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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9、解药 薛半仙没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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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半仙没拖。
取完血不过一个时辰,他便把解药调了出来。
红线虫的粉,一直收在竹节里。暗红色。极细。他取出一撮,放进一只小盏。又把那三滴心头血,从白瓷小碗里,极慢地,滴进去。血入粉中,像落进灰里的火星。不散。只凝。
薛半仙又取了一小盅温酒。是当药引。他拿银匙极轻地搅。那血和粉,慢慢化在酒里。酒气被冲得极淡。灯下一照,暗红暗红,像这屋里,又浮起一点将灭未灭的火。
“这药,得一口下去。”薛半仙说。他把小盏递到北冥面前,“别停。停了,那虫粉就沉底。药力便薄了。”
北冥跪在地上。他没接。只看着那盏。那里头,是萧瑶的血。刚刚从她心口,一刀一刀剜出来的。她如今就躺在他身后,脸白得像纸,气若游丝。而他,却要喝她的血。
“北冥哥。”南冥叫他。声音哑得厉害,“你不喝,她这三刀,就白挨了。”
北冥闭上眼。
他伸出手。极慢地,把盏接过去。那酒还温。透过盏壁,烫着他的指。他的泪,落了一滴,砸在盏中。和那暗红的药,混在一处。他再没犹豫。仰头。一口。全咽了下去。
那酒是苦的。又腥。又辣。像萧瑶这十六年,全流进了他身体里。北冥喝尽。那盏从他手里滑下去。极轻地,滚在膝边。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伏在地上。肩背极重地抖。没出声。可南冥知道,他在哭。像这京城,都跟着暗了。
“成了。”薛半仙说。他看北冥一眼。又看榻上的萧瑶,极轻地叹了口气,“这蛊,今夜就能从心口退出来。他熬过去,便不会再犯。可公主……”
“公主怎么。”南冥道。他像被这一停,吓得魂都要散了。
“刀口太深。血又亏得厉害。”薛半仙说,“今夜是关。不能发热。也不能受凉。若发热,是刀口不净。若受凉,心脉闭了,落下病根。往后日日心口疼。再治,就难了。”
北冥猛地抬头。他脸上全是泪。那眼,已经红得吓人。
“怎么办。”他说。声音像从地底挤出来的,“您说。怎么办。”
“暖着。”薛半仙道,“又不能捂得太紧。她疼,身上必出汗。汗多了,衣裳潮。一潮,寒气就从口子往里钻。得勤擦。勤换。火不能灭。窗子不能开。这屋里要暖,要净。也不能吵着她。她这身子,如今薄得很。经不起一点折腾。”
南冥已经去添炭。北冥去打水。那水要温。不能太烫。太烫了,伤口疼。太凉了,又怕激着她。南冥把手浸进去试。试了又试。最后才把帕子拧了,极轻地,去擦萧瑶额上的汗。
萧瑶仍昏着。她的脸极白。可额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疼的。那汗一层一层地冒。刚擦过,又湿了。北冥在旁,拿干布,极轻地,吸她颈间的汗。一点一点,像在擦这世上最薄最脆的玉。
“疼。”萧瑶极轻地,说了一个字。不是醒。是梦里。她的眉全蹙着,像那刀还停在她心口。一下一下,往里钻。
南冥的泪,又掉下来。他不敢出声。只一遍一遍地擦。换帕子。换热水。添炭。再换帕子。像这夜,没有尽头。北冥也没停。他握着萧瑶的手。那手极凉。他用自己的掌心暖。又不敢太用力。怕她疼。怕她连这都受不住。
“你睡。”北冥低低道。他贴着她耳边,像哄这世上最怕黑的人,“不疼了。不疼了。属下在。南冥也在。我们都在。没人能再伤你。”
萧瑶没应。她的呼吸极浅。像这满屋子暖意里,唯一一点还提不上来的气。
薛半仙没走。他坐在外间。木杖靠在一旁。他时不时进来,探萧瑶的脉。又看刀口。那白纱已经换了两回。血不流了。可那伤口,还是极深。
