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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反弓 第六章:反 ...

  •   第六章:反弓

      村长家比周予安想象中干净。

      三间砖房,白墙黑瓦,院子里种着两棵柿子树,枝头挂着几个没摘的柿子,被傍晚的风吹得晃晃悠悠。堂屋正中挂着毛主席像,下面摆了台二十一寸的老电视,正放着本县新闻。村长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头,姓孙,脸黑得像锅底,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沈师傅!"孙村长看见沈见山,像见了亲儿子,"你又来了!"

      "孙叔。"沈见山点头,"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孙村长搓着手,目光转到周予安身上,"这位是——"

      "周予安。建筑师。"

      "哦哦哦,坐坐坐!"孙村长忙不迭地搬凳子、倒茶、拿瓜子,"沈师傅上次来,帮我们看了风水,村里太平了不少。周师傅也是——哦不,周建筑师——来帮忙的?"

      "嗯。"周予安坐下,接过茶杯,"孙村长,我想问一下学校的事。"

      孙村长的笑容僵了一下。

      "学校……什么事?"

      "我听说三年前撤并的?"

      "对。并到镇上去了。孩子们每天坐校车,远是远了点,但条件好。"孙村长叹了口气,"这学校荒了三年了。怪可惜的。"

      "撤并之前,有小孩做噩梦?"

      孙村长又僵了下。

      他看了沈见山一眼,沈见山面无表情地喝茶。孙村长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周予安说,"什么情况?"

      "就……有几个娃,晚上睡不着。说梦见塔。"

      "什么样的塔?"

      "七层,八角。娃们说塔底下有井,井里有光。"孙村长声音更低了,"我家那个小孙子也做过。后来我找了沈师傅来看,沈师傅说学校风水有问题,让我在村口立了块石头——镇了一下,后来就没事了。"

      周予安看了沈见山一眼。

      沈见山放下茶杯:"不是石头镇的。是那东西自己走了。"

      "走了?"

      "嗯。去年我来过一次,哭声比现在大。今年小了。"

      "你说有一个走了。"周予安说。

      "嗯。"

      "走到哪去了?"

      沈见山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周予安的肩膀,看向窗外。

      窗外是院子,柿子树,围墙,墙外面是村道。村道尽头,隐约能看到溪水的反光。

      "走到水里去了。"沈见山说。

      "什么水?"

      "青溪。"

      周予安皱眉:"你是说,那个小孩的梦——走到溪水里去了?"

      "不是梦。是那个东西。"沈见山说,"塔影里的东西。去年有两个,今年只剩一个。少的那一个,顺着地下水道,流到溪里了。"

      "流到溪里会怎样?"

      "会顺着溪水往下走。"沈见山说,"青溪往下十八公里,汇入青龙涧。"

      青龙涧。

      青梧书院那条古河道的名字。

      周予安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

      "你是说——"

      "那东西从青溪村出发,顺着溪水,流到青梧书院的井里去了。"

      "赵怀瑾三年前挖出来的那口井?"

      "嗯。"

      "所以井底的光——"

      "是那个东西。"

      周予安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忽然把整条线串起来了:三年前赵怀瑾来青溪村,做了什么(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导致小学底下塔影里的东西被惊动了。其中一个"走了",顺着地下水道流到青溪,再流到青龙涧,最后进了青梧书院的那口井。赵怀瑾三年后启动书院项目,挖开那口井,铜模出土,井底蓝光出现——

      一切都是连着的。

      "孙叔。"沈见山放下茶杯,"学校后面的菜地,你后来种过吗?"

      "没种过。"孙村长摇头,"那块地邪乎。种什么死什么。我试过辣椒、茄子、南瓜,全不长。后来就荒了。"

      "去年我来,你说种了南瓜。"

      "对,南瓜。没长出来。"

      "今年呢?"

