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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井底的东西 第四章:井 ...

  •   第四章:井底的东西

      警察来得比想象中快。

      周予安听见警笛声的时候,正蹲在预制板旁边用手机拍缝隙里的白骨照片。沈见山站在三步之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山脊方向,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结果。

      两辆警车,一辆法医勘查车。带队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警官,姓陈,黑脸,眼神锐利得像全站仪的激光点。他下车扫了一眼现场,目光在周予安和沈见山之间停了停,最后落在预制板上。

      "谁报的警?"

      沈见山举起手机:"我。"

      陈警官看了他两秒:"你就是沈见山?"

      沈见山点头。

      "见山堂的?"

      "嗯。"

      陈警官没再问,转头招呼法医过来。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勘查箱走过来,蹲在预制板旁边,用手电照缝隙,然后用小刷子扫了扫,拍照、编号、记录。

      周予安站到沈见山旁边,压低声音:"他认识你?"

      "见过。"沈见山说,"去年县城有个案子,死者死在老宅里,现场看着像自杀,但他家里人觉得不对。我去看了一眼,说不是自杀,是房子的问题。"

      "房子的问题?"

      "那栋老宅建在古坟地上,地基沉降不均,墙体开裂,死者是被掉下来的砖砸死的。但砖的位置不对——正常沉降掉砖是从上往下,那块砖是从侧面弹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查了,确实是意外。但陈警官记住我了。"沈见山语气平淡,"他上次说,'你这人看地比我们痕检还准'。"

      周予安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沈见山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复杂——不是那种躲在铺子里画符念咒的风水师,而是跟警察打过交道、看过死人、被官方记住的"技术顾问"式人物。

      法医那边有了动静。

      "陈队,"一个年轻法医抬头,"缝隙里能看到至少三具骨架。成年男性,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五十年。需要打开预制板才能进一步确认。"

      陈警官蹲下来看了看,站起身,看向周予安:"你是?"

      "周予安。项目的建筑师。"

      "这工地是你的?"

      "设计方。"

      陈警官点了点头,没多问,转头对法医说:"打开。"

      ——

      预制板是用吊车吊起来的。

      周予安站在五米外,看着那块水泥板被缓缓移开。下面露出一口井——石砌井圈,直径约一米二,井壁上长满了青苔,黑绿色的,像一层毛。井水不在了,井底堆着东西。

      白骨。

      不是整齐摆放的,是胡乱塞进去的。头骨、肋骨、腿骨,叠在一起,像有人把几袋子骨头倒进了井里,然后盖上土。有些骨头表面发黑,有些还是白的,说明不是同一批——或者说,不是同一时间放进去的。

      法医下去了两个人,戴着手套,用镊子一块一块地往外取。每取一块就编号、拍照、装袋。周予安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胃里翻涌。

      他见过工地上的死人——施工事故,坠落、被砸,他见过两次。但那些是完整的、新鲜的、有血有肉的。眼前这些是零碎的、古老的、被时间泡烂的。

      "光绪年间。"沈见山在他旁边说,"瘟疫死的。地方官不敢上报,偷偷埋了。"

      "你怎么知道是地方官?"

      "井圈上有字。"沈见山指了指井壁,"你看见那块刻了字的石头了吗?"

      周予安眯眼看。井圈内侧确实有一块石头跟其他的不一样——颜色更深,表面刻着字。但距离太远看不清。

      "写的是什么?"

      "光绪十六年,青梧大疫,死者无算。县令李某恐上闻获罪,命以义井掩之。后立碑曰'青梧义井',实非义也。"

      周予安沉默了。

      光绪十六年。1890年。一百三十多年前。那场瘟疫死了多少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县令李某"做了什么——把尸体塞进井里,填上土,立块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些人……"周予安嗓子发紧,"连个名字都没有?"

      "有。"沈见山说,"井底最下面那层骨头,手腕上有铁环。是脚镣。不是瘟疫死的。"

      周予安猛地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口井在光绪之前就埋过人。"沈见山声音低下来,"那些是犯人。清代这地方是流放地,死在路上的犯人就地处理,有的扔井里。后来瘟疫死了的盖在上面,再后来民国填了一次,再后来——"

      "再后来我们来了。"周予安接上。

      "嗯。"

      周予安咽了口唾沫。

      他脚下这块地,踩的不是土,是三层死人。清代犯人、光绪瘟疫死者、民国填埋层。每一层都是一段被掩盖的历史,每一层都带着不甘和怨气。沈见山管这叫"水棺"——不是水,是棺。三百年的棺。

      "周工。"

      周予安回头。甲方经理站在警戒线外面,脸色煞白。他大概刚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经理问,"警车怎么在这儿?"

      "井里有尸骨。"周予安说。

      "什么?"

      "不止一具。法医在挖。"

      经理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这项目还能做吗?"

      周予安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从工程角度,尸骨挖走了,地基加固了,楼照盖。从沈见山的角度——他不敢想。

      "你问赵总吧。"周予安说。

      "赵总让我问你。"

      "问我?"

