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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1、各怀 南冥烧了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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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冥烧了水。
把书房地上的血冲了,又拿布擦了两遍。砖缝里的暗红擦不干净,他蹲在地上,拿指甲一点一点抠。
抠完了,把翻倒的书架扶起来,散了一地的书归位。那本从裴府抄来的旧档,封皮撕了一半,他拿浆糊粘回去。
做完这些,天蒙蒙亮了。
北冥去了刑房。
二十杖。他趴在那条长凳上,没吭声。行刑的是刘来宝。刘来宝打了两下,手软了。北冥说:“打。”
刘来宝咬着牙打完。打完了,北冥站起来,自己走回去的。背上的衣裳没破,可底下渗出来的血把衣裳洇了一片。他回了自己的侧间,趴在那张窄榻上,没动。
南冥端了药进来。
看见他趴在榻上,背上的衣裳掀到腰间,一道一道红痕,有的地方破了皮,渗着血珠子。南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药搁在榻边。
他蹲下来,拿干净的布蘸了药,往他背上敷。手很轻。
“北冥哥。”
“嗯。”
“疼不疼。”
“不疼。”
北冥没动。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南冥敷完了药,把药瓶盖好,站起来,在榻边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北冥的背。那些伤,是因为他。是因为他身世的事。是他父亲欠萧瑶的,他替父亲欠,可北冥替他还了。
他张了张嘴。
“北冥哥。”
北冥闭着眼。
“药上好了。”
北冥没接话。
南冥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把门带上。
北冥趴着,听见南冥出去了。
他闭着眼,想南冥方才站在榻边的样子。想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想他什么都没问。
他知道南冥在扛。他知道南冥以为只有自己在扛。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不说。
南冥回了自己的侧间。
他坐在榻上,没点灯。天亮了,窗纸透着灰白的光。他坐着,没动。
他想那两页纸。想屈昭。想七岁。想泪痣。他把手伸到脸上,摸了一下那颗痣。
很小,很淡。他摸了一会儿。
他反复想那封信。
信上写:质子府中,宜有专人看管。吾已荐屈昭。此人可用。令其克扣炭火,减其饮食,冬不加棉,夏不供冰,使其知惧。
屈昭。那个狱吏。他父亲。
他反复想那个名册。
屈昭,燕国质子府旧吏,原为裴严门客,后经裴严举荐,入燕国质子府当差。职责:看守质子。后死于燕国,死因不明。妻儿流落鬼市,其子七岁,眼下有一颗泪痣。
他反复想背面那两个字。
南冥。萧瑶的字。
他想起裴家抄家的时候。那封信就是从裴府翻出来的。裴严的门客,屈昭。抄家的时候,萧瑶就看到了。
她看到了屈昭的名字。看到了七岁。看到了泪痣。看到了他父亲做的事。
她那时候就知道了。她一直知道。她瞒着他。从抄家到现在,她一直瞒着。
他还想起梦里那个狱吏。穿着官服,站在门口,看着一个小女孩跪在雪地里。
他想起那个小女孩,眼睛很亮,手冻裂了,没哭。
他想起那个人跟他说:别出去,别多管闲事。
他父亲。那个人。他父亲。
萧瑶知道。萧瑶一直知道。她把他捡回来,给他取名,让他跟着她。
她在名册背面写了“南冥”。两个字。她写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不敢想。
他怕。
怕萧瑶知道他已经知道了。怕萧瑶知道后,会想起他是屈昭的儿子,会想起他父亲做的那些事,会想起她跪在雪地里的时候,他父亲站在门口看着。
她会不会让他走。她会不会不要他了。他不敢想。
他还怕另一件事。如果别人知道他是屈昭的儿子,知道护国长公主身边有一个楚国人,知道她身边有一个狱吏的后人——那些人会拿他做文章。
裴家余孽。西宫旧人。朝里那些看不惯她的人。他们会说公主身边养着害她的人的后代。他们会拿这个来攻她。
他会成为她的软肋。他会害了她。
他不能让她害了。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想起北冥背上的伤。二十杖,是因为他。是因为他没护好匣子。是因为他身世的事。
他连累了北冥。北冥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认了罚。
北冥什么都不知道。北冥只是没巡好,只是这样。可他觉得不是。他觉得那二十杖是替他挨的。
他父亲欠萧瑶的。他替父亲欠。北冥替他还了。
他坐在暗处,把脸埋进手里。没哭,没动,就坐着。
外头,天全亮了。
公主府开始有动静了。脚步声,水声,灶房升火的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细的,白的,往灰白的天上飘。
北冥趴在自己的侧间里。
他听见南冥回了屋。听见他坐了很久。听见他什么都没做。
他闭着眼。背上的伤在跳。
他想着那张残页。想着南冥摸泪痣的样子。想着萧瑶抱着匣子转身走的样子。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他知道南冥的身世。他知道萧瑶知道。他知道南冥现在也知道了。他知道萧瑶以为南冥不知道。他知道南冥以为北冥不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不说。
他不能说。
三个人,一间屋,一个匣子,在妆台上。锁坏了,盖不严。
谁都不说破。
南冥从侧间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洗了脸,换了衣裳,去城北徐记买了栗子。刚出锅的,油纸包着,揣在怀里,一路跑回来。进院子时,栗子还烫着。
他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公主。栗子。热的。”
萧瑶坐在妆台前,刚起。她在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他笑。眼下那颗泪痣,在晨光里很淡。
她也笑了一下,和平时一样。
“放着。”
南冥把栗子搁在桌上,剥了一颗,递过去。萧瑶接了,吃了。他又剥一颗,她又吃了。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又咬了一口栗子。
她心里在想——幸好那封信北冥和南冥没有看到。幸好这个秘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还能扛着。
北冥站在外间,刀横在膝上。
他背上有伤,站不直,靠着墙。他看着萧瑶看南冥的眼神。看着南冥笑。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萧瑶在想什么。他知道南冥在想什么。他知道萧瑶以为南冥不知道。他知道南冥以为北冥不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他谁都不能说。
三个人,一间屋,一袋栗子,一个谁都不能说的秘密。
谁都在演。谁都在扛。谁都不说破。
北冥靠着墙,闭上眼。背上的伤在跳。他想着这一切。想着南冥在暗处坐了一夜。想着萧瑶抱着匣子装了一夜。想着他们两个人各自扛着,各自以为只有自己知道。
只有他。
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