      "没种。"

      沈见山站起来:"我们去看看。"

      ——

      学校后面的菜地比周予安想象的更小。大概二十平米,长方形,紧挨着教学楼后墙。地面是黄泥的,长满杂草,但确实有一小块是光的——跟教室后面那块一样,草被踩平了。

      沈见山蹲下来,拨开草,露出地面。

      地面是湿的。

      周予安也蹲下来看。泥面上有一层水光,不是表面的,是从底下渗上来的。他伸手按了按——泥是软的,像踩在海绵上,按下去会弹回来。

      "这底下是空的。"周予安说。

      "嗯。"

      "什么空?"

      "塔基。"

      "塔基是实的。"

      "塔基上面是空的。"

      沈见山站起来,走到菜地边缘,用脚踩了踩。靠近教学楼那一侧,地面硬。靠近溪水那一侧,地面软。

      "反弓水。"他说。

      "什么?"

      "风水术语。溪水在小学前面拐了一个弯,形状像弓,学校正好在弓背上。这叫反弓煞。"

      周予安拿出手机,打开卫星地图,找到青溪村。放大,看小学的位置——

      确实。青溪在小学前面拐了一个弯,弯弓的形状,弓弦对着学校,弓背顶着学校。从地图上看,学校像被一张拉满的弓瞄准了。

      "反弓水有什么问题?"周予安问。

      "水流在弯弓处产生离心力,冲刷河岸。长期冲刷会导致地基不均匀沉降。"沈见山说,"你白天看到的操场裂缝,就是反弓水造成的。"

      "这不是风水问题。这是水力学问题。"

      "对。但风水管这个叫'反弓煞'。"

      周予安想了想:"反弓水冲刷地基,导致沉降。沉降导致墙体开裂。墙体开裂产生声学效应——风从裂缝灌进去,发出哭声。"

      "对。"沈见山点头,"但哭声不是风。"

      "那是什么?"

      "是塔。"

      "塔怎么哭?"

      "塔不哭。是塔基下面压着的东西在哭。"

      周予安咽了口唾沫。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

      沈见山指了指菜地中央。

      "——那里有东西在动。"

      周予安仔细看。泥面上有一小块区域,巴掌大,颜色比周围深一点。而且那块深色区域在动——很慢,像水渍在纸上洇开,但方向不是随机的,是从中心往外,一圈一圈地扩散,又从边缘往回缩。

      跟青梧书院那口井的预制板表面一模一样。

      "呼吸。"周予安说。

      "嗯。"

      "塔在呼吸。"

      "不是塔。是塔底下压着的东西。"

      沈见山从包里拿出罗盘,蹲在菜地旁边。罗盘指针转了两圈,慢慢停住——指向菜地中央。

      "底下有东西。"沈见山说,"而且比井底那个更——"

      他顿了顿。

      "——更活。"

      "什么意思?"

      "井底那个是死的。骨头、怨气、三百年的沉淀。但这个——"

      沈见山看着罗盘。

      "——这个还在动。像心跳。"

      周予安盯着菜地中央那块"呼吸"的泥面。

      "你去年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比现在弱。去年只有一个点。今年大了。"

      "说明它在长。"

      "嗯。"

      "长了会怎样?"

      "长到最后——"沈见山站起来,"——会破土。"

      "破土之后呢?"

      "不知道。"

      周予安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赵怀瑾三年前来这里,做了什么?"

      "不知道。但——"

      沈见山看了他一眼。

      "——他挖过东西。"

      "你怎么知道?"

      "菜地边缘有回填土的痕迹。"沈见山指了指菜地靠近溪水的一侧,"你看那里,土色跟周围不一样。是后来填回去的。"

      周予安眯眼看。确实——靠近溪水那一侧的土,颜色比周围浅一点,颗粒也更粗,像是外面运来的回填土。而且那块区域的草长得比别处稀。

      "三年前他挖了什么?"

      "不知道。但挖完之后,小孩就开始做噩梦了。"

      周予安想了三秒。

      "他挖的是塔基的一部分。"

      "嗯。"

      "他拿走了什么。"

      "铜模的一部分。"

      周予安愣了下。

      "铜模是完整的?"

      "不是。铜模是分体的。塔身和塔基是分开的。"

      "赵怀瑾三年前拿到的是塔身?"

      "嗯。塔基部分还在地下。"

      "就在这块菜地里?"

