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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7、驸马 裴承绪来得 ...

  •   裴承绪来得不巧。

      萧瑶刚喝完药。嘴里还苦着。南冥正给她剥糖藕。是今早新做的。蜜只放小半勺。萧瑶才吃一口,就听外头报,说驸马来了。

      她没动。只把眼极轻地一抬。

      “哪个驸马。”她说。

      “回公主,是裴驸马。说来给公主请安。探病。”门外的侍女道。

      萧瑶笑了一声。那笑没声。只唇角极轻地一勾。像这满屋子糖藕味里,忽然掺进一丝极淡的腥。

      “他倒敢来。”她说。

      北冥已经站起来。南冥也停了手。萧瑶却摆了下手。

      “让他进来。”她说。然后她把身上的薄被,又往上拉了拉。半躺下去。像这屋里,最尊贵也最虚弱的一尊佛。

      裴承绪进来了。

      他穿得极齐整。像来见公主,是件极隆重的事。可一进门,先看见萧瑶半躺在榻上。北冥和南冥一左一右。南冥手里还捏着半片藕。他脚步极轻地一顿。然后上前。行礼。

      “臣,给公主请安。”他说。头压得低。

      萧瑶没应。她只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裴承绪就那么弯着。不敢起。

      “驸马今日,怎么有空。”萧瑶终于道。她声音不高。可这屋里,谁都听得出那底下的冷。

      “臣听闻公主遇刺,身子不适。特来探望。”裴承绪道。他仍低着头。额上已经极轻地,渗了汗。

      “本宫遇刺。”萧瑶重复。她像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极慢地滚了一遍。然后笑了,“你裴家的手,伸得倒长。本宫回府没多久,你便来了。探病。是来探本宫,还是替裴家看看,本宫死没死透。”

      裴承绪“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公主明鉴。”他道。声音都紧了,“臣与伯府,早无来往。臣来,只是担心公主。绝无他意。”

      萧瑶没说话。她只慢慢换了个姿势。南冥立刻上前。拿软枕垫在她腰后。北冥把温茶递过来。萧瑶没接。她朝裴承绪抬了抬下巴。

      “起来。”她说,“本宫这药还没喝。你既来了,便替本宫端端药。也算你这一趟,没白来。”

      裴承绪抬头。他看了一眼案上那碗药。还温着。极苦。他膝行过去。把那药碗端起来。手极轻地,抖。

      “公主。”他说,“这药还温。臣先试。”

      “你试。”萧瑶道。她半阖着眼。像这屋里,最有趣的事,才刚刚开始。

      裴承绪真就喝了一小口。那脸,一下苦得皱起来。萧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又淡,又嘲。

      “驸马这身子,怕是养得太金贵。连本宫的补药,都喝不惯。”她说。

      裴承绪不敢接。他只把碗递过去。南冥接了。又拿银勺。一口一口,喂萧瑶。萧瑶喝得极慢。像故意。那药气满屋子都是。苦得人反胃。裴承绪一直跪着。等她喝完。才又去端水。

      “公主,漱口。”他说。

      萧瑶没接。她只扫了一眼那水。然后抬手。极轻地,把碗一拨。那水“哗”地,全泼在裴承绪身上。

      “太烫。”她说。

      裴承绪僵住了。那水顺着他的前襟往下淌。他跪在湿里。不敢动。

      “你要烫死本宫?”萧瑶道。她看着他。那眼神,又冷,又静。像这水,不是她泼的。像裴承绪,本该就跪在这湿里。

      “臣不敢。”裴承绪道。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抖了。

      “不敢。”萧瑶笑。她慢慢把身子往后靠。像累了。又像在寻下一个乐子,“驸马不是来探病吗。本宫这脚,还凉着。你替本宫暖一暖。也算你替裴家,尽一点心。”

