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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哭声 第五章:哭 ...

  •   第五章:哭声

      赵怀瑾的电话是第二天早上七点打来的。

      周予安刚洗完脸,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屏幕上跳着"赵总"两个字,他擦了把脸,接了。

      "周老师。"赵怀瑾的声音跟经理转述的不一样——不急不躁,甚至带着点笑意,像在跟老朋友聊周末去哪钓鱼,"听说昨天工地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周予安没问"你怎么知道",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井里的东西。"赵怀瑾说,"陈警官跟我打了招呼。说至少五具,可能是文物。"

      "你关心的是文物?"

      "我关心的是项目。"赵怀瑾的笑意淡了点,"周老师,我投了八千万在这个项目上。现在警察把工地封了,你告诉我,我的文化综合体还盖不盖得起来?"

      周予安沉默了两秒。

      "盖得起来。但需要改方案。"

      "沈见山的方案?"

      "嗯。"

      "他昨天跟陈警官聊了很久。"赵怀瑾说,"陈警官后来给我打电话,说沈见山'看地比痕检还准'。周老师,你信他?"

      "我信数据。"

      "数据会骗人。人也会。"赵怀瑾顿了顿,"但有些东西,数据解释不了。比如你昨天在井底下看到的光。"

      周予安的后颈瞬间绷紧了。

      "什么光?"

      "陈警官没跟你说?"赵怀瑾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昨晚收队的时候,有个年轻法医说井底有东西在发光。很暗,像萤火虫。他们以为是头灯反光,后来发现不是。"

      周予安没说话。

      他昨晚确实看到了——暮色里,井底有光。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或者夕阳的残影。但赵怀瑾现在说"法医也看到了"。

      "周老师?"

      "我在。"

      "你看到光了吗?"

      "……看到了。"

      "什么颜色?"

      "偏蓝。很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跟我三年前看到的一样。"赵怀瑾说。

      周予安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三年前下过那口井?"

      "没有。但施工队的人下过。挖地基的时候,挖到棺材之前,先挖到了井。有个工人下去看了,说井底有蓝光。后来那人就病了——高烧,说胡话,嘴里一直念'镇龙塔'三个字。"

      周予安攥紧了手机。

      "后来呢?"

      "后来他跑了。从工地跑掉,再没回来。"赵怀瑾说,"但我记住了那三个字。镇龙塔。我查了半年,查到明代万历年间,青梧山上有座塔,沈家的风水师建的。塔毁于清初,铜模流落民间。"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你需要知道你在跟什么打交道。"赵怀瑾说,"周老师,你姓周。婺源的周。你以为这是巧合?"

      "你查我?"

      "不是查。是认。"赵怀瑾说,"三年前我拿到那尊铜模的时候,模座上刻了两个字——'见山'。我当时不知道什么意思。后来我查到沈家,查到见山堂,查到沈见山。又查到周家,查到镇龙塔的监工姓周。然后你就出现了。"

      "我出现是因为你找我做的项目。"

      "我找你,是因为你的方案中标了。"赵怀瑾说,"但你中标,是因为你画的中轴偏了零点四米——跟我拿到的那张明代图纸上的中轴偏移量一模一样。"

      周予安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确实在投标方案里把中轴往南偏了零点四米。那不是甲方要求,是他自己的判断——原场地排水有问题,他凭经验调了零点四米。但赵怀瑾现在说,明代图纸上就是偏零点四米。

      "周老师,"赵怀瑾的声音忽然低了,"我不想跟你绕弯子。我要那座塔。你帮我找到它,项目照做,款照付,方案你说了算。你找不到——"

      他停了下。

      "——警察结案之后,工地解封,你回去改你的图。但那口井,我不会让你封。"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口井底下还有东西。你不封,它迟早再出事。下次出事,就不是断梁砸人那么简单了。"

      周予安咬了下后槽牙。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事实。"赵怀瑾恢复了笑意,"不过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给你三天。三天后我再来工地,你告诉我你的决定。"