      "嗯。"

      周予安盯着那块菜地。

      "所以赵怀瑾要我们去找他——"

      "——是因为他知道塔基还在这里。但他打不开。"

      "为什么打不开?"

      "因为塔基不是挖出来的。是'请'出来的。"

      "什么意思?"

      "塔基下面压着那封信。信不能随便动。动了,塔影就散了,底下压的东西就出来了。"

      沈见山看着菜地中央那块"呼吸"的泥面。

      "赵怀瑾不敢动。他三年前挖了塔身那部分,已经惊动了底下的东西。他不敢再挖了。"

      "所以他找我们。"

      "嗯。他知道只有沈周两家的人一起,才能安全地'请'出塔基。"

      周予安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不去呢?"

      "塔影会继续长。底下那个东西会继续往上走。"沈见山说,"等它破土的那天——"

      "怎样?"

      "青溪村就没了。"

      周予安的后背发凉。

      他想起孙村长说的"种什么死什么"。那不是邪乎,是塔影在吸地力。菜地不长东西,是因为地力被塔影抽干了。而塔影还在长——

      "它会长到多大?"

      "不知道。但按现在的速度,大概——"

      沈见山看了眼天色。

      "——三年。"

      三年。

      三年后,塔影覆盖整个青溪村。地下那个东西破土而出。村子没了。

      "周予安。"

      "嗯。"

      "你不用帮我。"沈见山说,"这是沈家的事。你可以走。"

      "我走了,村子怎么办?"

      "那是赵怀瑾的事。"

      "赵怀瑾在乎村子吗?"

      沈见山没说话。

      "他不在乎。"周予安说,"他在乎的是塔。他拿塔去干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沈见山看着他。

      "你为什么关心?"

      "因为我是建筑师。"

      "建筑师管不了风水。"

      "建筑师管空间。"周予安说,"这所学校建在塔影上,小孩做噩梦,菜地不长东西,地基在沉降。这是空间的问题。我管空间。"

      沈见山看了他三秒。

      "你跟我爷爷说的一样。"

      "你爷爷说什么?"

      "我爷爷说:'建筑师管的是活人的空间。风水师管的是死人的空间。但最好的风水师,是让死人安息,活人安居。'"

      周予安没说话。

      "你就是那种建筑师。"沈见山说。

      "哪种?"

      "让死人安息,活人安居的那种。"

      周予安的耳根有点热。

      不是被撩。是被看穿。

      他这辈子最烦这个。

      "你别给我戴高帽。"他说。

      "不是高帽。是事实。"

      "什么事实?"

      "你来了青溪村,哭声就小了。"

      周予安愣了下。

      "什么意思?"

      "去年我来,哭声是两个小孩。今年你来,变成了一个。"沈见山说,"不是少了一个。是那个东西怕你。"

      "怕我?"

      "嗯。你姓周。执尺之人。它认得你。"

      周予安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青梧书院那口井——沈见山说"它认得你"。现在这地方也是。

      "所以我去哪,它都认得我?"

      "嗯。"

      "那我岂不是很危险?"

      "不危险。"

      "为什么不危险?"

      "因为你身边有我。"

      沈见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你身边有把伞"。

      周予安的耳根更热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转身往学校走。

      "走了。"

      "去哪?"

      "村长家。天快黑了。"

      "你耳根红了。"

      "风吹的。"

      "风不大。"

      "……你闭嘴。"

      沈见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很浅。像暮色里裂开一道缝。

      ——

      晚饭是孙村长家的。

      红薯粥、炒鸡蛋、腌萝卜、自家种的青菜。周予安饿了,吃了两碗。沈见山吃了一碗,放下筷子,坐在堂屋里喝茶。

      孙村长坐在对面,吧嗒吧嗒地抽旱烟。

      "沈师傅,那个学校……到底啥问题?"孙村长压低声音,"我听说县里有人想买那块地?"