“脉太弱。”薛半仙说。他眉头极紧,“这夜若熬不过,明日便有热。一热,就险。”
北冥没说话。他只把头,极轻地,埋在萧瑶手边。南冥也跪在榻尾。他还在替她擦脚。那脚极凉。他擦一下,就用自己的掌心包一下。像要把这十六年,她给过他的命,全还回去。
“公主。”南冥低低叫。他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您醒一醒。您别这样睡。您跟属下说句话。说一句。就说您还要吃栗子。还要回公主府。还要踹我。属下让您踹。您起来踹。好不好。”
萧瑶仍没醒。可她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听见了。又像只是疼。
后半夜。
北冥的药,开始退了。
不是静悄悄地退。是像那虫知道自己将死,在他身体里,极凶地,最后挣了一回。
北冥跪在萧瑶榻边。他整个人忽然一僵。接着,那心口,像被人从里往外,极慢地,撕开了一道。
他不敢出声。
可那疼,不比他中蛊时轻。又热。又痒。又像有无数只脚,在他血脉里爬。他额上全是汗。那汗,比萧瑶的还密。他一只手死抓着榻沿。另一只手,极轻地,朝萧瑶伸出去。又在半空,极慢地,停住了。
“公主。”他叫。
那声音,又低,又哑。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阿瑶。”他又叫。
南冥正在给萧瑶擦汗。他听见了。他回过头。
北冥的脸,红得吓人。那眼,已经又散了。他像极了。极难。他整个人都在抖。可他的手,始终没落在萧瑶身上。
“北冥哥,你别碰她。”南冥低声道。
他把萧瑶往自己这边护了护。眼里全是怕,“她刚取了血。薛半仙说了,不能惊着。不能凉。你一碰,她就更虚了。”
北冥像听进去了。又像没听进去。
他蜷在榻边,他把自己的手,一点点收了回来。然后,极重地,咬在自己腕上。那牙印,深得几乎见血。他不敢碰萧瑶。他只能这样,用疼,去压那心口里,最后翻上来的东西。
“属下难受。”他说。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在求。又像只是说给自己,“阿瑶。属下难受。”
南冥的眼,红了。
他一边按着萧瑶心口上的白纱,一边看北冥。他帮不了他。这解药,只能靠北冥自己熬。
他也不敢让北冥碰萧瑶。他只能守在这两个人中间。像这屋里,最无力的一道墙。
“再忍忍。”南冥说。他的声音也软了。又软,又急。像这夜,已经把他磨得只剩最后一层,“北冥哥。你再忍。熬过这阵,就好了。薛半仙说,退了便不会再犯。你想想她。她为了你,连心口都给人剖了。你不能碰。你碰了,她会疼。你忍。就快好了。快好了。”
北冥没再说话。
他闭上眼。那泪,极烫。从他眼角,极慢地滑下来。和萧瑶额上的汗,像在比,谁更苦。他的手,还死死抓着榻沿。指节全白了。像这屋里,最后一点还清醒的东西,全凝在了那几根手指上。
薛半仙坐在外间。他听见了。可他没进来。他也进不来。
这伤,这蛊,这命,全是他们三个自己的。他能做的,只有开方。只有候着。只有等天亮。等这最长的夜,自己过去。
北冥又抖起来。
他整个人,像被那退去的蛊,最后抽了一鞭。他猛地弯腰。额头极重地,抵在榻沿上。他嘴里,极轻地,叫了一声。
“萧瑶。”
那名字,像从他心口里,被那将死的虫,一起拖了出来。又痛。又烫。又像这十六年,唯一能让他撑下去的东西。
南冥没说话。他只手,极轻地,按在北冥肩上。不重。只那么按着。像这世上的疼,到了这屋里,都只能他们三个,自己咽下去。
而萧瑶,仍昏着。她什么都不知道。只心口那道刀口,一下,一下,像在替她,应着这满屋子的苦。
夜还极长。炭火烧得极旺。那解药,已经进了北冥的血。可萧瑶,还躺在这刀口上。醒不过来,也走不远。
三个人,又挤在了这一处。像从燕国到京城,从京城到南疆,他们从来都是这么一点点,把彼此从鬼门关前,硬拽回来的。
只是这一回,拽的人,换成了他们。而被拽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