      电话挂了。

      周予安站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半天没动。

      然后他拨了沈见山的号码。

      ——

      见山堂的门开着。

      周予安推门进去的时候,沈见山正坐在八仙桌前写字。不是用电脑,是用毛笔,在宣纸上写。字瘦而直,跟他上次在毛边纸上写的一样。

      "你来了。"沈见山没抬头。

      "赵怀瑾给我打电话了。"

      "嗯。"

      "你知道他要说什么。"

      "知道。"

      周予安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知道他要塔。"

      "嗯。"

      "你也知道他三年前拿走了铜模。"

      "嗯。"

      "你什么都不说。"

      沈见山放下毛笔,抬起头看他。

      "我说了你会信?"

      "我信证据。"

      "证据就是——"沈见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这个。"

      周予安低头看。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尊铜塔——七层,八角,塔身刻满了纹路。照片有点旧,边角泛黄,像是翻拍的。但铜塔的样子很清楚,跟他上次在见山堂看到的那幅手绘图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铜模?"

      "嗯。三年前施工队拍的。卖之前拍了一张,留底。"沈见山说,"后来铜模被赵怀瑾买走了。"

      "你怎么拿到照片的?"

      "施工队的人跟我爷爷认识。"

      "你爷爷?"

      "嗯。我爷爷年轻时候在这一带做过地质勘测,跟很多施工队打过交道。那人是他徒弟。"

      周予安盯着照片。

      铜塔的塔基上确实刻着两个字——"见山"。不是"见山堂",就是"见山"。像一个人名字的缩写,或者一座塔的名字。

      "赵怀瑾说铜模底座上刻了'见山'。"

      "不是底座。是塔基。"沈见山说,"塔基正中心嵌了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见山'两个字。后来铜钱掉了,流落民间。你那枚。"

      周予安咽了口唾沫。

      "所以赵怀瑾要的不是铜模本身。"

      "不是。"

      "他要的是铜模下面的东西。"

      沈见山看了他一眼。

      "聪明。"

      "什么东西?"

      "塔基下面压着一块石板。石板下面——"

      沈见山停了下。

      "——是周某留的那封信。"

      周予安的心脏跳了一下。

      "赵怀瑾知道信?"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塔基下面有东西。他三年前拿到铜模后,找人做过探测——铜模内部是空的,里面有一卷丝帛。但他打不开。"

      "为什么打不开?"

      "因为铜模被'锁'了。"

      "什么锁?"

      "风水锁。"沈见山说,"我祖上建塔的时候,在铜模内部设了一道机关。不是机械锁,是气锁——铜模的开启需要两个条件:一是沈家的人在场,二是周家的人在场。两个人同时碰铜模,锁才会开。"

      周予安愣了。

      "你跟我?"

      "嗯。"

      "你碰过铜模?"

      "碰过。三年前施工队挖出来的时候,我去看过。但锁没开。"

      "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

      周予安沉默了。

      "所以赵怀瑾找你,是因为你是沈家的人。找我,是因为我是周家的人。"

      "嗯。"

      "他要我们两个一起打开铜模。"

      "嗯。"

      "然后呢?"

      "然后他拿走信。或者信里的东西。"

      "信里有什么?"

      沈见山摇头。

      "不知道。我祖上没写。"

      周予安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事情比他想的复杂得多。不是一栋楼、一口井、几具骨头的问题。是三百年前两个人留下的一个秘密,被三百年后另一个人盯上了。

      "周予安。"

      "嗯。"

      "你不用帮我。"沈见山说,"这是沈家的事。赵怀瑾要的是塔,不是你。你可以走。"

      "走到哪去?"

      "回省城。回你的事务所。接别的单。"

      "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赵怀瑾。拿到铜模,打开它,把信拿走。"

      "你一个人打不开。"

      "我找别的周家人。"

      "我爷爷?"

