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4、月圆 船已经往北 ...
-
船已经往北走了六日。
这一夜,江上无风。天上那轮月极圆,又极亮。亮得不正常。像有人把这江水,都照成了一面冷镜。南冥站在船头。他抬头。那月亮白得发青。他忽然想起,上次北冥发作,也是月圆。他心口一紧。
果然,还没到后半夜,舱里传来一声极沉的响。
像人从榻上摔了下来。
南冥冲过去。门一推开,北冥已经半跪在地上。他两只手抓着自己心口。额上全是汗。脸和脖子都红得吓人。他张着嘴,像喘不上气。见南冥进来,他抬起眼。那眼里全是血丝。
“公主。”他叫。声音极哑。像从心口最烫的地方,硬撕出来的。
南冥什么也来不及说。他转身就冲进内舱。萧瑶已经睡了。被南冥一喊,她先是一惊,接着赤着脚就下了地。
“公主,北冥哥的蛊发了。”南冥道。他的声音在抖,“比前几回都凶。”
萧瑶没说话。她只披了件外袍,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去端水。别让旁人进来。”
南冥应了。萧瑶已经进了北冥那间。
北冥还在地上。他半弓着身子。像被那蛊从里往外烧着。萧瑶一进门,他便抬头。那眼已经有些散了。他朝她伸手。萧瑶没躲。她走过去,半蹲下。北冥一下子抓住她。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公主。”他叫她。声音又低,又急。像这身子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萧瑶由他抓着。她用另一只手,去探他的额。烫得惊人。她又去解他的衣。北冥浑身都在抖。那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她几下一扯,把衣襟全散开。北冥的胸口露出来。
“扶到床上去。”萧瑶道。
南冥端了水来。两人一左一右,把北冥架起来。北冥极沉。他整个人都软了。可他的手,还死死攥着萧瑶的手腕。像怕一松,她就会走。萧瑶没挣。她由他攥着。
南冥把北冥放平。萧瑶便坐在床边。北冥翻了个身,朝她这边靠。他的脸贴在她腿上。那热气隔着衣料,也烫得她心口发紧。
“心口疼。”他说。声音又低又碎。像这月圆夜里,最受不住的一口气,“像有虫在咬。一直咬。一直钻。公主。属下难受。”
萧瑶没说话。她把帕子浸了冷水。拧干。极轻地,贴在他心口。北冥一激。那灼热和冰凉撞在一起。他整个人都蜷了一下。又往萧瑶身上贴。像要借她,把那股从骨头里钻出来的痒压下去。
“我知道。”萧瑶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听见,“忍一忍。过了今晚就好了。”
北冥摇头。他抬起头。看她。那眼里,已经分不清是火,还是水。他张了张嘴,又叫她。这回,不叫公主了。
“阿瑶。”他叫。
萧瑶的手,极轻地,停了一下。
“阿瑶。”他又叫。声音软得厉害。
他的唇,极轻地,贴在她手背上。不亲。只是贴着。烫得萧瑶一颤。
南冥又换了次水。他拧了帕子,从北冥后颈往下擦。北冥的汗像流不尽。刚擦过,又冒出来。南冥不说话。他只一下一下地擦。擦到北冥肩胛时,他看见北冥仍攥着萧瑶。那手那么紧。指节都泛了白。像这世上,只有这一处,能让他觉着自己还活着。
“别松。”萧瑶忽然道。
南冥手一停。他看她。萧瑶没看他。只把另一只手,极轻地,覆在北冥抓她的那只手上。
“本宫在。”她说。
北冥像听见了。他身子又蜷了蜷。那蛊还在钻。他疼得把脸埋进萧瑶腿间。没出声。可那肩,抖得极厉害。萧瑶便一下一下,拍他的背。
“南冥。”萧瑶叫。
南冥抬头。
“你知道他是谁吗。”萧瑶问。
南冥张了张嘴。
南冥看着。北冥的蛊,他帮不上。北冥的痛,他也替不了。那解药,可是心头血,要萧瑶的。他忽然就笑了。
极轻。极短。像这月夜里,唯一一点没压住的东西。
萧瑶抬头。看他。
“笑什么。”她问。
南冥别开眼。他道:“没什么。属下去换水。”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公主。”他说。声音低得厉害,“等回了京。属下去找那个女子。不管她是谁。属下定替您,把她带来。”
萧瑶没应。
南冥便出去了。外头,那月还亮着。亮得他眼睛发疼。他走到船舷边。把帕子浸进江里。水极凉。他像被这凉意刺了一下。才觉着,自己方才那笑,有多没道理。
他怕萧瑶出事。又怕北冥撑不到京。这心口里,像也钻进了一条虫。不咬。只酸。他抬头。看那月亮。忽然就想起萧瑶方才说的——“本宫在”。她那么说。北冥便不闹了。若换作他,大概也会。
只是他从来不敢叫那两个字。也从来不敢,在这样圆的月下,把自己烧成北冥那副样子。他只能站在这儿。替他们守着。守着这江。守着这船。守着那一点,说不出口的心事。
而舱里,萧瑶仍坐着。北冥已经半昏过去。她低头。看他。他的脸还烫着。可那呼吸,终于比方才稳了。她的手,还被他攥着。她没抽。只极轻地,用指腹,擦掉他额上最后一点冷汗。
“再撑一撑。”她说。声音很轻。像这江上的风,不知要吹到哪儿去。
“等回了京。本宫不会让你再受这个。”她说。
北冥没应。他只极轻地,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分。像信了。又像只是,不敢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