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风落雨吹

68、入局（六十八） “你要拯救

　　郁意又一次陷入了完全黑暗的环境中。
　　这回与前面几次不同。虽然映入眼帘的是同样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但此处却尤为潮湿寒冷——源源不断侵入体内的寒气就像剧毒一样一寸一寸地侵蚀着神经，格外熟悉的阴冷幽暗和封闭压抑的感觉牵连起了幼时被丢弃在枯井里遭受怪物蹂躏的绝望，乃至于一时之间，郁意居然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从那深井里走出来了，现在正在为巴城郁家奔波卖命，在乌水堡搜寻䰠太岁的踪迹。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出现在了此地，亦无从得知前一秒还在身旁的饶则秀与迟玄郡去了何方。他只知道自己又变回了孤身一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孤立无援。
　　倏忽间，郁意觉得有些好笑。分明他曾不止一次地主动投入井中，自以为来去自如心无波澜，却不承想一旦被别人丢进来，竟当场原形毕露狼狈至极。
　　他深吸入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抬手一探，果不其然，摸到了参差不齐、滑腻湿漉的石砖。他突然觉得心中似有石头落地，落入水中，没于海底。
　　他心想饶则秀与迟玄郡的猜测当是正确的，乌水堡䰠太岁确实会利用当事人的心理阴影，为其构筑一个绝对无法攻破的牢笼。然而他想不通先前那个瑞心屿的迷幻空间是怎么回事。虽然他是挺好奇郁沂企图隐藏的秘密，但如果乌水堡䰠太岁的目的仅仅只是困住他的话，直接把他扔到这儿就行了，犯不着额外设置一个场景。
　　不过郁意也明白自己是想不出答案的，只能找乌水堡䰠太岁问个清楚。于是开启黄金瞳，变成半人半䰠的状态，用柔软的触手试探周围环境，试图找到摆脱现状的线索。可就在这时，一只足有他腰粗的巨大触手猝不及防地从黑暗甩出来，一下子捆住他的身体，把他拽入了黑暗深处。而不及他反应过来，又有一条触手贯入他的喉咙，一边释放出堪比强酸的毒素，一边在其食道里疯狂搅动，随即又深入其胃部，在里面横冲直撞翻云覆雨，最终无情地捅破胃壁，肆意搅弄他的内脏。
　　郁意疼得双目流出血泪，脸上纹理一下淡一下深，仿佛代替他那未能喊出口的哀嚎。而他分明已经疼得要死过去了，却连一星半点都挣扎不了。因为有更多的触手伸过来束缚住他全身，一圈又一圈地缠绕他的四肢，让他连动动手指这种简单的动作都做不了。而深深伸入他口中的触手却偏偏贴着其肚皮扫过，导致他的腹部微微隆起，宛若肚子里孕育着什么怪物似的。但又在此时，那触手竟毫无预兆地捅破他的肚皮，像幼苗长成一样蜷曲着慢慢抬起，一面滴着温热的血液，一面探上来轻轻抚摸他的脸庞，似乎在安抚他不要害怕。与此同时，郁意伤口血流如注，触手上的无数吸盘一张一合，不断啮咬他的血肉，吐露刺骨的黑雾。
　　郁意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身体好像早就在年幼时被这样啃食了大半，然后又被隐藏于黑暗中的怪物用别的东西填充了回去。因此他早已不算是一个正常人了。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这副身躯根本不属于自己。
　　……这次又会被啃食到何种程度呢？习惯了疼痛的大脑开始自我麻痹，自动屏蔽了触手们咕啾咕啾进食的动静。是五脏俱损，还是连骨头都不剩下？郁意双眼无神地想着，浑然不觉一只触手攀上他的脖子，轻柔地抚过他的颈动脉。
　　黄金瞳逐渐暗淡，褐色纹理随之褪去。郁意呆呆地望着遥远的漆黑上空，正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的时候，骤然一抹靛蓝之光划破黑暗，随即一股巨大的能量贴着他身侧炸开，将贪婪地咬着他的触手全部炸了个粉碎。下一刻，一对臂膀轻轻从下往上一托，有力地把他抱了起来。郁意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看，是郁离。