      "他老了。而且他不是建筑师。"

      "什么意思?"

      "铜模的锁不是谁都能开的。需要两个条件:沈家血脉,加上——"

      沈见山看了他一眼。

      "——周家建筑师。"

      周予安愣了下。

      "你确定?"

      "我祖上写的。'塔成之日,沈某坐化于塔顶。建筑师周某监工,塔成后守塔三年。塔基铜模,非沈周两姓同至不可开。开者需为执尺之人。'"

      执尺之人。

      建筑师。

      "所以你三年前打不开,是因为我不是'执尺之人'?"

      "你当时没碰铜模。而且——"沈见山顿了顿,"——你当时不在。"

      周予安沉默了很久。

      "赵怀瑾给我三天。"他说。

      "嗯。"

      "三天后他来工地。"

      "嗯。"

      "我需要在这三天内做什么?"

      沈见山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地址。

      "去这个地方。"

      周予安低头看。

      地址在邻县一个叫"青溪村"的地方,离青梧书院大概两个小时车程。

      "这是什么地方?"

      "青溪村小学。"

      "小学?"

      "嗯。村小。三年前撤并了,现在荒着。"沈见山说,"赵怀瑾三年前在青梧书院挖出棺材之前,先去的青溪村。"

      "去干什么?"

      "他说是考察文旅项目。但后来村里有小孩开始做噩梦。"

      "什么噩梦?"

      "梦见塔。"

      周予安的后颈又绷紧了。

      "什么样的塔?"

      "七层,八角。塔底下有井。井里有光。"

      周予安不说话了。

      "赵怀瑾从青溪村回来之后,就去了青梧书院。"沈见山说,"然后施工队挖出了棺材。"

      "你觉得青溪村和青梧书院有关系?"

      "不是有关系。是同一个局。"

      "什么局?"

      "风水局。"沈见山说,"青溪村在青梧书院的东南方向,距离十八公里。两处之间有一条地下暗河相连——就是青梧书院底下那条古河道的分支。"

      "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赵怀瑾三年前在青溪村做的事,跟他在青梧书院做的事,是同一盘棋。"

      周予安想了三秒。

      "他去青溪村,是为了找塔。"

      "嗯。"

      "但他没找到。"

      "没完全找到。但他找到了线索——就是那个噩梦。"

      "小孩的噩梦?"

      "噩梦是信号。"沈见山说,"那座塔在三百年前毁了,但塔的'气'还在。它会在特定的人身上显现——通常是小孩,因为小孩的气场干净,容易被感应。"

      "所以那个小孩梦见了塔。"

      "嗯。"

      "然后呢?"

      "然后赵怀瑾就来了青梧书院。因为他从那个小孩的梦里,确认了塔的大致位置。"

      周予安揉了揉太阳穴。

      "你让我去青溪村,干什么?"

      "看看那所小学。"

      "看什么?"

      "看赵怀瑾三年前在那里做了什么。"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去过。"沈见山说,"去年去过一次。但那地方——"

      他停了下。

      "——有东西在守着。"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我罗盘到了村口就乱转。"

      周予安盯着他。

      "你也会怕?"

      "怕。"沈见山说,"但这次不是我一个人去。"

      他看了周予安一眼。

      "是你带我去。"

      "我?"

      "嗯。你姓周。执尺之人。那地方认周家的人。"

      周予安想了很久。

      "好。"他说,"我去。但有个条件。"

      "说。"

      "你全程用工程语言跟我解释。别跟我讲什么气啊煞啊的。讲不通的,我不做。"

      沈见山点头。

      "行。"

      "什么时候走?"

