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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3、纸条 夜里,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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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公主府静了。
南冥坐在侧间的案前,整理督署递上来的消息。油灯搁在手边,火苗缩成小小一粒。案上摊着七八张纸条,都是今日各处的眼线递回来的。
他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七张时,手停了。
纸条上没有名字,只写了一行字:屈昭之子,年七岁,后流落燕国鬼市。现为护国长公主掌事。查实。皇后宫中已得知。
南冥的手指压在纸条上,压了一会儿。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看。
屈昭之子。年七岁。后流落燕国鬼市。现为护国长公主掌事。查实。皇后宫中已得知。
他坐着没动。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他的脸在光里白了一层。他把纸条搁下,伸手去摸案上的茶盏。手碰了一下,没拿稳。茶盏晃了晃,水洒出来,洇湿了纸条一角。
他赶紧把茶盏扶正,拿袖子去擦。擦了两下,纸条上的字洇开了一些。他看着那些洇开的墨迹,看了一会儿。
他把纸条搁在灯上。火苗舔上来,纸卷了,变黑了。他把它扔进案边的铜盂里。纸烧完了,只剩一点灰。他坐在那儿,看着灰。
屈昭之子。他的身世。他父亲。那个在燕国质子府当差、克扣公主炭火、罚公主跪雪地、打公主板子的人。
他父亲。他是屈昭的儿子。这件事,被查出来了。皇后宫中已经知道了。
他坐在案前,手搁在膝上。他想起那日。他跪在书房地上,说“没看”。他以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以为他瞒住了所有人。
他以为那个秘密,烂在他一个人肚子里。可现在,有人在查了。有人查到了。皇后的人。
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把这件事捅出来。他们会告诉公主。他们会离间公主和他。他是公主的左膀右臂。他们动不了北冥,就来动他。
他们会说,公主身边养着仇人的儿子。他们会说,公主忘了她母妃怎么死的,忘了她在燕国受的苦。他们会说,公主被蒙蔽了。
公主会怎么做。按照她的性子,她知道了,会杀。她会杀光所有查这件事的人。她会把知道的人都杀了。然后呢。然后她会赶他走。
她会说,你走吧。你是屈昭的儿子。你父亲害过我。你不能再留在这儿了。
她会赶他走。他会走。他不能留。他不能让她因为自己受人挟制。他不能让她被人在背后说闲话。他不能让她为难。
可是走。走到哪儿去。他七岁被她捡回来。他跟着她,从燕国到京城,从京城到江南,从江南到南疆,从南疆回来。他这辈子就这一条路。他离不开她。他离不开公主府。他离不开北冥。他只有这些人。
他坐在案前,手攥着膝上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他怕。
他怕公主知道。他怕公主知道后,会想起他是谁的儿子。会想起他父亲做的那些事。会想起她跪在雪地里的时候,他父亲站在门口看着。她会不会让他走。她会不会不要他了。
他还怕北冥。北冥知道了,会怎么做。北冥对公主的忠心,比他只多不少。北冥知道他是屈昭的儿子,会不会觉得他是祸患。会不会觉得他留在公主身边,迟早要出事。会不会先下手。
他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外头廊下,北冥坐在椅子上,守着。刀横在膝上。南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门合上了。他没出去。
他回到案前,坐下来。他拿起笔,蘸了墨。他写了一行字:皇后宫中查屈昭之子,已得知。
写完了,他把纸条折起来,揣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拉开一格,抽出一本旧册子。他把纸条夹进去,合上,搁回去。他站在书架前,手扶着架子。
他想起萧瑶每日摸那只匣子的样子。她以为只有她知道。她护着他。她杀了一批人,瞒着所有人。她以为她扛住了。
可皇后的人查到了。纸包不住火。他父亲的事,迟早要传到公主耳朵里。迟早。
他靠着书架。他闭上眼。他想起公主前两天说的那句话。
“让他们使劲传。传得越凶,那十七家越没脸。谁想攀附本宫,没那么容易。栽在本宫手里,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她在替他扫清障碍。她不知道皇后的人已经查到了他头上。她以为她护住了他。她以为那个秘密还是秘密。
他站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油灯快灭了。他睁开眼,把灯拨亮了些。他走到案前,坐下。他把案上剩下的纸条一张一张看完。他搁下笔,坐在那儿。
外头有脚步声。是北冥巡夜。脚步声近了,又远了。南冥听着,一动不动。
第二天早上,他去买栗子。他买了大颗的,揣在怀里,一路跑回来。他推开卧房的门,探进半个身子。
“公主。栗子。热的。”
萧瑶坐在妆台前,刚起。她从镜子里看他一眼,笑了一下。“放着。”
南冥把栗子搁在桌上,剥了一颗,递过去,手比平时伸得低了些。萧瑶接了,吃了。他又剥一颗,递过去的时候,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像怕她够不着。
他笑着。他的笑和平时一样,又软又亮。可他剥栗子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一点。
萧瑶没看出来。她吃了两颗。她开口。“南冥。”
“属下在。”
“昨夜督署有消息没有。”
南冥的手停了一下。只一下。他继续剥,笑得更殷勤了些。“有。几条。都是那十七家的。没什么要紧的。”
“拿来本宫看。”
“属下理一理。下午给您。”他把剥好的栗子捧在手心里递过去,像捧着一件东西。“您先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萧瑶看他一眼。她没再问。她接过栗子,吃了。
南冥蹲回炉边,继续剥。他低着头。他的笑还挂在脸上。可他的笑里,有一丝东西。极淡的。像绷着的弦。
北冥站在门边。他看见了。他没说话。
午后,南冥把理好的消息递上去。他把那张写有“屈昭之子”的纸条,单独收了起来。他没交。他揣在自己怀里,又把那张纸条搁在枕下。
他坐在侧间的榻上。外头日头照着院子。他坐着,手搁在膝上。
他想着,这件事,他还能瞒多久。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他端着水杯,走到卧房门口。萧瑶正坐在窗边看账册。他把水搁在她手边,站直了。
“公主。您渴不渴。属下给您倒水了。”
萧瑶看他一眼。“刚倒过。”
“那属下给您换热的。”
“不用。”
“那属下给您捶捶肩。”
“不用。”
“那属下……”
萧瑶抬头看他。“南冥。你今天怎么了。”
南冥笑了一下。“属下没怎么。属下就是想着,您这几天累了。属下多伺候伺候您。”
萧瑶看了他一会儿。她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翻账册。南冥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他退出去,把门带上。
他站在廊下,手扶着柱子。他想着那张纸条。他想着皇后的人。他想着公主知道了会怎样。他想着北冥知道了会怎样。他站着。风从廊下过。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