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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启程 在军营里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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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军营里又住了几日,萧瑶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主帅早在头一日便备了马车。南冥去看过。回来只说“公主不会喜欢”。果然,萧瑶只远远瞧了一眼,连车都未近,便皱了眉。
“这也能叫车。”她道。
南冥赔笑:“是旧了些。主帅说,营里没有像样的。这已经是最好的一辆。属下去瞧过了,车辕结实,就是外头看着糙。里头属下已经让人重新铺了。三层软褥。窗子也挂了帘。您上去一靠,保准不颠。”
萧瑶没说话。她看北冥。北冥已经走到车边。先看了看马的套子。又绕着车走了一圈。最后用手按了按车板。才走回来。
“能坐。”他说。
萧瑶“哼”了一声。
北冥又补了一句:“到渡口,走水路。今晚就能上船。”
萧瑶的脸色,这才好了点。
正准备上车时,一骑快马从营外进来。马上人翻身落地。极快。像从京城方向来。北冥先走过去。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封极小的竹筒。递上。北冥接了。他看火漆。是暗卫的。他朝南冥看了一眼。南冥会意。两人一左一右,把萧瑶先扶上了车。
北冥没在车里拆信。他先绕到车后。过了几息,才掀帘进去。萧瑶已经靠好。南冥正把她的腿垫高。北冥把信递过去。萧瑶没接。
“念。”她说。
北冥道:“薛半仙的信。宫里来的。皇上的蛊,已按方服了七日。七寸蛊已引出。只是这蛊在体内伏了数年,耗损极大。人醒了,也能进些粥。只是脉象还弱。薛半仙说,亏空补不回来。这身子,若能再撑三五年,已是极难。”
萧瑶听完。她没说话。只把脸,极慢地,转向车窗外。外头那营门极远。有兵在远处列队。像在送行。风从窗缝里进来。她“啪”地把帘子拍下。
“三五年。”她重复。声音极轻。像在把这三个字,放回自己心里。
南冥没说话。北冥也不语。这车里,一时极静。南冥剥了个栗子。递过去。萧瑶没接。他也没收。只那么举着。像知道她需要一点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萧瑶才慢慢道:“先走。回京。”
南冥忙道:“是。等回了京,再让薛半仙想别的法子。总有补回来的办法。您别急。皇上能解蛊,便能养回来。属下一路伺候您。把您养好了,您再进宫,比什么药都强。”
萧瑶没应。她只把身子,极慢地,靠进软褥里。那车,终于动了。
路是官道。可这官道,也破。车虽铺了三层褥子,还是有些颠。萧瑶一路没怎么说话。偶尔车一颠,她便皱眉。再一颠,她便骂。
“这破路。这破车。本宫这几根骨头,早晚要散在这上头。”她道。
南冥道:“公主,您再靠紧些。属下方才又垫了一层。您试试。是不是比方才软了。”
萧瑶“啧”了一声:“软什么。都一样的。这车再软,能软过公主府的榻。这路再宽,能宽过京城的大街。”
南冥便笑。他知道她这是又肯说话了。能骂,便是缓过来了。他便一路讲。讲这沿途的山。讲前头渡口有什么吃食。讲上船后怎么睡。萧瑶有时“嗯”一声。有时不答。可那眉,到底没再紧着。
天擦黑时,渡口到了。
船是白日便到了的。暗卫先清过。南冥扶萧瑶下车。她脚下一晃。北冥已经伸了手。萧瑶没扶。她自己站直。极慢地,看那船。那船比来时的还好些。灯已经挂上。风一吹,极轻地晃。