      "现在。"

      ——

      两个小时后,他们到了青溪村。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沿一条溪水散落。溪水叫青溪,水色确实发青,像掺了铜锈。村子背后是一座山,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牛,村民叫它"卧牛山"。

      小学在村子东头,紧挨着溪水。一栋两层砖混楼,刷着黄漆,墙皮剥落了大半,窗户上的铁栅栏锈得发红。操场是水泥的,裂了缝,缝里长着野草。旗杆还在,但旗子没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杆子。

      周予安站在校门口,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你又拍。"沈见山说。

      "我习惯。"周予安说,"先记录,再分析。"

      他走进校门,环顾四周。

      学校不大,教学楼坐北朝南,前面是操场,后面是厕所和一小块菜地。菜地荒了,长满杂草。他打开手机上的指南针,确认了一下朝向——

      坐北朝南,正经方向。没什么问题。

      "你看出什么了?"沈见山问。

      "朝向没问题。但——"

      周予安走到操场边缘,低头看水泥地面。

      "操场在下沉。"

      "嗯。"

      "不均匀沉降。你看这条裂缝——"他指着地面上一道横向的裂纹,"从旗杆底下开始,往教学楼方向延伸。旗杆那边沉得更多。"

      "为什么?"

      "旗杆底下有东西。"周予安说,"可能是地基没夯实,也可能是——"

      他看了沈见山一眼。

      "——底下有空洞。"

      沈见山没说话,从包里拿出罗盘,蹲在旗杆旁边。罗盘指针转了两圈,慢慢停住——指向地面。

      "底下有东西。"沈见山说。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它在动。"

      "怎么动?"

      "很慢。像呼吸。"

      周予安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青梧书院那口井——预制板底下,脉动一样的呼吸。现在这地方也有。

      "你罗盘什么时候开始乱转的?"周予安问。

      "进村口的时候。"

      "村口到这儿多远?"

      "大概三百米。"

      周予安在手机上开了测距功能,从村口走到学校,三百二十米。他记下来。

      "你去年来的时候,罗盘也这样?"

      "嗯。但没现在这么——"

      沈见山皱了下眉。

      "这么什么?"

      "这么急。"

      "什么意思?"

      "指针转得比上次快。"沈见山说,"而且——"

      他翻过罗盘,看背面。

      "——背面刻的字在变。"

      "什么字?"

      沈见山把罗盘递给他。

      罗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周予安认得——是篆书,但跟他在见山堂看到的那幅手绘图上的字一样。他上次没细看,现在仔细辨认:

      「见山堂沈氏,世代守塔。塔在井底,井在人心。」

      "这行字一直都有?"

      "一直都有。但后面多了几个字。"

      周予安凑近看。

      确实多了。在"井在人心"后面,新浮现出几个字——不是刻上去的,像是铜锈从内部渗出来,慢慢形成的:

      「……哭声在耳,塔影重现。」

      周予安的手指僵了一下。

      "哭声?"

      "嗯。"

      "什么哭声?"

      沈见山站起来,收了罗盘,往教学楼走。

      "你听。"

      周予安侧耳。

      风从溪水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苔的味道。远处有鸟叫,近处有虫鸣。然后——

      很轻。从教学楼的方向传过来。

      像小孩在哭。

      不是那种大声嚎啕,是压着嗓子的、闷闷的、像有人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学校里,回声把音量放大了,贴着耳膜走。

      周予安的汗毛立起来了。

      "你听到了?"沈见山问。

      "听到了。"

      "什么声音?"

      "小孩哭。"

      "几个?"

      周予安仔细听了听。

      "……一个。"

      沈见山点头。

      "去年我来的时候,是两个。"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一个走了。或者——"

      沈见山停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黑洞洞的走廊。

      "——有一个来了。"

      走廊里很暗。教室的门都关着,但有一扇窗户破了个洞,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哭声就是从那扇窗户后面传出来的。

      周予安跟着沈见山走进教学楼。

      走廊地面是水泥的,踩上去有回音。两边墙上贴着褪色的标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团结友爱,勤奋进取"。墙角长着青苔,湿漉漉的。

      哭声更清楚了。

      从走廊尽头那间教室传出来。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沈见山走到门口,没进去,只站在门口往里看。

      "你看到什么了?"周予安问。

      "黑板。"

      "黑板怎么了?"