      "赵总说,沈见山是你找来的,这事你怎么看。"

      周予安转头看沈见山。沈见山站在警戒线边上,跟陈警官说话,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在讨论天气。

      "我怎么看不重要。"周予安说,"重要的是这口井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

      "按沈见山的方案。"周予安说,"挖开,清骨,三合土回填,封井喉。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我改方案。主楼南移零点六米,入口朝向东南偏东十五度。你回去跟赵总说。"

      经理愣了下:"你信他?"

      "我信数据。"

      "什么数据?"

      "他量的十八米七,我用全站仪复测了。对得上。"周予安说,"而且——"

      他看了眼井底正在被一块一块取出来的骨头。

      "——这地方不适合盖文化综合体。如果赵总非要盖,至少别盖在尸骨上面。"

      经理咽了口唾沫,没再问,转身走了。

      ——

      法医挖了整整一天。

      傍晚的时候,陈警官过来找沈见山。周予安刚好在旁边收拾全站仪,听见了对话。

      "初步判断,至少五具。"陈警官说,"三具成年男性,一具女性,一具少年。死亡时间都在光绪年间。但有几块骨头不属于这个年代——"

      他看了沈见山一眼。

      "——更早。可能清代早期。"

      沈见山点头:"流放犯人。"

      陈警官没否认。

      "你上次说的那个案子,"沈见山问,"后来查到什么了?"

      "你指哪个?"

      "去年那个。老宅掉砖。"

      "哦,那个。"陈警官表情变了下,"查了。确实是地基问题。但有个细节——砖是从侧面弹出来的,像你说的。后来我们查了那栋老宅的地基,发现下面有空洞。"

      "空洞?"

      "嗯。不是自然的。是人挖的。"

      沈见山眼神微动。

      "挖了什么?"

      "不知道。空洞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形状不像窖藏,像——"

      陈警官停了下。

      "像棺材。"

      沈见山没说话。

      "你见过的东西多,"陈警官说,"你觉得那是什么?"

      "你信我?"

      "我信证据。"陈警官说,"但有些案子,证据解释不了。你上次帮我那个,证据也解释不了——砖怎么会自己弹出来?除非有东西从下面顶它。"

      "有。"沈见山说。

      "什么?"

      "气。"

      "什么气?"

      "地气。"沈见山说,"你那栋老宅下面,以前是坟地。坟迁走了,但气没走。气在地下走,走到砖下面,顶出来。就像你踩一个充气垫,脚底下的气会跑到旁边去。"

      陈警官沉默了。

      "你们警察管这个叫什么?"沈见山问。

      "……地质异常。"

      "对。叫什么都行。"

      陈警官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说:"井里的骨头,我们要带走。但井——"

      他指了指那口空了的石井。

      "——你要封,可以。但得等我们结案。"

      "多久?"

      "快则一周,慢则一个月。"

      沈见山点头。

      陈警官走了。周予安收好全站仪,走到沈见山旁边。

      "你跟警察很熟?"

      "不熟。只是他们有时候会碰到解释不了的事。"

      "比如?"

      "比如去年那个案子。比如前年县城化工厂那件事。比如——"

      他看了周予安一眼。

      "——比如青梧书院。"

      "青梧书院怎么了?"

      "三年前这个项目刚启动的时候,施工队挖地基,挖出来过东西。"

      "什么东西?"

      "一具棺材。"

      周予安后背一紧。

      "什么棺材?"

      "不是清代的。是明代的。"沈见山说,"楠木棺,保存完好。棺里有东西——不是尸体,是一尊塔模。"

      "塔模?"

      "铜的。七层,八角,跟那幅手绘图上的塔一模一样。"

      周予安脑子嗡了一下。

      镇龙塔。万历四十二年。沈某督造,周某监工。

      "棺材后来呢?"

      "被施工队偷偷卖了。"沈见山声音冷了,"文物贩子收的。现在不知道在谁手里。"

      "你没拦?"

      "拦了。但施工队不听。他们觉得我是个看风水的,管不着他们挖出来的东西。"

      周予安不说话了。

      他忽然理解了沈见山为什么对青梧书院这么执着——不是因为契书,不是因为祖训,是因为三年前那口明代棺材被人偷走了,连同里面的镇龙塔铜模。而那座塔,是沈家祖上建的。

      "所以你一直在找那尊塔模。"

      "嗯。"

      "找到了吗?"

      "没。"

      周予安想了想:"你知道卖给谁了吗?"

      "知道一个名字。'赵怀瑾'。"

      周予安愣了下。

      "赵怀瑾?我甲方?"

      "嗯。"

      周予安脑子转了三圈。

      赵怀瑾。甲方老板。这个项目的最终决策者。三年前施工队挖出明代棺材,卖给文物贩子,赵怀瑾经手。现在赵怀瑾要盖青梧书院文化综合体,请了周予安做设计,又找了沈见山做风水顾问。

      "他找你,不是因为信你。"周予安说。

      "不是。"

      "他找你是因为——"

      "因为他知道那口井里有东西。他想知道是什么。"

      周予安沉默了很久。

      "那他找我呢?"