“这还像点样子。”她说。
南冥道:“属下让他们重新扫了。舱里也全换了。被褥是新的。茶炉也备了。等您一上船,先洗把脸。再吃口热汤。夜里就睡。船比车稳。您这几日,总算能睡个整觉。”
萧瑶看他。南冥笑得极亮。像这夜色里,一盏比船头灯还暖的东西。她没说话。只把手,极轻地,搭上他小臂。南冥一僵。连忙托住。像托着一件极薄极薄的玉。
北冥在前。南冥在后。萧瑶上了船。
夜里。
萧瑶洗了脸,换了衣裳。她靠在榻上。头发半干。北冥替她擦。南冥端了热汤进来。他先自己尝。再递。萧瑶喝了几口。又嫌鱼味。南冥忙说这汤没放鱼。是山菌。萧瑶才又喝。北冥端了茶。她饮半杯。这才算歇下。
南冥没走。他半跪在榻边。像有话。
“公主。”他道,“营里的事,都办妥了。能收的,都收了。不能收的,也先放着。咱们的人,已经安进去了。灶房。马房。后门。还有两个百户,会替您盯着。只要京里有令,他们就能动。”
萧瑶半阖着眼。她没看南冥。只“嗯”了一声。
“办得不错。”她说。
南冥的心,极轻地,跳了一下。
萧瑶又道:“你这些日子,倒真没白混。”
她说着,伸出手。极轻地,在南冥脸侧拍了一下。那动作极快。像奖。又像逗。南冥整个人都定住了。他仰着脸。萧瑶已经把手收回去。她没看他。只闭了眼。像这话,只是随口一说。
南冥仍半跪着。他喉结极慢地滚了一下。那半边脸,像被萧瑶方才那一拍,烧了起来。他看着她。她像已经睡了。呼吸极轻。发间还有点湿。额心那点红,像这船舱里,最不该在夜里还亮着的东西。
他忽然就笑了。那笑又轻,又软。像这江上的风,从窗外漏进来。他低下头。没再说话。只极轻地,把萧瑶搭在榻边的手,又放回被中。然后他起身。朝北冥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便退了出去。
北冥看了他一眼。南冥经过时,脸上那红还没退。北冥没说话。只把灯芯压了压。让这舱里,又暗下去一点。
船开了。江声极轻。像这一夜,终于肯慢下来了。
南冥靠在船舷边。江风迎面吹来。他闭了闭眼。又极轻地,吐出一口气。那气里,像还带着船舱里的茶香。
北冥从后头出来。他走到南冥旁边。没说话。只把刀横在身前。望着前头黑沉沉的江面。
过了好一会。南冥才开口。
“北冥哥。”他说。声音很低。像只说给这江听。
北冥“嗯”了一声。
“我这几日,总往外跑。”南冥道。他望着水。那水极黑,看不到边,“营里的饭,比咱们在京里吃的还糙。可我不觉着苦。”
北冥没接。南冥也不等他。
“就是今日上车那会儿,我忽然想着,这趟出来,快五个月了。”南冥说。他极轻地笑了一下,“我竟不觉得久。”
北冥仍不说话。他只是极轻地,转了一下刀柄。
“我从前给她办事,就想着别出错。”南冥说。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这江上,极薄的一层雾,“可这阵子,我给她安人,给她调兵,给她埋那些线。我总觉着,我不是在替她办。我是在替我自己办。”
他说完,偏过头。看北冥。
北冥也看他。
“她高兴了,我比得什么都好。”南冥说,“她不高兴,我就觉着,这天都亮不起来。北冥哥,你说,这是不是不太对。”
北冥看了他很久。江风把两人的衣摆都吹起来。过了几息。北冥才道:“没什么对不对。”
南冥笑了。那笑又苦,又软。
“你也是。”南冥说。
不是问。
北冥没应。他只把脸,重新转向那黑沉沉的江面。过了许久。他才极低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像被风一卷,就散了。
两个人又静下来。谁也没再开口。船缓缓往北。江声极轻。像这世上,只有这船,知道他们心里,都装着同一个人。而那个人,什么也不知道。或者,她都知道。只是她从不说。他们便也都不说。
这江,还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