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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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柒醒得比前一天更早。
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蓝色的，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海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他翻到通讯录，找到昨晚拨出的那个号码，指腹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又放下了。
他洗漱完毕走出房间的时候，鸡大保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灶台前煮粥。看到柒出来，鸡大保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那正好，帮我把桌子擦了。”鸡大保用下巴指了指客厅里的餐桌。
柒拿起抹布，把餐桌擦了一遍，又去把店里的玻璃门擦干净。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擦完门，他站在店门口，看着街道上的晨光一点点亮起来，路边的店铺陆续开门，卖早点的小摊推着车经过，热气腾腾的包子香味飘过来，混着海风的咸湿气息。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店里，拿起放在柜台上的手机，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等鸡大保把粥端上来。
“你今天有安排？”鸡大保把一碗粥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咸菜。
“嗯，约了人。”
“谁啊？”
“一个……朋友。”
鸡大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低头喝粥。柒也低头喝粥，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餐。收拾完碗筷之后，柒回房间换了一件衣服——他这次出门没带多少便装，翻了翻行李箱，只找到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深色的休闲裤。他换上那身衣服，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觉得有些陌生。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色的T恤，面容依然冷峻，但看起来比穿着风衣的时候要柔和一些，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鸡大保正坐在店门口的躺椅上晒太阳，看到他的打扮，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这才像话嘛，穿那身黑不溜秋的，跟个杀手似的。”
柒没有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沿着街道往岛中心走，穿过那条种满三角梅的小巷，路过一家早餐店的时候，老板娘正在门口炸油条，看到他，热情地招呼了一声：“阿七！吃早饭了没？来根油条不？”
“吃过了，谢谢。”他应了一声，没有停下脚步。老板娘看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孩子，一年多没见，怎么感觉变了个样。”
他走到岛中心的那棵大榕树下面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一个人站在树荫里。那个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两杯豆浆，正四处张望着，像是在等什么人。看到他走过来，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了上来。
“阿七！”春风一郎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惊喜和一丝不确定，“你……你真的回来了啊。我还以为昨晚可乐跟我开玩笑呢。”
“嗯，回来了。”
“你这一年多……去哪了？”春风一郎把手里的豆浆递给他一杯，“我听大保说你回玄武国了？那边不是挺远的吗？”
“嗯，有点事要处理。”柒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带着淡淡的甜味。
春风一郎看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两个人并肩沿着街道往前走，春风一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岛上最近发生的事——谁家开了新店，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海边新修了一条栈道，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海豚。柒听着，偶尔应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走到海边栈道的时候，春风一郎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海面上来来往往的渔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阿七，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你走之前……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春风一郎转过头来看着他，“你走得太突然了，什么话都没留，电话也打不通，消息也不回。大保说你可能是回家了，但我觉得……你要是真的只是回家，不会连个招呼都不打。”
柒握着豆浆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远处海面上的一艘渔船，看着它随着海浪起伏，慢慢驶向远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当时……遇到了一些事，来不及跟你们说。”
“什么事？”
“一些……很复杂的事。”柒说，“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后来想起来了，就回去了。”
春风一郎看着他，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现在……想起来自己是谁了？”
“嗯。”
“那你是谁？”
柒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平静：“我叫柒。”
春风一郎愣了一下：“柒？就一个字？”
“嗯。”
“那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柒想了想，说：“干一些……不太好的事。”
春风一郎没有接话。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海面，沉默了很久。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那你这次回来，是打算……继续干那些事？”
“不是，”柒说，“我只是回来看看。”
“看看？”
“嗯，看看你们，看看大保，看看这家店。”柒说，“看看我以前生活过的地方。”
春风一郎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看看你们’的时候，语气跟以前一模一样。”
柒没有接话。
“我以前就觉得你这人挺奇怪的，”春风一郎说，“明明是个理发师，但有时候说话做事又不像个普通人。有一次我被人堵在巷子里，你路过，三两下就把那几个人打跑了。我问你哪学的，你说你以前练过，再问就不肯说了。”他笑了一下，“现在想想，你那时候说的‘练过’，跟我想的可能不是一回事。”
柒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喝了一口豆浆，看着远处的海面，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栈道上站了很久，聊了一些有的没的。春风一郎没有再多问关于柒过去的事，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岛上的近况，偶尔开个玩笑。柒听着，偶尔应一声，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尴尬。
快到中午的时候，春风一郎看了看手机，说：“我得回去了，店里还有事。你晚上有空吗？叫上可乐和大保，一起吃个饭？”
“我看看吧。”
“行，那你回头给我消息。”春风一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阿七，不管你在外面是干什么的，回来了就好。岛上的人都很想你。”
柒站在栈道上，看着春风一郎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然后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豆浆，沉默了很久。
下午的时候，柒回到了店里。鸡大保不在，门口挂了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他推开门走进去，看到柜台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冰箱里有菜，你自己弄吃的。”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他把纸条放回柜台上，走进里屋，在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发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移动着。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一条新消息，来自昨晚拨出的那个号码：“我下午有空，你在哪？”
