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罐头 仓库的活儿 ...
-
仓库的活儿比林耀阳想的还累。
第一天入职,主管扔给他一件洗得发灰的工服和一双劳保手套,指了指后面三排货架:"今天把这些货码完,条码朝外,高的放上面。午饭半小时。"说完就走了,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十米高的货架底下,头顶是嗡嗡作响的排风扇,空气里浮着纸箱碎屑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他干活不偷懒,也不多话。一上午码了四排货架,蹲起次数多到膝盖开始发酸。中午吃饭时工友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扒盒饭,聊昨晚的球赛和哪个直播间的主播更漂亮,没人主动跟他搭话。他坐在角落里,就着保温杯里的凉白开啃完两个馒头——馒头是早上路过包子铺买的,一块钱一个,比便利店的饭团便宜一块五。
下午码货时出了一点岔子。最顶层的箱子他没够稳,侧身去够的时候腰扭了一下,手里的纸箱脱了手,砸在地上,里面的罐头滚出来七八个,咕噜咕噜四散跑开。声音在仓库里回荡得特别响,几个工友转过头来看。
林耀阳蹲在地上把罐头一个个捡回来,什么也不说。最后一个滚到了货架最深处,他趴下去伸手够,指尖碰到罐头的铁皮又滑开了,够了几次才攥住。爬起来的时候腰侧一阵抽疼,他咬着牙没吭声,把罐头重新码回箱子里。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他拖着步子走出仓库大门,夜风一吹,后腰那根筋突突地跳。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远处公交车来了又走了,他没赶上。下一趟要等二十分钟,他索性沿着路边慢慢走。
路过那家便利店时,自动门开了一下,里面出来一个女人,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差点跟他撞上。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同时愣住。
"林耀阳?"顾瑶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了一下。
他认出了她的声音。那个念他名字念得像念诗的嗓音。
"……你住附近?"他问。
"我住前面那个小区,走过来七八分钟。"她指了指方向,又指了指便利店,"我每天下班都在这儿买点水果。昨天没看见你。"
话出口她又觉得说得太直白,耳根烫了一下,低头去看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两盒牛奶和一串青提,塑料袋勒着她的手指,勒出几道红印。
林耀阳注意到她换了双鞋,白色的板鞋,鞋带系得规规矩矩。"昨天……我第一天上班,没往这边走。"
"上班了?在哪儿?"
"前面那个物流园,仓库理货。"
顾瑶点了点头。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夜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她想了想,把青提从袋子里拎出来,递过去:"你吃吗?我买多了。"
林耀阳看着那串青提,饱满的果实上还挂着水珠,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绿光。他第一反应是"不用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吃吧。"
"我晚上不吃太多水果,容易胀气。"她编了个理由,自己都觉得拙劣,可手上的动作没收回来。青提悬在半空中,等了三秒,他伸手接了过去。
"明天给你带橘子。"他说。说完就后悔了,为什么要说"明天",这听起来像约好了似的。可顾瑶已经笑起来了,这回笑意清清楚楚地漾在眼底,没有压下去。
"好。"她说。
然后两个人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走了几步又同时回头看了对方一眼。顾瑶先别开脸,快步走远了。林耀阳站在原地,手里那串青提沉甸甸的,连着一小截藤蔓。他拎起来对着路灯看了看,水珠还没干透,映出一点细碎的光。
回到出租屋时,门缝底下的灯亮着,舍友还没睡。林耀阳住在城中村一栋老居民楼的三楼,隔出来的单间,十平米出头,一个月七百。隔壁住着两夫妻,每天晚上吵架,吵完又和好,声音隔着薄薄的墙壁传过来,像一台永远调不准频道的收音机。
他把青提洗了,放在搪瓷盆里,坐在床边一颗一颗地吃。甜的。咬开的时候汁水在舌尖上炸开,清清爽爽。他吃了大半串,剩下几颗用保鲜袋装了放桌上,明天带给她。
躺下之后他盯着天花板想事情。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只蜷起来的猫。他想起来自己好几天没喂那只橘猫了,也不知道它还在不在那家便利店门口蹲着。明天经过的时候得买根火腿肠。
翻了个身,腰还在疼。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管膏药,撩起衣服往侧腰贴了一张。旧伤,修车那会儿落下的,阴雨天会犯,但今天没下雨,纯粹是累的。膏药的味儿凉丝丝钻进鼻腔,他闭上眼,脑子里却总是浮起顾瑶在路灯下拎着青提的那个画面,她手指被塑料袋勒红了一圈,可她好像完全没在意,就那么直直地伸着手等他接。
他其实不太习惯别人递东西给他。小时候父母还在的时候,家里的饭桌上永远有他的一碗热汤;后来父母走了,亲戚们轮流照看了他半年,各自有各自的难处,碗递过来的时候总带着一点欲言又止的客气,像递一件借出去的东西,迟早要收回去。再后来就没人递了,他自己买、自己做、自己吃,一个人坐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对着一碗面,面前没有第二双筷子。
顾瑶递青提的时候,那只手平平展展,没什么犹豫。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膏药的凉意慢慢转成温热,贴在皮肤上妥妥帖帖。
第二天中午,仓库午休。林耀阳坐在货架后面的消防通道台阶上啃馒头,口袋里揣着那半袋青提。他想了想,拿出手机,翻到昨天主管发来的员工通讯录,找到"顾瑶"这个名字——她来面试那天他在门口见过登记表,就多看了一眼,记住了。
他给她发了一条短信:"橘子带了。"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发了会儿呆,觉得自己这消息发得莫名其妙。别人会不会觉得他太主动了?他正要把手机揣回去,屏幕亮了。
"我在便利店门口。你几点下班?"
