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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回府 船靠岸时, ...

  •   船靠岸时,天刚亮。

      码头上早有人候着。是公主府的人。车也备了。萧瑶被南冥扶下车。她踩到京城的地,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里,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只像这一路,终于到了。

      “总算是回来了。”她说。

      南冥笑:“是。走了快五个月。这京城的石板路,看着都比从前亲。”

      萧瑶没应。她慢慢往前走。车就在前头。北冥已经掀了帘。她没立刻上。只回头。看那码头。那江水极宽。晨光落在上面,金灿灿的,像这几个月,都被这江水冲远了。

      “回府。”她说。

      南冥应了。北冥扶她上车。车里熏了香。是公主府惯用的。萧瑶靠进去。整个人,极轻地,陷进软枕里。她闭上眼。像这五个月,终于能松下来了。

      “那南疆,本宫这辈子也不去了。”她道。声音又懒又冷,像在说一件极无趣的事,“整日不是雾,就是雨。蛇虫鼠蚁,没断过。恶心死本宫了。”

      南冥道:“不去。以后都不去。公主要养身子,就在京城。哪也不去。”

      萧瑶没理他。她忽然又想起什么,眉皱得更深。

      “还有那个阿花。”她说。

      南冥的笑,极轻地一滞。

      “那贱人。”萧瑶道。声音不大,却像这晨风里,忽然多出来的一丝寒,“本宫没杀她。是看在她阿爸的份上。若换作从前,她连那寨子,都活不出一夜。”

      南冥没接话。北冥只是坐着。他像听着。又像没听。刀还在身侧。手指极轻地搭着。

      “先沐浴。”萧瑶说,“本宫身上,全是土。还有江里的腥。还有军营里那些死男人的汗味。本宫一刻都等不了。”

      南冥道:“早备好了。热水从昨儿就烧着。您一回府,就能洗。属下还让人在池子里泡了药。洗一洗,全散了。”

      萧瑶没再说话。她闭了眼。车往公主府驶去。

      到了府,萧瑶直接回了内院。

      南冥和北冥一路跟着。进了屋,南冥先跪下去,替她脱鞋。北冥试了水温。又把药包抖进池中。那白气漫出来。极暖。像这京城,也肯用最软的一团雾,把她收住。

      “公主,水好了。”南冥道。

      萧瑶“嗯”了一声。她没动。南冥便去扶。北冥也没退。他走到萧瑶身后。极轻地,替她解后头的衣带。南冥在前,解她外衫。北冥在后,解她里衣。两人动作极轻,也极熟。像这五个月,他们日日都做。像这十五年,他们一直如此。

      衣裳落了。萧瑶坐进水里。那热极满。她整个人都陷下去。只露半张脸。额心那点红,被水汽一浸,艳得厉害。

      “还是京城好。”她说。那声音从水雾里浮上来。又懒。又轻。

      南冥蹲在池边。他拿了瓢,极慢地,舀水淋在她肩上。北冥在另一侧。他拿帕子,浸了水,极轻地擦她后颈。又从后颈,擦到肩。一下一下。那动作极稳。萧瑶闭着眼。像这五个月,终于从她身上,一点一点,化了。

      “公主。”南冥低低道。他拿帕子,极轻地,绕着她的小臂擦。那上头,还留着几道极淡的疤。是南疆留的。他擦得极慢。像要把那些日子,也从她皮肤上擦掉,“等您洗好了,属下去给您煮碗甜羹。府里有新采的桂花。不甜。只香。您喝一口,再睡。”

      萧瑶没应。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睁了眼。

      “北冥。”她叫。

      北冥正替她擦肩。闻言,手停住。他“嗯”了一声。

      “你从前说,到了京城,就告诉本宫,你的心上人是谁。”萧瑶说。她没看他。只望着前头那不断浮起来的水汽。

      北冥没说话。

      “如今到了。”萧瑶说。她的声音很轻。像这水,都替她把语气放软了。

      北冥仍没应。他继续替她擦。只那手,极轻地,慢了下来。

      萧瑶也不急。她只把一只胳膊,极慢地,从水里抬起来。搭在池沿上。那手极白。水珠顺着腕子往下滴。

      “怎么。”萧瑶道。她偏过头。看北冥。北冥半跪在池边。像一堵被水汽包住的墙。脸上仍没有表情。可那耳根,已经极轻地,红了。

      “还是说,你根本没有。”萧瑶说。

      北冥喉结极轻地一滚。过了两息。他才道:“属下有。”