      "什么人?"沈见山问。

      "姓赵的。三年前来过一次,说要搞什么文旅项目。我没答应。"

      周予安和沈见山对视了一眼。

      "他来找过你?"周予安问。

      "嗯。给了五万块钱,说买学校的地。我没要。"孙村长说,"那地方邪乎,我不敢卖。后来他就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周予安的手指收紧了。

      上个月。赵怀瑾上个月来过青溪村,找村长买学校那块地。被拒了。

      "他为什么要那块地?"周予安问。

      "不知道。他说建民宿。"孙村长摇头,"那地方建民宿?谁敢住?"

      周予安看向沈见山。

      沈见山面无表情地喝茶。

      "孙叔,"周予安说,"赵怀瑾来的时候,带了什么人吗?"

      "带了两个人。一个司机,一个年轻人。"

      "什么样的人?"

      "瘦瘦的,戴眼镜,像个学生。"

      周予安和沈见山又对视了一眼。

      "戴眼镜的年轻人"——这个描述太模糊了。但周予安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赵怀瑾身边有没有一个"技术顾问"之类的人?三年前施工队挖棺材的事,赵怀瑾不可能自己干,肯定有懂行的人帮忙。

      "孙叔,那个年轻人有没有拿什么仪器?"周予安问。

      "仪器?"

      "比如……罗盘?或者像我们这种。"周予安指了指自己的全站仪箱子。

      孙村长想了想:"好像有个箱子。黑黑的,像装工具的。"

      周予安的后背发凉。

      赵怀瑾带了"技术顾问"来。不是风水师——是另一种技术工种。搞考古的?搞文物的?还是——

      "孙叔,那个年轻人有没有在菜地那边待过?"

      "待过。待了很久。"孙村长说,"我还以为他在种菜。"

      周予安的脑子转了三圈。

      赵怀瑾上个月来青溪村,带了个人,在学校后面的菜地待了很久。那块菜地是塔基投影的位置。那个人在干什么?

      "沈见山。"周予安低声说。

      "嗯。"

      "赵怀瑾的人上个月来过菜地。"

      "嗯。"

      "他在找塔基。"

      "嗯。"

      "他找不到。"

      "嗯。"

      "为什么找不到?"

      "因为塔基不在菜地里。"

      周予安愣了下。

      "不在?"

      "在下面。"

      "下面多深?"

      "不知道。但——"

      沈见山看了眼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只有柿子树影。

      "——有人在敲门。"

      周予安也听到了。

      很轻的敲门声。不是砸,不是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像小孩踮着脚尖的叩击。

      咚。咚。咚。

      孙村长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隔着门问:"谁啊?"

      外面没人回答。

      咚。咚。咚。

      孙村长犹豫了一下,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十一月的天,她穿棉袄不奇怪,但那件棉袄的颜色太红了,红得像血,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小女孩仰头看着孙村长。

      "爷爷。"她说。

      孙村长的表情变了。

      "小……小月?你怎么来了?"

      小月。孙村长的小孙女。做噩梦的那个。

      "爷爷,我害怕。"小女孩说。她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怕什么?"

      "学校里有人在哭。"

      孙村长的脸色变了。

      "学校?你晚上去学校了?"

      小女孩摇头。

      "没有。但我听到了。从窗户外面。"

      "你在家怎么听到学校?"

      "风带过来的。"小女孩说,"风从学校那边吹过来,带着哭声。"

      周予安和沈见山已经走到院门口了。

      小女孩看见沈见山,眼睛亮了一下。

      "沈叔叔。"

      "小月。"沈见山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又做梦了?"

      小女孩点头。

      "梦见塔?"

      "嗯。七层,八角。塔底下有井。"

      "井里有光?"

      "嗯。蓝光。像萤火虫。"

      沈见山看了周予安一眼。

      "小月,"周予安蹲下来,"你刚才说学校里有人在哭?"

      小女孩点头。

      "谁在哭?"

      "不知道。听不清。"

      "男的女的?"

      "小孩。"

      "几个?"

      小女孩想了想。

      "一个。"

      沈见山站起身,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天。

      月亮很亮。但月亮旁边有一片云——不是普通的云,是那种灰黑色的、边缘不规则的、像什么动物形状的云。

      "周予安。"沈见山说。

      "嗯。"

      "拿仪器。"

      周予安跑回屋,拎出全站仪箱子,打开,装电池,开机。

      "测什么?"

