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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裂纹 顾瑶回到出 ...

  •   顾瑶回到出租屋时,客厅的灯亮着。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把纸箱往怀里搂紧了些。门没锁——她知道是谁。果然,刚换好拖鞋,主卧的门就开了,周明远趿拉着人字拖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洗完澡。

      "怎么才回来?"他皱着眉,视线扫过她怀里的纸箱,"又往家搬什么破烂?"

      "公司清理闲置书架,管理员说没人要就销毁了。我……我想着有几本还能看。"

      周明远走过来,随手抽出一本《边界感》,翻了两页嗤笑一声:"你看这个干嘛?又没人欺负你。成天看这些没用的,难怪升不了职。"他把书扔回箱子里,力道有点重,书角磕在杯子上发出"咚"的一声。

      顾瑶张了张嘴,想说那个杯子已经有裂纹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把箱子抱进自己那间小次卧,轻轻关上门。门锁是坏的,关不严实,留着一道缝——周明远说修锁要花钱,反正家里就两个人,没必要。

      次卧只有八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折叠桌,桌上堆着公司的文件和一台旧笔记本电脑。窗户朝北,终年见不到太阳,墙角常年泛着浅浅的霉斑。她每个月往周明远的卡上转一千八当房租,另外还要分摊水电和饭钱。她不是没算过这笔账——同样的租金,在更远一点的地段可以租到一间独立的一居室。可每次想提搬走的事,周明远就会叹气,说"你一个人我怎么放心",她妈妈也会在电话里念叨"明远对你多好,你别不知足"。

      于是她住了三年。

      顾瑶把书一本本码在桌上,拿起那个有裂纹的马克杯对着台灯看。裂纹从杯口延下来,像一道干涸的河床,白瓷的底色映着暖光,那只歪歪扭扭的猫还是笑眯眯的。杯子是大学时室友送她的生日礼物,那会儿她们仨挤在六人宿舍里,半夜开着台灯聊未来,说以后要住有落地窗的房子,养猫,周末煮咖啡。后来室友一个嫁去了深圳,一个出了国,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再无联系。

      她把杯子小心地放在书架最里层,又从纸箱底下抽出一本书,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亲密关系修复指南》。书脊上有折痕,翻到第47页,折角的地方用铅笔画了条线:"习惯性讨好者往往混淆'被爱'与'有用'。当他们认为自己不再具备功能价值时,便会陷入深重的存在焦虑。"

      铅笔线画得很轻,像画的人自己都不确定该不该标记这一句。顾瑶看了好一会儿,合上书,关了台灯。黑暗中她听见客厅传来周明远打游戏的声音,键盘噼里啪啦响,间或夹杂几句骂队友的脏话。她把被子蒙过头顶,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反复浮现便利店门口那个男人的影子。

      他蹲在地上帮她捡书的样子,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厚茧。他替她拿纸箱的时候,手臂绷紧的线条一闪而过,袖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浅褐色的旧伤疤。他没解释,她也没问。两个人沉默地穿过半个街区,雨水打在伞面上,他们谁都没撑伞,就那么淋着走。

      他叫林耀阳。

      "好记。"她当时说。

      其实不是好记,是她想记住。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顾瑶摸出来看,是妈妈发来的语音。她犹豫几秒,点开,把音量调到最低贴在耳边。

      "瑶瑶啊,你弟弟下个月要去上海实习,租房要押一付三,家里实在凑不出了……你看你能不能先借两万?回头你爸的退休金下来了就还你。"背景音里有电视机的嘈杂,还有弟弟不耐烦的催促声:"妈你快点说,我约了人打游戏。"

      顾瑶盯着天花板,霉斑在黑暗中像一朵朵深灰色的云。她打了一行字:"妈,我上月刚给家里转了一万五,手里的钱也不多……"打完又删掉。重新打:"好,我想办法。"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扔到枕头下面,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墙壁很凉,凉意透过枕巾渗进来。她想起林耀阳递胶管时那双眼睛——瞳仁颜色很浅,在便利店门口的灯下几乎是琥珀色的,眼神不躲闪也不逼视,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她。

      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

      那天夜里顾瑶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海边,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远处有一艘小船晃悠悠地漂。她往水里走了一步,浪没过脚踝,凉的。然后又走一步。海水漫到膝盖时她忽然害怕起来,想退回去,可回头一看,岸已经不见了。她开始跑,跑得喘不上气,海水却越追越近。这时候有人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腕,干燥的、带着薄茧的手,稳稳地攥住她。