      "上面有字。"

      周予安凑过去看。

      黑板确实写了字。不是粉笔写的——是手指蘸着什么湿的东西写的,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只有两个字,写得很大,占了半个黑板:

      见山。

      周予安的呼吸停了。

      "这是——"

      "不是我写的。"沈见山说。

      "那谁写的?"

      "不知道。但——"

      沈见山走到黑板前面,蹲下来看地面。

      "——是小孩写的。"

      "你怎么知道?"

      "粉笔槽里有指纹。很小的手指。"

      周予安低头看。粉笔槽里确实有一排小小的指纹印,沾着白色的粉笔灰。是小孩的手指——大概七八岁孩子的尺寸。

      "那个做噩梦的小孩?"

      "嗯。"

      "他来过这里?"

      "不止来过。他写过。"

      "写什么?"

      "就这两个字。见山。"

      周予安盯着黑板上的两个字。

      见山。

      沈见山的名字。或者说,塔的名字。或者说,三百年前那个风水师的名字。

      "他为什么写这个?"

      "因为他梦到了。"沈见山说,"梦里有人告诉他这两个字。"

      "谁告诉他的?"

      沈见山没回答。

      他走到教室后面,推开后门。后门外是一小片空地,连着那条溪水。空地上长满了野草,但有一小块地方是光的——草被踩平了,像有人经常站在那里。

      沈见山蹲下来,拨开草。

      地面是湿的。

      不是下雨造成的湿——是那种从底下往上渗的湿,跟青梧书院一模一样。他把手按上去,停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这次不是骨头。"

      "那是什么?"

      沈见山看着他。

      "是塔。"

      周予安愣了下。

      "塔?"

      "嗯。塔的影子。"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所学校建在塔基的投影上。"

      周予安的脑子转了三圈。

      "塔基投影?"

      "镇龙塔七层八角,塔基占地约一百二十平米。按方位推算,塔基的正中心投影到这个地方——"沈见山指了指脚下,"——就是这所小学。"

      "你是说,这所小学建在镇龙塔的塔基正上方?"

      "不是正上方。是投影。"沈见山说,"塔毁了,但塔基还在地下。这所小学建在塔基投影的位置上,相当于把房子盖在了塔的影子里。"

      "那又怎样?"

      "塔影是阴的。"沈见山说,"活人住在塔影里,时间长了会出问题。小孩尤其容易受影响。"

      "所以那些噩梦——"

      "是塔在叫他们。"

      周予安咽了口唾沫。

      "你去年来的时候,也看到黑板上的字了?"

      "没有。去年只有哭声。"

      "今年多了字。"

      "嗯。说明——"

      沈见山看了他一眼。

      "——塔在醒。"

      周予安的后背发凉。

      "醒?"

      "三百年了。它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周家的人来。"

      周予安不说话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黑板上是小孩用湿手指写的"见山"两个字。窗外是青溪村的水声,走廊里回荡着不知从哪来的哭声。脚下是三百年的塔基,头顶是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乡村小学。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画的那些图纸、算的那些荷载、得的那些奖,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他得把这件事弄清楚。

      "沈见山。"

      "嗯。"

      "我们今晚住哪?"

      沈见山看了他一眼。

      "村里。"

      "有旅馆?"

      "没有。但村长家可以借住。"

      "几间房?"

      "一间。"

      "……"

      "两张床。"

      "你确定?"

      "不确定。可能只有一张炕。"

      周予安沉默了三秒。

      "我睡车里。"

      "车里冷。"

      "那我睡教室。"

      "教室有哭声。"

      "……"

      沈见山转身往外走。

      "走吧。村长家离这不远。"

      周予安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教室。

      黑板上的"见山"两个字,在黄昏的光里泛着湿漉漉的白。

      他忽然觉得,那两个字不是小孩写的。

      是三百年前那个人,借小孩的手,写给三百年后的人看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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