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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台阶 之后的日子 ...

  •   之后的日子像流水账,平淡却有了着落。

      顾瑶每天下班后会先路过便利店,买点东西,然后在门口坐一阵。有时林耀阳下班早,两个人就一起坐着,从暮色初降临坐到路灯全亮。有时他加班,她便在台阶上捧一本书翻几页,等他出来了就站起来拍拍灰,说一句"今天挺晚的",然后两个人并排走一小段路,到她小区门口分开。

      橘子买了好几天,后来变成她带橘子,他带火腿肠。那只橘猫几乎每天准时出现,吃完就走,不黏人,活像一个例行公事的食客。

      第七天傍晚,下了一场急雨。

      顾瑶没带伞。她从公司出来时雨还只是毛毛的,走到半路骤然大了,雨水哗啦啦泼下来,行人四散逃窜。她躲在公交站台的雨棚底下,衣服湿了半边,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站台上挤满了人,伞尖戳来戳去,水汽混着各式各样的香水味和汗味,让人喘不上气。

      她掏出手机想给林耀阳发条消息,打了一半又删掉。她不知道他在不在仓库,有没有伞,反正自己淋都淋了,没必要多拖一个人湿身。

      雨小了之后她继续走,到便利店门口时浑身已经湿透了。门口的台阶是干的——雨棚伸出来一块,恰好挡住这一小片区域。她蹲下来擦了擦脸上的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转头一看,林耀阳从雨里跑过来,头发和肩膀全湿了,工服贴在身上,手里攥着一把没撑开的伞。

      "给你发消息你没回。"他喘着气说,胸口起起伏伏,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我以为你已经到家了……路过看了一眼。"

      顾瑶愣了两秒,忽然鼻子一酸。那种酸胀从鼻腔涌上眼眶,来得毫无征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拧衣角上的水。

      "我没看手机。"她说,声音闷闷的。

      林耀阳没说话,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又抽了一张,犹豫一下,递给她第二张。顾瑶接过来擦了擦脸,纸巾碰到眼睛的时候,她吸了一下鼻子。

      "……你身上也湿了。"她说。

      "嗯,跑过来的。没事。"

      他站在她旁边,把伞撑开了搁在地上,挡在两个人外侧,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顾瑶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侧脸的线条很硬,下颌紧抿着,鼻梁上挂着水珠没擦,眼睫毛被打湿了,黏成一簇一簇的。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可偏偏站在她外侧,把雨棚和伞共同遮出来的那一片干爽空间全让给了她。

      她鼻尖又开始发酸,这回没忍住,眼泪跟着雨水一起往下掉。她别过脸去,假装在擦脸上的雨水,拇指和食指在眼眶上狠狠抹了一把。

      "冷吗?"他问,没看她,视线落在雨幕中某个不确定的方向。

      "不冷。"

      "你嘴唇都紫了。"

      顾瑶低头一看,确实,手指也在微微发抖。她穿得单薄,米色开衫湿透之后沉甸甸地贴在身上,里头的白色T恤透出肩胛骨瘦削的轮廓。

      林耀阳沉默了一下,站起身把自己的工服外套脱了。外套是棉质的,沾了雨水更重,他用力拧了一把,把水拧出来大半,然后抖了抖,递给她:"披上吧。虽然也湿的,但厚实一点,能挡风。"

      顾瑶抬头看着他,他上身只剩一件灰色的旧T恤,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和腰腹的线条。他在发抖——他的嘴唇也有点发白,可他递衣服的手很稳。

      "你会感冒的。"她说。

      "我皮实。"他把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动作生疏,像是头一回做这种事,手在她肩头停了半秒就缩回去了。

      布料落在肩上的那一刻,顾瑶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她使劲咬了咬嘴唇不让哭声溢出来,可肩膀的抖动藏不住。林耀阳看见了,什么都没说,重新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面对着雨幕。

      过了很久,他说:"我小时候也淋过一场大雨。"

      他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了大半,可顾瑶听清了。

      "那会儿我刚搬进第一间出租屋,没有伞,也没有钱买。下了班往回走,雨跟你今天淋的差不多大。走回楼下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这会儿有人给我递把伞就好了。"

