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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天亮 天灰灰地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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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灰灰地亮了。
屋里那三盏灯,已经灭了两盏。只剩床头一盏,极暗地晃着。炭火也小下去,可屋里仍是暖的。南冥坐在榻边。他半靠着床沿,眼下全是青黑。像这一夜,把他从里到外都熬空了。
北冥就坐在他脚边。
不是坐。是整个人,极重地,滑在地上。他背靠着榻。头半垂。那身衣裳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脸上没有血色。手腕上,自己咬出的那道印,还泛着紫。他像被什么从身体里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睁眼,都极慢。
薛半仙就是这时进来的。
他拄着木杖。走得不快。先看北冥。再看萧瑶。最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手。”他说。
北冥极慢地,把腕子递过去。薛半仙坐下。他按着脉。按了很久。又看北冥的舌。最后点头。
“蛊退了。”他说。
南冥像被人从悬崖边拉回来。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把头,极重地,往后仰了一下。那泪,又从他眼角,极轻地滑下来。他忙去擦。像这屋里,不该再有人哭。
“往后,不会再犯。”薛半仙道。他收回手,却没起身。他看着北冥。那眼神,又深,又怪,像在看一个刚从阎王殿前爬回来的人。
“可你也别觉着,这就完了。”薛半仙说。他拿过木杖,极轻地,点了点北冥的腿,“这蛊,在你身上,少说两三个月。它不咬你皮肉。它吃你的心。你发作时,心痒。不发作时,心也虚。只是你自己撑惯了,没觉出来。”
北冥没说话。南冥却听进去了。他猛地看北冥。北冥仍垂着头。那后颈,瘦得骨节都突着。
“所以你也得喝。”薛半仙说。他转头,看南冥,“从明日起,一样的药。一日三回。他喝七日。公主得喝三个月。”
“一样的?”南冥问。
“一样。”薛半仙道,“都是以心补心的方子。他这心,是被蛊虫啃薄的。公主这心,是放血放空的。都是心脉上的亏。得一起养。只是他底子厚,七日能补回大半。公主……”
他停了一下。看榻上那昏着的人。
“公主这心,伤口要长。心脉要合。这三个月,一口药都断不得。”他说。
北冥终于抬起头。他看萧瑶。那眼里,全是血丝。像这两个“心”字,比方才那蛊,还让他难受。他中了蛊。她也取了血。到头来,两个人的心口,一起空了。一个喝七日。一个喝三个月。像这命,早就把他们的痛,连在了一处。
“知道了。”北冥哑声道。
薛半仙把药方写下来。又去给萧瑶换药。他掀开那白纱。刀口极红。边沿已经合上一点。他重新上药。又拿新布,极轻地,覆上。萧瑶仍昏着。额上还有汗。那眉,极轻地,蹙着。
“没发热。”薛半仙说。他像也松了口气,“算过了第一关。”
“那她什么时候能醒。”南冥忙问。
“快了。”薛半仙道,“可醒了,也不能动。这一个月,不能下床。心口这伤,不是皮肉。是心脉。稍一动,就再裂。尤其这天,快入秋了。京城夜里凉。她这心,经不起寒。一受寒,心口就疼。这疼,会跟她一辈子。”
北冥像被这话,极重地,刺了一下。他仍坐在地上。可那手,极慢地,攥紧了。
“还有。”薛半仙继续道,“往后她若说心口空,不是气。是心脉还没长回来。那处空,就受不得冷。也受不得大悲大喜。不能劳心。不能动怒。若再吐一次血,就难了。”
南冥一一点头。他像要把这些话,全刻进自己脑子里。
薛半仙说完,自己先笑了。他摆摆手。那木杖在地上极轻地点了一下。
“行了。”他道,“老头子这老骨头,可比不得你们。熬了这一夜,腰也断了,腿也木了。再站下去,明日就得让你们抬着看了。”
南冥忙起身:“屋子已经给您备好了。就在后头偏院。被褥都是新的。还让人点了炭。您先去歇。”
北冥也抬了头。他极哑地开口:“多谢。”
薛半仙看他一眼。又看南冥。最后看萧瑶。他像还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只慢慢转过身。南冥扶他。北冥想撑起来。薛半仙摆了下手。
“你可别动。”他说,“你自个儿也刚褪了蛊。这会儿腿都是软的。老实待着。”
北冥便没动。他看着南冥把薛半仙送出去。门极轻地合上。屋里又静了。
他慢慢转回脸。萧瑶还昏着。那心口的伤,被新布包着。极轻地起伏。他伸出手。极慢地,把萧瑶散在枕边的一缕发,别到她耳后。那动作,轻得怕惊她。又像这满屋的晨光,都只敢落在她一人脸上。
“我也喝。”他低低道。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说给萧瑶。又像说给自己,“你喝三个月。我陪你七日。这心,我们一起养回来。”
门外,南冥已经回来。他没进门。只靠在廊柱上。天光大亮。他闭上眼。像这一夜,终于从他们三个身上,极慢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