      "你?"沈见山看了他一眼,"他找你是因为你是最好的建筑师。但他不知道——"

      沈见山顿了顿。

      "——不知道你是最好的建筑师,也是周家的后代。"

      周予安的汗毛瞬间立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周家后代?"

      "你上次给我看的身份证复印件。"沈见山说,"籍贯栏写的是'江西婺源'。周家祖籍婺源。明代万历年间,婺源出过一个建筑师,姓周,叫周守山。"

      周予安的嘴张了一下。

      他爷爷确实姓周,确实祖籍婺源。但他从来没听爷爷说过什么"周守山"。他爷爷是个普通退休教师,教语文的,一辈子没出过省。

      "你胡扯。"

      "你爷爷教语文?"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漏嘴了。'我爷爷教语文的,一辈子没出过省'。"沈见山说,"但你爷爷没告诉你,他父亲叫什么?"

      "周明德。"

      "周明德的父亲呢?"

      "……不知道。我爷爷没提过。"

      "周守山。"

      周予安的脑子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

      "你放屁。"

      "你回去问你爷爷。问他知不知道'镇龙塔'三个字。"

      周予安不说话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教他写字,第一笔写的是"山"字。他说"为什么先学山",爷爷说"因为山是根"。他当时不懂,现在——

      "你骗我。"

      "我没骗你。"沈见山说,"你身上有周家的东西。上次你捡的那枚铜钱——"

      "铜钱?"

      "乾隆通宝。你以为是普通铜钱?"

      "不是吗?"

      "那枚铜钱是镇龙塔的奠基石上嵌的。"沈见山说,"塔成之日,沈某把一枚铜钱嵌在塔基正中心,作为'镇物'。后来塔毁了,铜钱流落民间。你那枚——"

      他看了周予安一眼。

      "——是我祖上留给你的。"

      周予安的腿有点软。

      他扶住全站仪箱子才没倒下去。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三百年前,沈家的风水师和周家的建筑师一起建了一座塔。塔镇住了龙脉,地方太平了三百年。但代价是沈某坐化,周某守塔三年后不知所终。"

      沈见山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工程报告。

      "三百年后,沈家的后代和周家的后代又碰到了一起。在同一个地方。同一口井旁边。"

      "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因为从今天开始,这口井的事,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了。"沈见山说,"赵怀瑾找你,不是因为你的方案好。是因为你姓周。他知道周家的人来了,镇龙塔的事就会浮出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见山看了眼那口空了的井,"赵怀瑾要的不是文化综合体。他要的是塔。"

      周予安站在原地,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太阳已经落到了山脊后面,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工地上一片狼藉——预制板移开了,井空了,法医的车开走了,警戒线还在,但没人了。

      他和沈见山站在井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三百年前那两个人。

      "沈见山。"

      "嗯。"

      "你说三百年前,周某守塔三年。"

      "嗯。"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祖上没写。"

      周予安沉默了。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沈见山说。

      "什么?"

      "周某走的那天,在塔基旁边埋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封信。"

      "写给谁的?"

      沈见山看着他。

      "写给三百年后,来这口井旁边的人。"

      周予安的心脏跳了一下。

      "信还在吗?"

      "在。"

      "在哪?"

      沈见山指了指脚下。

      "这口井底下。最下面那层。流放犯人的骨头下面。"

      周予安咽了口唾沫。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祖上写的。"沈见山说,"沈某在塔顶坐化之前,写了最后一句话——'周兄留书于井底,来者自取'。"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

      暮色从山谷里漫上来,像雾一样,慢慢地、无声地淹没了工地。周予安站在井旁边,脚底下是三百年的死人、三百年的怨气、三百年的秘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那枚铜钱不在了——他把它包了三层塑料袋扔在阳台角落。但现在他忽然觉得,那枚铜钱一直在他手里。温的。像三百年前那个人把脉搏搭在他手背上。

      "周予安。"

      "嗯。"

      "你怕吗?"

      周予安想了三秒。

      "怕。"

      "怕什么?"

      "怕你骗我。"

      沈见山没说话。

      "也怕你没骗我。"

      沈见山终于笑了一下。很浅,像暮色里裂开一道缝。

      "那就对了。"他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才该怕。"

      周予安看着他。

      暮色里,沈见山的轮廓模糊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冷泉水,像罗盘针,像三百年前那个人在塔顶最后看了一眼人间。

      "明天来铺子。"沈见山转身走了。

      "干什么?"

      "写信。"

      "给谁写?"

      "给三百年后的人。"

      周予安站在原地,看着沈见山的背影被暮色吞没。

      他低头看那口井。

      井是空的。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暗。很远。像三百年前的一盏灯,一直亮到现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井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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