      他顿了顿。

      "后来没人递。但我想着,以后要是碰到有人淋雨,我应该递一下。"

      顾瑶把脸埋进他的外套领口里,布料上有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皂香混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大概是仓库货架上沾的。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味道记在心里,像记住一个坐标。

      雨渐渐小了。

      两个人站起来的时候,林耀阳的膝盖响了一声。顾瑶扶了他一把,他的手搭在她小臂上,掌心是烫的——他可能有点发烧,后知后觉的顾瑶才意识到。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冰凉的指尖碰到他滚烫的皮肤,两个人都一缩。

      "你发烧了。"她声音急了起来。

      "没事,回去喝点热水睡一觉就好。"

      "你住哪儿?我送你。"

      "不用,就前面。"

      顾瑶不由分说把他的工服外套裹紧,然后拽着他往雨中走:"哪栋楼?带路。"

      林耀阳被她拽着往前走,脚步踉跄了一下,嘴角却弯了弯。他没再推辞,指了指方向。两个人挤在一把伞底下走进雨幕里,伞不大,他的半边肩膀又淋在外面,可他把伞柄往她那边偏了偏,无声无息的,像给一棵小苗让出阳光。

      出租屋在三楼。没有电梯,楼梯间里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顾瑶扶着林耀阳的胳膊一步步往上走,脚下不时踩到不知道谁扔的烟头和空瓶。到了门口他摸出钥匙开了门,顾瑶跟着走进去,站在门口扫了一眼。

      十平米出头,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还剩几颗青提,果皮微微发皱。角落里堆着几本书和一摞工服,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排班表。窗台上有个空罐头瓶,里面插了一枝不知道从哪儿折来的绿萝,蔫蔫的,叶片耷拉着。

      "你先去换件干衣服。"顾瑶说。

      林耀阳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卫衣,背过身去换了。顾瑶在他转身的时候扫了一眼他的后背——脊椎两侧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最长的从肩胛骨延伸到腰侧,像地图上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移开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换好衣服转过来时脸更红了,额头沁着一层薄汗。顾瑶让他躺床上休息,自己去厨房找热水。厨房小得只能容一个人转身,灶台上搁着一口小锅,锅底结着一层薄薄的水垢。她烧了水,翻了一圈没找到退烧药,只翻到半管快用完的膏药。

      她端着热水走回床边,林耀阳半靠着床头,眼皮沉沉耷拉着。她叫了他一声,他努力睁开眼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手微微发抖。顾瑶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看着他喝完水躺下去,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

      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翻出自己的小毛巾,打湿了折好,轻轻贴在他额头上。他睫毛颤了一下,没睁眼,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把自己交出去了,整个人慢慢松懈下来,呼吸变得又沉又长。

      顾瑶坐在那个塑料凳上,一动不动地守了两个小时。窗外雨彻底停了,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落在她手背上,像一痕安静的注视。她低头看着床上那张睡着的脸,安静、疲倦,卸下了所有防备。他的眉头在睡梦里还是微微皱着,像一座即便休息也放不下重量的山。

      她把被角替他掖好,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之前她在桌上留了张纸条,从那个旧便签本上撕下来的:"明天我给你带退烧药。好好休息。——顾瑶"

      写完她觉得"好好休息"四个字太干巴了,又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台阶我坐过了,明天你补给我。"

      她轻轻关上门走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旧不亮。她摸着墙往下走,一阶一阶数着台阶,数到十七的时候终于踩到了一楼的地面。夜风迎面扑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雨后干净的气息。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三楼那个窗口。灯还亮着,暖黄的,隔着一层旧窗帘透出来,朦朦胧胧的一小团光。

      顾瑶把林耀阳的那件工服外套叠好抱在怀里,慢慢往自己家的方向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条柔和的墨线画在青灰色的纸上。

      她摸了摸手机壳背面那张纸条,纸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微微卷起,但字还在,"林耀阳"三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透明壳后面。

      她拐过街角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三楼那个窗口的光还亮着。

      小小的,稳稳的。

      像一座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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