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风落雨吹

66、入局（六十六） “比你靠沉

　　那藤蔓又紧勒了郁沂一会儿，突然在后者即将失去意识之际，毫无预兆地松开挂回了树枝上。郁沂随之跌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好不容易缓解下来之后，他低头一瞥血淋淋的手掌，这才发现自己的脖子被藤蔓上的尖刺刮出了好几道血痕。
　　他仿佛初次见血一般，一瞬间怔然，手指微动，似欲捻一下看看那究竟是不是血。但下一刻，他又猛地回过神来，唇角勾起一道微不可见的弧度，不知是何意味。接着，他随意地把手往衣服上一蹭，站起来，若无其事地问：“为什么不杀了我？”
　　巨树上的荧荧绿光略微增强，远远看去，宛若无数萤火虫组成的妖精。一个如同从虚空里传出的浑厚声音于郁沂脑海里响了起来，“我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郁沂微微一笑，追问道：“所以你就一直在沉睡吗？”
　　“……”
　　“如果杀人解气不算有意义的话，那么沉睡就有吗？”
　　巨树没有闲情逸致与他扯一些乱七八糟不着天际的话题，故未予回答。郁沂等了一阵没等到回应，默默回到烧烤架旁，把掉在一旁的蘑菇串插进地里，又串了几串新的蘑菇烤起来。他似是有意让对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好奇心，所以吃得格外吧唧响。
　　只不过这招没什么用，巨树仍旧不为所动。于是郁沂只好再度主动出击：“其实很多事不是你觉得没意义就没意义的——就比如我现在这副模样，我觉得意义可大了。维持人类的姿态，即拥有了人类的感官，让我能够通过他们的视角观察这个世界，也能通过他们的味蕾品尝以植物姿态绝对体会不到的美味。不信的话，你尽可以试试。”
　　巨树仍是置若罔闻。
　　“唉，可真是个老顽固。”郁沂“啧”了一声，吃完最后一朵蘑菇，右手拿着油滋滋的竹签，不嫌脏地抱臂双手，歪着头斜视巨树，“你这样的话，那我只能使出杀手锏了。在你对我有回有应之前，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他铁了心说到做到，说罢便丢了竹签躺下来，两手枕在脑袋下，右腿翘在左膝上来回晃动，真是惬意的很。巨树第一次被人耍无赖，一时间不知道改如何招架，赶又赶不走，杀又杀不了，只得遂了他的意，“……你究竟想怎样？”
　　郁沂得意而笑，“咻”一下坐了起来，“我的要求很简单——别睡。”
　　“为何？”
　　“因为醒着才能感受这个世界呀。”
　　“我为何要感受这个世界？”
　　“因为这个世界有意思啊。”
　　“……”
　　郁沂从包里翻出一本《蘑菇彩色图鉴》，翻开露出其中的彩页，伸直双手展示给巨树，“你看，外面的世界有这么多颜色和漂亮的东西，你一直待在这里，又怎么能知道呢？”
　　巨树依然不以为意，“知道了能怎样？”
　　郁沂侃侃答道：“知道了，就会产生兴趣，兴趣会滋生情感。有了情感，就会希望一切都好好的。”
　　巨树没回答，显然是不理解他所说的。郁沂略有些失落地放下图册，换了个思路，“这样吧，你变成我的样子，来尝尝我烤的蘑菇。”
　　“……”
　　郁沂看他又装死，便使出了一招欲擒故纵，“你要是完成了我的要求，我立马走。”
　　巨树思量了顷刻，觉得这家伙是达不到目的绝不死心了，为了早点回归平静，到底只能妥协。于是一条藤蔓爬下来，在一道光芒中变成了郁沂的样子。
　　郁沂满意地看了看藤蔓变成的自己，弯下身捡起插在地上的烤蘑菇，递过去，“嗯”了一声示意他尝尝。对方面带犹疑地瞅了一眼，没动作。
　　“怎么，嫌脏？”郁沂理直气壮地说，“这可是你弄掉的，不该负起责任解决吗？”