      "测月亮旁边的那片云。"

      周予安抬头。

      "那不是云。"

      "是什么?"

      "是塔影。"

      沈见山的声音很平。

      "塔影升上来了。从菜地里升上来,到天上去了。"

      周予安盯着那片灰黑色的"云"。

      全站仪屏幕上,那片区域的读数在疯狂跳动——不是坐标,是某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参数。像磁场,但不像。像重力,但不像。像——

      "气。"沈见山说。

      "什么气?"

      "塔的气。三百年了,它第一次升到地面以上。"

      "升上来会怎样?"

      "会找人。"

      "找谁?"

      沈见山看着小女孩。

      "找她。"

      小月站在院门口,仰头看着天上的"云"。她的眼睛里映着那片灰黑色的东西,瞳孔在月光下放大了,像两个黑洞。

      "沈叔叔。"她说。

      "嗯。"

      "塔在叫我。"

      沈见山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是那种——看见一个东西正在发生,而你早就知道它会发生,但真的发生的时候,还是会觉得——

      "周予安。"沈见山说。

      "嗯。"

      "抱她进去。"

      "什么?"

      "抱她进去。别让她看天。"

      周予安弯腰,把小月抱起来。小女孩很轻,像一片叶子。她把脸埋在周予安肩膀上,不哭了。

      "沈叔叔,"她的声音闷闷的,"塔什么时候不叫了?"

      "等你周叔叔来了,就不叫了。"

      小月从周予安肩膀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周叔叔?"

      "嗯。"

      "你也是建筑师?"

      "嗯。"

      "你会盖房子吗?"

      "会。"

      "那你帮塔盖个房子吧。"

      周予安愣了下。

      "什么?"

      "塔没有房子。它冷。所以它哭。"

      周予安的喉咙发紧。

      他抱着小女孩走进堂屋,把她放在椅子上,用毯子裹好。小月靠在椅背上,眼睛慢慢合上,睡着了。

      沈见山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那片"云"。

      周予安走到他旁边。

      "她说塔没有房子。"周予安说。

      "嗯。"

      "塔需要房子吗?"

      "不需要。但塔基需要。"

      "什么意思?"

      "塔基就是塔的房子。"沈见山说,"塔基稳,塔就稳。塔基散,塔就散。"

      "现在塔基散了?"

      "散了一半。赵怀瑾三年前挖走了塔身那部分,塔基就散了。现在塔影升上来,说明塔基在解体。"

      "解体了会怎样?"

      "塔就真的没了。"

      "塔没了会怎样?"

      沈见山看了他一眼。

      "三百年前,沈某建塔,是为了镇住龙脉。塔在,龙脉安。塔毁,龙脉动。"

      "龙脉动了会怎样?"

      "会出事。"

      "出什么事?"

      "不知道。但——"

      沈见山指了指天上的那片"云"。

      "——从明天开始,青溪村会下雨。"

      "十一月下雨不正常?"

      "不是雨。"

      "那是什么?"

      "是塔在哭。"

      周予安抬头看着那片灰黑色的影子。

      月光穿过它,变成一种奇怪的颜色——不是灰,不是黑,是那种说不清的、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的颜色。

      他忽然想起小月说的那句话——

      塔没有房子。它冷。所以它哭。

      他是个建筑师。

      他盖过写字楼、盖过住宅、盖过文化综合体。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盖一座房子,给一座死了三百年的塔。

      "沈见山。"

      "嗯。"

      "明天我们挖塔基。"

      沈见山没说话。

      "但有个条件。"

      "说。"

      "你全程用工程语言跟我解释。别跟我讲什么气啊煞啊的。讲不通的,我不做。"

      沈见山看了他一眼。

      "好。"

      "还有。"

      "什么?"

      "明天晚上——"

      周予安看了眼堂屋里睡着的小月。

      "——我睡炕。你睡车里。"

      沈见山嘴角又动了一下。

      "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反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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