初雨什么都没说，默默吃饭，她忍不住往晏杨那边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晏杨站起身，端着还有大半饭菜的餐盘，放在餐盘放置处，离开了食堂。
　　看着晏杨离开食堂的背影，何初雨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那感觉似曾相识。
　　何初雨突然想到了她上小学时，班里平日很跋扈的学习委员丢了一块据说是家人从国外带回来的表，因为只有她一个人因病没去上体育课，就一口咬定是她偷的。何初雨那时太小，害怕得不得了，除了哭着说不是自己之外，什么也说不出。当时好多人倒戈学习委员一边指责她，虽然最后学习委员家人找到了那块表，她洗清了嫌疑，但她永远忘不了在被冤枉的那几天里，同学们看她的目光。
　　在小孩子的世界里，还不太懂得隐藏，甚至会当着她的面指给其他同学：“看，她就是那个小偷。”
　　都说童言无忌，但却伤人无形。
　　那几天她难受极了，不敢跟家里人说，害怕上学，害怕碰到同学，只敢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掉眼泪。
　　虽然这样的日子并没多久，但当时难受的感觉仍刻骨铭心。
　　那晏杨呢，他要忍受来自全校同学的指指点点与异样的眼光，是不是从他爸爸出事时就开始了呢，如果是这样，那些年他都经历了什么，他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呢。想到这，何初雨的心像被揪住似的疼了一下，她突然很想安慰他，但立刻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她知道言语的安慰起不到任何作用，那只会让旧伤更疼而已。
　　晏杨出了食堂，朝校外走去。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不在意了，但刚刚的环境他还是受不了，甚至尝不出吃下的那几口饭是什么味道。怎么可能做到无动于衷呢，伤口就算已经愈合了，被人戳到的时候，也是会隐隐作痛的。
　　安静了两年，他以为可以就这样安静地读完高中，但终究逃不过，虽迟但到，该来的总会来，他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何初雨吃过了晚饭，拒绝了妹妹陪她画画的请求，坐在沙发上，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敲响了书房的门。
　　“进。”
　　何初雨推门进来，看到爸爸正在批改学生作文，她走过去，坐在了爸爸旁边。
　　“我的小雨有什么迷津需要我指点吗？”爸爸的眼睛仍旧看着作文，但嘴角挂着微笑。
　　“嗯。”何初雨回到，“爸，你说如果一个人做错了事儿，犯了罪，并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是他罪有应得，但他身边的亲人没做错任何事却要和他一样承受别人的非议，甚至谩骂，为什么会这样呢？”
　　何初雨爸爸的视线离开了桌上的作文，但依旧没有看她，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道：“法律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维持社会的秩序，而犯了罪的人之所以会坐牢，就是为了让人们知道违反社会秩序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代价是金钱，是自由，也可能是生命。而犯罪者的亲人在社会上所遭受到的一切，其实也是代价之一。”
　　“可这对他们不公平。”何初雨难过地说。
　　“是，是不公平，但无法避免。就像人人都渴望社会公平，内心还是避免不了存在偏见。”爸爸温柔地看着她，“我没法告诉你这是对还是错，因为这世上不存在绝对的对与错，他们的界限有时很模糊，我只能说，人始终还是要心存正义的。如果遇到了犹豫不决的事，那就问问你自己，然后按照你心中认为对的去做就好。”
　　何初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正理解爸爸的话，但她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翌日，太阳在灰蒙蒙的天空只是依稀可见的一个光点，空气又闷又热。伏天已过，“秋老虎”来势汹汹。
　　上午的两节课，何初雨上的有些喘不过气，下课后，她打算出去透透气。
　　“初雨，我不陪你去了，我把刚刚老师讲的题再做一遍。”纪盼盼说。
　　“嗯。”说完何初雨走出班级。
　　一楼大厅的角落站着两个聊天的女生，好像是在等人。
　　“对，之前我表妹还问我他名字来着，亏我还特意问了下四班的人。”
　　“跟这样人在一个学校，想想都害怕。”
　　“哼，杀人犯的孩子就该送少管所去。”
　　何初雨的脚步一顿，她抽回已经踏出一楼玻璃门的一只脚，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两个女生面前。
　　两个女生不知她要干什么，怔愣地看着她。何初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们，“首先，贴吧说的是否属实，还有待考证，眼见有时都不一定为实，何况你们谁也没真正见过。其次，现在不是大清国了，犯了罪不用株连九族的。最后，他没欺负过你，还有你，你们没资格这么说他。”
　　说完何初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学楼。
　　最近几天晚上晏杨都没有被蒋浩然“骚扰”，难得清静的自己待着，他没打游戏，而是站着厨房阳台上仰望着满天星斗。孤独的人总是喜欢亲近自然的，晏杨觉得，星空那么大，寂静，广博，睥睨众生，又包容万物。
　　此刻只身茕茕的晏杨不会知道，就是这片星空下，有个女孩，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明目张胆地袒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