      裴承绪猛地抬头。他像没听清。萧瑶已经掀了被角。一只脚,从被下伸出来。那脚极白。脚背薄得能看见青脉。裴承绪只看了一眼,就像被烫了。他别开脸。

      “公主。”他道。声音发紧,“这不妥。”

      “不妥。”萧瑶道。她偏头。看他。那目光,像在看这府里最不值钱的一件东西,“你是本宫的驸马。给本宫暖脚,哪里不妥。还是说,你不愿。”

      裴承绪张了张嘴。他到底没敢再拒。只极慢地,伸出手。那手抖得厉害。像这脚,是世上最烫人的一块炭。

      他碰到了。

      萧瑶几乎是同时,一脚踹在他肩头。裴承绪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在地上。那水渍还没干。他半身都湿了。极狼狈。

      “手太凉。”萧瑶说。她收回脚。像那一下,脏了她。

      北冥已经上前。他半跪下去。用自己极热的掌心,把萧瑶的脚包住。南冥也过来。他拿帕子,极轻地,擦萧瑶的脚背。像要把裴承绪碰过的那处,一并擦掉。

      “驸马。”萧瑶道。她仍靠着。像方才那一下,连她一根头发都没动,“你该好好同北冥、南冥学学。你进府多少年了。连本宫的脚都暖不好。传出去,倒显得本宫不会调教人。”

      裴承绪从地上爬起来。他满脸涨红。那点体面,早随着那半身水,泼尽了。他忍了这半日,到底没忍住。

      “公主。”他道。声音又急又哑,“臣是伯府嫡子。是您的驸马。您让臣端药,臣端。您让臣试药,臣试。您让臣暖脚,臣也认了。可您不该……不该拿臣和这些低等侍卫相提并论。他们是什么人。臣是什么人。”

      萧瑶没动。

      她只极慢地,从榻上坐起来。北冥和南冥要扶。她没让。她自己下了地。赤着脚。走到裴承绪面前。裴承绪跪着。她站着。她像这屋里,所有光,都从她身后照过来。又冷,又重。

      “低等侍卫。”萧瑶重复。她忽然笑了。那笑极轻。像从刀尖上,极慢地,刮过去。

      然后她抬手。捏住裴承绪的下巴。极用力。把他的脸,往上抬。

      “你身无官职。空有一个驸马虚名。府里吃本宫的。用本宫的。你算个什么东西。”她说。每个字,都像从齿间磨出来的,“本宫身边的人,走到外头,谁见了不尊称一声北冥大人。南冥大人。你裴承绪走出去,人家叫你什么。驸马。还是废物。”

      裴承绪脸都白了。他想挣。又不敢。萧瑶的手指,极重地,掐在他下颚上。像要捏碎。

      “他们替本宫挡刀。替本宫杀人。从燕国,到京城,到江南,再到南疆。你呢。你除了顶着裴家的姓,来给本宫添堵。还会什么。”她说。

      然后她极轻地,甩开他的脸。裴承绪往旁一偏。脸都歪了。萧瑶退开半步。她抬手。看自己的手指。像沾了什么极脏的东西。

      “南冥。”她叫。

      南冥上前。他拿了一方极新的帕子。极轻地,托起萧瑶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得极慢。像这世上,最要紧的,就是把她指尖上,那点被裴承绪沾过的痕迹,全擦干净。

      萧瑶由他擦。等擦完了,她极轻地,把帕子往地上一扔。那帕子极软。落在裴承绪脚边。像这屋里,最不配被捡起来的一团云。

      “深秋了。”她说。没再看他。只慢慢走回榻边。北冥已经伸手。她扶了。坐回去。像方才那一切,只是她病中,一场极小的消遣。

      “驸马回去吧。”她道。声音又懒下去。像已经乏了,“好生将养。本宫这身子,可还想看你,好好活着。”

      裴承绪跪在地上。他没说话。只慢慢,把脸埋了下去。那方帕子,就落在他膝边。极白。极软。像这公主府里,最轻,也最狠的一记耳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7章 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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