　　郁离满脸担忧之色，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在目光触及他身上的血窟窿之际，抿了抿唇，紧紧闭上了。由于失血过多，郁意此刻不能顺畅地思考。他没想到郁离本不该出现于此，也没想到自己先前和他闹了矛盾，而是满心沉醉于他的温暖怀抱。他被温暖得昏昏欲睡，甚至连疼痛都感不到了。
　　郁离看着落在肩上的小触手渐渐变回细软的发丝，双目蓝光一闪，滚滚黑气霎时爆发出来直击黑暗中企图再次袭来的巨物，将其活生生碾成了渣滓。刹那间，整个迷幻空间开始剧烈震颤。郁离脸上一片蛇鳞一闪而过，像搂着珍宝般搂着郁意，一跃离开了此地。
　　朦朦胧胧之中，郁意感觉自己梦到了过去。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冷眼看待年幼的自己被怪物玩弄作践，内心却越发忧虑自己到底还是不是自己——纵然四肢和脏腑被一次又一次替换过，但只要大脑依旧完好，意识就还在，他就能肯定自己还是自己。然而面对着此情此景，他深深怀疑自己早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变成了彻彻底底的另一个人。他惊恐万状、栗栗危惧，以至于惊醒过来之后，不顾青红皂白地就要攻击眼前人。
　　郁离没有躲，奈何郁意现在实在是太虚弱了，指缝间的三棱刺尚未扎进其皮肉，他自己的手就率先垂了下来，三棱刺也跟着掉落在地。郁离脉脉地注视着他，环抱他的双臂不曾松开一丝一毫。郁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战栗了半天，终于慢慢恢复了冷静。他理智上想让郁离放开自己，但嘴唇却怎么也分不开讲话。
　　过了一会儿，郁意放弃了纠结，放松身体，把自身重量完全交给了郁离。他本以为自己再见到他时一定会非常生气，却不料截然相反——若搁平常，就算只余半口气，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对方推开，独自藏起来舔舐伤口；但眼下，他竟然希望时间能一直这么持续下去，持续到天荒地老，让他再也不用思考自己是谁、又究竟要做什么。
　　就在这个想法形成的下一秒，郁意愣怔一瞬，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竟堕落到了这种程度，下意识地就要抬手去推郁离。而又在抬起手的那一刻，衣服上触目惊心的血迹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呆了一呆，后知后觉自己应该被捅成了一个筛子，于是立即查看起自己的伤势来。可出人意料的是，他身上的伤口无不已经愈合了，而且连半点疤痕都没留下。
　　郁意瞪着充满惊异的双目，隐隐意识到了什么，抬头去看郁离。郁离仅是平静地回视着他，什么都没说。
　　恍然间，郁意只觉大脑“嗡”的一声，同时心脏一揪，整个人顿时滚烫犹如火烧。他用力地推开郁离跌坐在地，气得双目通红，浑身颤抖，“你对我……你也对我……”
　　郁离没有辩解。他不忍郁意继续流血，所以只能出此下策。不过，他不会做任何违背郁意意愿的事情，所以便紧紧抓住他的手，告诉他不必担心。郁意不会读心，当即就要反抗，可惜挣扎了一会儿，始终甩不掉郁离的手，故被迫放弃了。
　　——不知为何，每每被郁离触碰时，郁意内心深处总会生出不该有的妄念，引诱他无视长年以来的警醒、打碎画地为牢的执着，做出与自身风格不符的事情。有一那么瞬间，他居然觉得郁离应当和那些怪物不同——明明没见过他的真正面目，却产生了如此荒唐毫无根据的想法，难道自己是在无形之中被他洗脑了吗？
　　郁意突然有些混乱，脑海里不断闪现先前在瑞心屿的迷幻空间里看到的郁沂的身影，一个仿佛从骨髓里钻出来的声音直击其罩门，令他不堪重负地抱头倒地——
　　“你要拯救……”
　　……拯救？拯救什么？真是可笑！如果他有能力拯救的话，为何连自己都救不了呢？与其让他去拯救别人，还不如让他把他们都杀了！
　　郁意默默在心里反抗着，嘴上却大笑了起来。发觉他状态不对，郁离立马抓住他那不停捶打自己脑袋的手，拼尽全力喊了一句：“……郁……郁意！”