柒坐起来，打字回复：“在店里。”
“那我来找你？”
“好。”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回到店里，把“暂停营业”的牌子翻过来，挂上“营业中”的那一面。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街道，等待着。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个身影出现在街道的拐角处。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和一条深色的长裤，头发扎成马尾，步伐利落，像是习惯了走路带风。她走到店门口，停下来，隔着玻璃门看了他一眼，然后推开门走了进来。
“阿七。”她开口，声音平静，但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梅花十三。”柒说。
梅花十三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动。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台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梅花十三先开口了。
“前天。”
“打算待多久？”
“还没定。”
梅花十三点了点头，走到一把理发椅旁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那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柒说，“就是想见见你。”
梅花十三看着他，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没有接话，只是坐在那里，等着他继续说。
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走之前……没有跟你说一声。”
“嗯，你谁都没说。”
“我那时候……”柒斟酌了一下措辞，“我那时候遇到了一些事，来不及跟任何人告别。”
“我知道，”梅花十三说，“大保跟我说了，你回玄武国了。我也猜到了，你本来就不是小鸡岛的人。”
“你不问我为什么回来？”
“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我也不问。”梅花十三看着他，“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回来，是因为你想回来，还是因为你觉得应该回来？”
柒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我不知道。”
梅花十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那你等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她说完，没有等他回答，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店里又恢复了安静。柒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玻璃门，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没有追出去。
傍晚的时候，鸡大保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菜和一袋水果。看到柒坐在柜台后面，问了一句：“今天有人来吗？”
“梅花十三来了一趟。”
鸡大保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菜拎进厨房：“哦，她来了啊。你们聊得怎么样？”
“还行。”
“她没揍你吧？”
“没有。”
“那还行，”鸡大保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你走之后，她来找过你好几次，问你回来没有。我说你回老家了，她也没说什么，就是隔一段时间来问一次。”他停顿了一下，“她挺担心你的。”
柒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剪刀握柄的压痕，在灯光下微微泛白。
晚饭后，莫芩又来了。这次他没有带别人，自己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之后放在柜台上，然后自来熟地走到厨房，跟鸡大保打了个招呼：“大保叔，晚上好。”
“来了啊，”鸡大保正在洗碗，头也没回，“吃了没？”
“吃了吃了，不用管我。”莫芩走出厨房，在柒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哥，你今天怎么样？”
“还行。”
“听说你去见那个梅花十三了？”
柒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岛上的人传话快，”莫芩说，“我下午在岛上转了一圈，就听到好几个人在说‘阿七回来了，还跟梅花十三在海边栈道站了一上午’。”
“没站一上午，就站了一会儿。”
“反正差不多，”莫芩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哥，那个梅花十三……是你以前在这边的时候认识的朋友？”
“嗯。”
“她对你挺关心的，”莫芩说，“我下午听到有人说，你走之后，她隔三差五就来这家店问一次，问你回来没有。”
柒没有说话。
“哥，”莫芩转过头来看着他，“你是不是……有点喜欢她？”
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记不太清以前的事了，”柒说，“我记得她，记得她来找过我，记得我跟她说过一些话，但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我只知道……她对我来说，跟别人不太一样。”
莫芩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你慢慢想，不着急。”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莫芩走了。柒一个人坐在店里，灯已经关了，只有柜台上的那盏小台灯还亮着，在黑暗中投出一小团暖黄色的光。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那把“阿七的专属剪刀”，指腹沿着刃口轻轻划过，感受着金属的凉意。
他想起今天下午梅花十三问他的那个问题——你回来，是因为你想回来，还是因为你觉得应该回来？他当时说不知道，但此刻坐在黑暗的店里，握着那把剪刀，听着窗外海浪的声音，他忽然觉得，也许答案并没有那么复杂。
他回来，是因为他想回来。
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任何复杂的理由。他就是想回来看看这家店，看看那只穿着花衬衫的蓝羽鸡，看看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看看这个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生活了多久，不知道那些记忆是否完整，但他知道，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是特别的——不是因为他在这里失去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在这里得到了一些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他把剪刀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海水的咸湿气息和一丝凉意。他沿着街道往海边走，走到栈道尽头，站在堤岸上，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梅花十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已经准备睡了。
“是我。”
“嗯，我知道。”
柒站在海边，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今天想了很久你问我的那个问题。”
“然后呢？”
“我想清楚了，”柒说，“我回来，是因为我想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梅花十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轻了一些：“那……你打算待多久？”
“还不知道，”柒说，“但短期内不会走。”
“好，”梅花十三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
柒挂了电话，站在海边，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夜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咸涩的气息。他站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在路面上投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他的影子在灯光下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最后消失在店门口。
他推开门走进店里，没有开灯，直接走进里屋的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窗外的海浪声一声接一声地传来，像是某种温柔的摇篮曲。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沉入了一个安稳的睡眠中。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