      萧瑶看着他。那目光像要把他从这水汽里,一点一点剥出来。

      “那就好。”她说。她收回手。又靠了回去。像这答案,她早就知道了。

      “这两日,把她叫来。”萧瑶说。声音又懒下去。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北冥没动。

      “本宫已经说过了。”萧瑶继续道。她重新闭上眼。水声极轻,像这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在说话,“取三滴心头血。本宫会请最好的太医。用最快的刀。不深。不偏。保她不死。事后,本宫会给她宅子。给她地。给她用不完的银子。再派人伺候她。让她这一辈子,再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她想嫁人,便嫁。不想嫁,也没人敢逼。本宫会让她一生无虞。”

      她说完。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补一句:“所以你不用怕。”

      北冥仍半跪着。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那白气极重。像要把这屋里所有的话,都吞进去。南冥也停了手。他半跪在池边。手里还拿着水瓢。那水一滴,一滴,落回池中。像这京城,终于把他们三人,都接回了旧日里。

      可有些话,已经和从前不同了。谁都知道。谁都没说破。

      只有满室的水汽,和萧瑶那一声极轻的:“去吧。本宫乏了。”

      北冥这才退了出去。南冥也放下水瓢。极轻地,替萧瑶擦干。又扶她起身。萧瑶没再说话。她只由着他们。像这五个月,终于到了头。而京城,还和从前一样。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很轻。却再也回不去了。

      夜里。

      萧瑶睡下了。南冥从她院中退出来。他没回自己那屋。他去找北冥。

      北冥就在廊下。刀横在膝上。他没看南冥。只望着前头那棵老槐。那叶子已经很密了。月色从叶间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银。

      南冥在他旁边站定。

      “公主让你这两日,把你的心上人叫来。你应了。”南冥说。

      北冥仍不说话。南冥往前走了半步。他脸上没有笑。那泪痣,在夜色里,像一点极淡的墨。

      “你凭什么应。”南冥说。声音不高。却像这夜里,极快的一刀,“你明知道。那个人,你根本不会叫来。”

      北冥终于看他。那眼神极稳。像这五个月,从没变过。

      “她这阵子,太累了。”北冥说。声音很低,“让她睡个好觉。再过两日,我亲自与她说。”

      南冥看着他。过了几息,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没声。只嘴角动了动。

      “你这样说,她就不气了吗。”南冥道,“你越瞒,她越气。她气起来,连我都要跟着遭殃。你不怕,我怕。”

      北冥没接。南冥便又往前走一步。两人离得极近。南冥的声音,忽然轻下去。像这院里的雾,从脚底漫上来。

      “北冥哥。”他说,“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在护她,还是在害你自己?”

      北冥没说话。他慢慢别开脸。那刀柄,在袖下极轻地转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只三个字。南冥便不说话了。他退后一步。又退一步。像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又全咽了回去。只低低道:“你最好,别让她等太久。”

      “你说了,你会活。”南冥道。

      “她若取血,她会死。”北冥说。

      南冥一哽。那话,全堵在喉咙里。他忽然就说不出话了。因为他知道,北冥说得对。那三滴心头血,取好了,是解蛊。取偏半寸,就是萧瑶的命。

      这个险,谁也不敢担。可萧瑶若知道,她就是那个“心上人”,她更不会让人替她。她只会自己躺下,把刀递到太医手里。

      “可你这么瞒着。”南冥终于又开口。声音极低。像这廊下的风,从两人之间,极慢地穿过去,“她会更疼。”

      北冥没说话。

      南冥转身。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

      “你最好想清楚。”他说,“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怕她死。”

      说完,他走了。北冥仍坐着。那月亮,已经偏西了。他慢慢抬头。看那月亮。忽然想起,在苗疆那夜,也是这样的月。萧瑶坐在地上,守着他。他说“阿瑶,属下难受”。她由他抓着。一句话也没说。只那么守到后半夜。

      如今回了京。那蛊还在。那夜还在。只是她问得更紧了。而他却,怎么也张不开口。

      风从廊下吹过。很轻。像她白日里,从他身边走过时,带起的那阵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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