　　话音一落，那个恼人的声音立时烟消云散。郁意怔了一下，看了看郁离，突然有点迷茫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见他恢复平静，郁离松了口气，又关心地问：“……小、小金鱼，没、没事……”
　　“我没事。”郁意立马把手抽了回来，抬头扫视周围，“这里是……”
　　郁离艰难地道：“十六、年前，乌……乌水……”
　　郁意讶然：“你说，这是十六年前的乌水堡？”
　　郁离点了点头。
　　郁意再度环顾四周——远处，庄重肃穆的乌水堡在迷雾中露出冰山一角，乍一看，与十六年后并无二致。
　　他想了想，“这真的是……”
　　郁离点头肯定。
　　“那我所看见的瑞心屿……”
　　郁离再次点头。
　　郁意不明白郁离为何能如此笃定地予以回复，明明他根本不知他之前经历了什么、又看见了什么。可莫名其妙的，郁离说是，郁意下意识就信了。
　　“那郁沂……”
　　郁离顿了一下，抬起手指向前方。郁意循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正是郁沂。
　　这人仍穿着亮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背包，悠悠地划着气船渡水而来，一脚踏上了岸。他仍是那一副大剌剌的样子，口袋里插着一朵看上去足够把一帮人送进地府吃席的大红蘑菇，双眼漫不经心地扫过此处环境，吹了声口哨，似乎是觉得不错。
　　郁意原以为他会径直前往乌水堡，但出乎预料的是，他竟然看都不看迷雾中的尖锐屋顶，而是席地而坐，从包里取出折叠钓鱼竿，往鱼钩上穿了个蘑菇，一甩杆，就这么开钓了。郁意不动他究竟想作甚，也不知这湖里除了一筐长虫畜生还有什么可钓，但联想起他在瑞心屿上的行径，他觉得他这么必定有所原因。或许，乌水镇䰠太岁的“心脏”压根不在乌水堡。
　　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没过多久，湖面下突然“哗”的一动，半条缠妖子的尾巴甩出湖水，又倏地一下潜入水中没了踪影。郁沂眉梢一挑，立刻收杆，却只剩下空无一物的鱼线。
　　虽然没能成功把猎物钓上来，但郁沂却乐了，悠悠然重新甩杆入水。他似乎是想体验一把姜太公钓鱼的滋味，但冷不防掀起来的大浪扑面而来，把他连人带杆全都卷了进去。
　　霎时间，波涛汹涌的湖面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那场无风起浪的风波仅是一场幻象。不多时，一只手突然扒上了岸，紧接着，又有一只手从水下伸了出来。落汤鸡郁沂有些费劲地爬回岸边，不禁不为方才险些丢了性命而心有余悸，反而还觉得很好玩似的笑了起来。
　　“……你和你的同类真是差太多了。人家就算不想被叨扰，也愿意跟我好好交流。但你却是实实在在地想杀了我。”
　　四下无人回应，唯有湖面波涛阵阵。郁意恍然大悟——乌水堡䰠太岁的“心脏”果然不在乌水堡，而是在这乌水湖里。然而他心中念头才刚落下，翻腾的浪涛突然变成数根坚冰，眨眼间贯穿了郁沂的身体。随后，这些冰棱又分别往左右两边一划，把他切成了十余块。
　　“啪啪啪”，随着肉块落地的声音，冰块溶解，湖水再度寂静下来。但就在这时，流入湖水的鲜血陡然开始倒流，随即四分五裂的肉块自动归位，受损的组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不一会儿，郁沂竟然复活了过来！
　　他瞧了眼衣不蔽体的自己，面露为难之色。但随后，他眼眸一亮，从背包里取出备用的衣服穿上。眼见湖面又开始泛起波纹，他慌忙一手捂住领子往后一跳，抬起另一只手做了一个“等等”的动作，同时嘴上说：“我就这一套衣服了！你要杀我的话，能不能先等我把衣服脱了？”
　　他这番说辞令驱动湖水的力量呆住了。它顿了一下，减弱了湖水翻腾的程度。而后，一个仿佛来自远古虚空的声音于郁沂脑海里响起，“你究竟……是什么？”
　　“我什么都不是。”郁沂很高兴它总算愿意谈谈了，“我叫郁沂，是来取你‘心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