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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苦 药喝了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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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喝了七日,萧瑶还是虚。
心口那伤在长,人却总没力气。每日醒着的时候不多。有时靠在床头,看一会窗外,便又昏昏沉沉睡过去。北冥和南冥仍寸步不离。喂药、喂水、擦汗、换衣。这七日,像七年。
萧瑶的脾气,也像被这满屋子药味逼回来了。这日南冥又端药进来。她只看一眼,脸就皱起来。
“不喝了。”她说。声音还虚,可那语气,已经是从前的萧瑶。
南冥半跪在床边,笑得又软又轻:“公主,这药是护心的。薛半仙说了,头七日最要紧。您都喝了六日了。就剩这一口。您再忍忍。等过了这几日,属下去给您买徐记的栗子。再买桂花糕。要不,先含颗梅子?属下今早让人去买的。就放在您手边。”
“本宫整个人都是苦的。”萧瑶说。她闭着眼。那脸色还是白的。额心一点红,像这满屋子苦药里,唯一还在烧的东西,“喝得连梦里都是药味。你们是存心不让本宫好过。”
北冥从外间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碗清水。先试了温,才放到萧瑶手边。萧瑶没看。北冥也不催。只站着。像等她什么时候肯了,他再喂。
“公主。”南冥又叫。他往前凑了凑。那声音更软,像在哄这世上唯一还肯让他哄的人,“您别怪北冥哥。这药,是属下一味一味盯着煎的。您要怪,就怪属下。可属下也是为了您好。您看您今日,都能骂人了。这药,管用。”
萧瑶睁开眼。
南冥就离她极近。
近得她能看见他眼下那颗泪痣,和那上面一点极淡的光。他半跪着,身子不自觉地往她这边倾。像这七年,他都这样,一寸一寸,想离她近些。
“你上次说,你有心上人。”萧瑶道。
南冥的笑,极轻地,僵在脸上。
“属下……”他张了张嘴。像没想到,她还记着。那日他说“有心上人,也不稀奇”,她一口药喷出来。他以为她没听进去。原来她全记着。
“怎么。”萧瑶说。她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这会儿又不认了。”
南冥道:“属下没不认。”
他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那笑,又慢慢回来。只是没之前自在了,“属下确有。可那也只是属下一人心里的事。不敢叫公主费心。”
萧瑶没说话。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又淡,又深。像能把人看穿,又像什么都不想看。
然后,她抬起手。
极慢地,抚上他的脸。
南冥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手指还凉着。像这满室药气里,唯一一点让人发颤的冷。她没说话。只那么一点一点,顺着他眉骨,滑到他眼下。最后,停在他那颗泪痣上。
南冥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从耳根,到颈侧。像这满屋子的苦药,忽然烧成了火。他跪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只觉她的手指,像这世上最细的一根线,不声不响,就把他整个人的魂都吊了起来。
“你每日往甜水巷跑。”她说。声音极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公主。”南冥道。他笑得有些苦。可他不敢动。她的手指就按在他眼下,像按着他的命,“属下去甜水巷,是为了正事。那里的消息比外头快。谁家老爷新纳了妾,哪位大人又包了个红倌。都是宫里宫外最藏的私。属下去,是给您听墙角的。可不是去风流的。”
“本宫没问你为什么去。”萧瑶说。
南冥便不说话了。
萧瑶没收回手。她的指尖,极轻地,在那颗泪痣上擦了一下。像要擦掉什么。又像只是碰一碰。
“你二十一了。”她说。
“是。”南冥道。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萧瑶离他这么近。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药味底下,那一点极淡的、从前的香。他觉着自己的心,快从腔子里跳出来了。
萧瑶仍看着他。那目光,像这京城里最深的一口井。又静。又冷。又让人忍不住想往下跳。
“北冥二十四了。”萧瑶说。她偏过头,看北冥。北冥站在床边,像一截沉默的桩。她没避他。手也没从南冥脸上收回来,“若放在平常人家,你们这个年纪,早该成婚生子。不必跟着本宫,出生入死。连夜里睡个整觉,都是奢求。”
北冥没说话。南冥也没接。这屋里,像忽然被什么极沉的东西,压住了。
“北冥的心意,本宫知道了。”萧瑶说。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这满屋子药味里,极淡的一丝风,“他以后,会继续跟着本宫。这个,不必再说。”
她顿了一下。重新看南冥。
那手,仍停在他脸上。
“你若有喜欢的人。”萧瑶道,“本宫替你做主。”
南冥僵住。
“是青楼里的,本宫替她赎身。是良人家的,本宫给你备聘礼。”萧瑶说。每个字都极清楚。像这七日来,她把什么都想好了,“只要你开口。本宫都给你。你们跟着本宫这些年,本宫不能连这个,都替你们安排不了。”
南冥张了张嘴。他像被人把心口那点东西,一点点翻了出来。他看萧瑶。那眼已经红了。
“属下……”
他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萧瑶没催。她只看着他。那脸色还是白的。可那双眼,极清。像这京城,最不肯糊涂的一口井。
“是青楼的。”南冥忽然道。他笑了一下。那笑又苦,又轻,像在刀尖上走,“公主是不是就肯替她赎身了。”
萧瑶没应。
“属下若说,喜欢的人在甜水巷。公主会如何。”南冥道。他看着她。那眼里,有极微妙的、像试探又像求死的东西。
萧瑶的手,极慢地,从他眼下,滑到他的下巴。然后,极轻地,往上一抬。
南冥被迫仰起脸。
他和她,更近了。
近得呼吸都缠在一处。他闻见那药味。她闻见他衣上,极淡的、从外头带回来的桂花香。
南冥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这一次,极重。像要把什么从喉咙深处硬压下去。他的脸已经红透了。连那颗泪痣,都像要烧起来。他忽然抬起自己的手,极轻地,覆在萧瑶手背上。不是抓。只是覆着。他的指尖,极慢地,点在她的指节上。一点一点。像在描什么,又像在求什么。
“公主。”他叫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您这样,属下会当真的。”
萧瑶没抽手。
她只看着他。那眼里,极快地,晃过一点什么。像这满屋子的苦,都凝在了这一眼里。
“本宫说过。”她说。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赎身可以。聘礼也可以。可你的命,是本宫的。这一样,谁也要不走。”
南冥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只觉她停在他下巴上的那点凉,像要陷进他皮肉里。他的眼更红了。那泪,极轻地,从眼角滑下来。落在萧瑶指尖。烫的。
“还想问吗。”萧瑶道。
南冥没说话。他的泪,又落了一滴。可他没有放手。他仍覆着她的手。像这世上,最不该放,也最放不开的东西。
“属下不想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北冥站在一旁。他全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把萧瑶喝剩的水,极轻地,往前推了推。像这屋里,唯一还知道该做什么的人。
萧瑶收回手。她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
“药呢。”她说。
南冥这才像醒过来。他忙端碗。北冥已经把梅子准备好了。一个喂药。一个递梅。像这七日里,最寻常的一次。
可谁都听得出来。这屋里,有些东西,已经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