      她猛地惊醒,天已经蒙蒙亮。闹钟还没响,六点十七分。顾瑶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右手攥着被角,攥得太紧,指节都泛白了。她慢慢松开,手心有一层薄汗。

      洗漱的时候她碰见周明远从卫生间出来,他扫了她一眼:"昨晚又哭了吧?眼睛肿的。"语气平平的,不像关心,倒像陈述事实。

      "没,没哭。可能没睡好。"

      "晚上少看那些没用的书。"他擦着头发走开,经过客厅时踢翻了她的帆布鞋,也没弯腰扶正。

      顾瑶蹲下去把鞋子摆好,看见鞋带还是松的——昨天淋了雨,鞋带湿了又干,皱巴巴蜷成一团。她想起在十字路口,那个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带,说"你的鞋带",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她明白。

      她蹲在地上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

      出门时天阴着,空气里有潮湿的土腥味。地铁上人很多,她被挤在门边,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玻璃映出她的脸——憔悴、苍白、眼下那点青色怎么都遮不住。她移开视线,看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壁飞速后退,灯箱广告一盏一盏掠过。

      到公司刚坐下,主管就发来消息,说客户临时改需求,上周末做的方案全部推翻重来,今天下班前要交新一版。顾瑶对着电脑屏幕打了两个小时的字,脖子僵得像块铁板。十点半的时候她去茶水间接水,路过前台,看见快递小哥放了一个小纸箱在台面上。收件人那一栏写着"顾瑶"。

      她愣了一下,最近没买东西。拆开一看,里面是两支环氧树脂胶,还有一张对折的便签纸。纸上是圆珠笔写的字,笔画有点重,但工工整整:

      "昨天多拿了一支,忘了给你。使用方法背面有。胶管里那支我试过,挺好用的。——林耀阳"

      顾瑶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茶水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加热声。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又摸出来看了一遍,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半又拼命压下去。旁边经过的同事问她笑什么,她摇头说没什么,把纸箱抱回工位,塞进抽屉最里面。

      那天下午她干活出奇得快。五点半准时交了方案,主管挑了两处小毛病让她改,她改了,六点整关电脑。走过写字楼大堂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没全黑,西边有一线橙红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玻璃门上。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那道暮色,忽然改了主意,没有去地铁站,而是往相反的方向走。走过两个路口,拐进那条她昨天来过的街。五金店的卷帘门还开着,老板依旧趴在柜台后面。再往前一百米是那家便利店,自动门开开合合,门口台阶上空荡荡的。

      没有橘猫。也没有他。

      顾瑶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纸,在路灯底下又看了一遍。林耀阳。三个字,笔画简单,他写的时候"耀"字的"光"部偏旁写得特别用力,墨迹洇开了一点,像一束小小的光炸在纸面上。

      她把纸条小心地夹进手机壳背面,和那张海边的壁纸叠在一起。手机壳是透明的,从外面隐约能看见一角纸的白色,像海平面上浮起的半片云。

      回家的路上她在小区门口买了一袋橘子,黄澄澄的,揣在怀里沉甸甸。上楼时周明远不在家,客厅黑着灯。她开了自己那间次卧的门,开了台灯,把橘子放在桌上,然后从书架最里层拿出那个有裂纹的马克杯。

      她打开快递纸箱,取出其中一支胶管,挤了一点在指腹上,细细地、慢慢地涂进那道裂纹里。胶是透明的,涂上去之后裂纹反而更清晰了,像河床里灌满了水,亮晶晶的。

      涂完她举着杯子对着台灯照了好久。那只歪歪扭扭的猫还是笑眯眯的,裂纹被填平之后,瓷面摸上去平滑了不少,虽然仔细看还是能看见一道浅浅的痕迹,但比昨天已经好太多了。

      她把杯子放回书架,关了灯,爬上床。

      手机壳背面那张纸条硌着掌心,热热的。她抱紧被子,在黑暗中慢慢弯起嘴角,这一次没有压下去。

      窗外不知谁家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顾瑶闭上眼睛,感觉那支胶管凉的余温还留在指腹上,像一枚极轻的、极妥帖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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