　　巨树没有脏与不脏的概念。更何况，此处所有一切——除了这些个不速之客——都是从它的“心脏”衍生出来的，换言之，也算是它身体的一部分，所以更没有嫌弃的资格。它仅是觉得郁沂不新烤一串给自己的行为似乎别有用意，但又说不上来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所以有些困惑。它看了看被烤得焦黄的朵朵蘑菇，闻到了从前从未体验过的味道，感到有些新奇。它又犹豫了一下，指挥着藤蔓接来竹签，咬下一口蘑菇吃起来。
　　郁沂满怀期待地问：“怎么样？”
　　巨树不好评价。因为这是它初次用嘴巴进食，不清楚算好还是算坏。不过，并不讨厌就是了。
　　郁沂观察他的微表情，看出他被自己的手艺折服了，开心地笑了起来，“我就说不会差吧。”
　　巨树不置可否：“现在行了吗？”
　　“还早着呢。”郁沂又懒懒散散地坐了下来，重新拿起那本图册，拍了拍身边的地面，“过来，我们一起看。”
　　对于他这番举动，虽然巨树本身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满，但由其藤蔓变成的“郁沂”却不由自主地沉下了脸。郁沂笑着面对他的臭脸色，没有点破。
　　“郁沂”又看了他一眼，知晓多说也是无济于事，遂乖乖地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了下来。郁沂即刻把图册放到自己和他中间，一页一页给他讲解了起来。
　　“你看，这个菌盖像粉色蝴蝶结的蘑菇，叫粉灰紫湿伞，是稀有蘑菇。它小时候菌盖是圆锥形，长大后会呈放射状撕裂，就是由原来的一小团像花一样开放。虽然漂亮，但整体口味不太好，所以不主张食用……”
　　前排吃瓜的迟玄郡忍不住评论道：“这实在是出乎意料。六儿，你哥合着是给死宅䰠太岁科普菌子来了。”
　　郁意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发展，不知该作何评价。饶则秀反应最为平淡，小声说：“现在下结论尚早，再看看吧。”
　　“……行吧，说得我都饿了。”迟玄郡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朵蘑菇啃了起来。饶则秀见了，霎时间瞠目结舌。
　　迟玄郡笑道：“昨夜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就从大哥包里拿了几朵。”
　　饶则秀简直要晕过去，“你怎么能……”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吃独食的！”迟玄郡立马竖起三根手指，“那时候你俩都睡了，我总不能直接把蘑菇塞你们嘴里吧。至于早上，我是忘了我还往兜里塞了一朵，刚刚才想起来。如果你不嫌弃它是生的还被我咬了一口，它就是你的了。”
　　饶则秀的重点根本不是这个。恰巧郁沂又翻了一页，介绍起了另一种蘑菇，“这个菌盖上像长了痘痘的蘑菇叫毒蝇鹅膏菌，大多数是呈亮红色，正是我刚刚烤的。这个味道不错，就是人类吃了会中毒，尽管不一定致命，但症状往往会比较严重。说起来，我早上发现袋子里少了好些蘑菇，其中一朵就是这个毒蝇鹅膏菌。希望不是哪个嘴馋的把它偷去了，不然万一吃死了，我都不知道他算不算被我杀了……”
　　饶则秀无意听了一耳朵，突然感觉迟玄郡手上的蘑菇和郁沂念的描述十分相似，“迟玄郡，你吃的该不会就是……”
　　“什么？”迟玄郡刚才没认真“听课”，不知道郁沂说了什么。但随即，他面色一青，口吐白沫翻白眼晕了过去。
　　饶则秀心下一惊，赶紧蹲下身去探他的鼻息，固然中断了片刻，好在马上又恢复了。
　　“……额滴天哪。”迟玄郡清醒过来以后，第一时间朝家属抱怨，“六儿，你哥脑子是不是有毛病，没事儿吃什么毒蘑菇！可把我害惨了！”
　　郁意一个白眼不予置评。饶则秀骂道：“你自己作死还怪别人？”
　　迟玄郡委屈得不行，“那也不是太饿了嘛……前面吃的都没毒，我以为这个也只是长得像毒蘑菇而已……”
　　饶则秀无语至极，也不再训斥了。他想，既然迟玄郡可以拿郁沂的蘑菇充饥，郁沂也发现蘑菇数量少了，那就说明他们在这个迷幻空间里并不只是旁观者或者说透明的存在。可这样一来，他们都如此闹腾了，为何郁沂和瑞心屿䰠太岁对他们的偷窥与闹腾仍旧毫无反应？难道是乌水堡䰠太岁故意这样设置的吗？