他回:"六点。"
"那我六点过去。"
林耀阳把手机揣回去,心跳莫名其妙快了两拍。他低头把剩下的馒头吃完,喝了两口水,起身接着搬货。下午干活时腰还是酸的,但他没再觉得难捱。码到最高那层的时候,他踩着梯子上去,把纸箱稳稳当当推到位,条码朝外,齐整得像等检阅的士兵。
五点五十八分,他关掉仓库的灯,跟主管打了声招呼,走出来。风比昨天小,天边是一大片烧起来的晚霞,橘红和粉紫揉在一起铺了半边天。他远远看见便利店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白色的板鞋,米色开衫,怀里抱着一个纸袋子。
他走过去的时候顾瑶也看见他了,站起来,从纸袋里掏出两个橘子递给他:"昨天说好给你带的。"
他接过来,又从自己兜里掏出保鲜袋装的青提:"昨天的,剩了几颗。"想了想又加一句,"洗过的。"
顾瑶接过去,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晚霞的光斜斜照在脸上,把彼此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自动门开开合合,里面传来收银机打印小票的嘀嘀声,外面有孩子骑着滑板车嗖一下窜过去,后面跟着妈妈喊"慢点"。
"你腰怎么了?"顾瑶忽然问。
林耀阳一愣:"什么?"
"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右手一直扶着后腰。"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平静静的,不像关心,倒像在陈述一个观察,"我第一天见你捡书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你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腰也是僵的。"
他被她说得有点措手不及。从来没人注意过这种细节——他走路扶腰这件事连他自己都不太当回事,习惯成自然了。
"老毛病。"他说,"不碍事。"
顾瑶没追问,低头把橘子剥了一个,递了半个给他。橘子皮撕下来的瞬间,一股清香散开来,辛辣又甜暖。
他接了。
两个人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一人半个橘子,慢慢吃着。橘子很酸,酸得林耀阳皱了一下眉。顾瑶看着他的表情笑出声来,这次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角有点湿。
"是不是特别酸?"她问。
"……还行。"
她笑着摇头,从纸袋里又掏出一个橘子来,这次先掰了一瓣塞进自己嘴里尝了尝,确认是甜的,才递给他:"这个应该好一点。老板说这批橘子有酸有甜,看运气。"
林耀阳接过那瓣橘子,甜的。汁水顺着食道滑下去,温热妥帖,像那管膏药贴在后腰上的感觉。
台阶下的柏油路上,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那里,仰着头看他们两个,尾巴尖轻轻扫着地面。顾瑶看见了,"哎"了一声,从纸袋里翻了翻没找到能喂的东西,转头看他。
林耀阳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腿肠——他早上买的,放在裤兜里揣了一天,包装纸都焐热了。
"你提前准备了?"顾瑶看着他利落地剥开火腿肠掰成小段放在台阶上,橘猫小跑过来埋头就吃。
"嗯。"
她发现他说"嗯"的时候声音特别轻,像怕这个字分量太重会把空气压碎似的。她没再说话,和他并排坐在台阶上,看那只橘猫把火腿肠吃得干干净净,然后舔着爪子走开,尾巴翘得高高的,消失在天桥底下。
暮色彻底落下来了,路灯啪一声全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暖盈盈的。
顾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朝他伸出手。林耀阳犹豫了一秒,握住了她的手站起来——她的手掌很瘦,指节细细的,可握着他手的力气意外地稳。
"明天还买水果吗?"她问。
"……买。"
"那我明天还来。"
她松开手,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路灯底下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湖面时最浅的一道波纹。
林耀阳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融进夜色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心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凉凉的,和那天胶管的触感一样。
他揣着口袋往家走,走着走着,嘴角自己翘了起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没压下去。
晚风里有橘子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