　　由于这个问题暂时得不到解答，饶则秀只能将其抛到脑后，耐着性子听郁沂讲蘑菇讲到图册最后一页。后者讲完，兴致勃勃地问身边人：“怎么样？对外面的世界稍微感兴趣了那么一点吗？”
　　其实巨树完全听不懂他在讲什么，哪怕借了人类的耳朵也是一样。不过它能肯定的是，无论自己回答是与不是，对方都不会轻易罢休，于是借“郁沂”的口问：“你还想做什么？”
　　“哈哈，暴露了吗？”虽是答非所问，但郁沂毫不气馁，“你可以先猜猜我还想做什么。”
　　“郁沂”想了想，老实答道：“不知道。”
　　郁沂也不含糊，干脆地道：“我想知道，你沉睡的时候会做梦吗？”
　　“郁沂”不懂做梦是什么意思，“……做梦？”
　　郁沂解释道：“就是在睡觉的时候，有各种各样的画面在脑……识海里闪过，有时候甚至还能连成一段完整的情节。”
　　“郁沂”不假思索地道：“没有。”
　　“诶，那也太无聊了吧。”
　　“无聊？”
　　“是啊。要知道，做梦正是睡眠的乐趣之一。不做梦的话，睡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对方思考了一阵，“我们只是存在，无谓生死。”
　　“既然存在，又为什么不能‘活’呢？”郁沂真诚地发问，“只是存在，不免太孤寂了吗？”
　　巨树体会不了他口中的孤寂的滋味，不过它隐隐能感知到那似乎是一种比吃烤蘑菇要不好很多的感受。
　　郁沂看着一脸茫然的“自己”，又回到了最初的话题，“你应该出去走走看看，领略人间风光、品味世间百态。”
　　巨树明白理解他的真正意思了，“你想让我做人？”
　　“做人多好，有亲人、有朋友、有爱人，还能吃到那么美味的烤蘑菇。”郁沂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衣服内兜里摸出一张照片，“你看，这是我弟弟。左边这个叫郁纶，总是跟在我后面‘哥哥’‘哥哥’的叫，可可爱了。右边这个叫郁宁，跟我稍微生份一些，但也超级可爱！”
　　“郁沂”瞧他不自觉面露微笑，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能够形容这种情感的词，“你喜欢他们？”
　　“我喜欢的可多了。”郁沂愉悦地说，“除了他们，我还喜欢钓鱼、唱歌念诗！”
　　听到这儿，迟玄郡双眼微眯，舌尖扫过双唇，嘴角略略勾起——这人竟然将兄弟和兴趣爱好一起类比，真是有趣。
　　巨树不以为然：“你从一开始就是以人类视角看到此世间的，之所以现在还维持着人类姿态、用人类的情感表达对事物的态度，是因为你习惯了。”
　　“你说的不错。”郁沂爽快承认，“但用你们的思维来思考从人类视角看到的东西，是我最大的乐趣。”
　　“这毫无意义。”
　　“你没试过，怎么就能肯定毫无意义？”郁沂认为是时候下点猛料了，“我问你，既然你觉得你只要存在就好，那为什么你又拥有神识呢？”
　　对方一时噎住了。
　　“拥有神识，就相当于感受万物的能力。感受会孕育出想法。有了想法，就有了立场。”郁沂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从我自身的立场出发的。”
　　“郁沂”顺势问道：“那你现在站在‘我们’这边，还是人类那边？”
　　郁沂神秘一笑，“如果我说，两边都不是呢？”
　　对方沉思了一会儿，“你要我变成你的样子，就是希望我通过模仿人类的交流方式，一步步习惯以人类的方式存在。但我和你不同。”
　　“的确不同，所以我根本没妄想三言两语就把你说服。”
　　“你真是前后矛盾。”
　　“是啊，所以有那么一点对我产生兴趣了吗？”郁沂笑嘻嘻地说，“反正睡着也是无事可做，不如醒着找找乐子。”
　　“郁沂”犹豫了片刻，“什么乐子？”
　　“都说了找乐子，自然得靠你自己去找啊。”郁沂收拾东西站起来，“等你找到了，再告诉我也不迟。”
　　“你要走了？”
　　“你不是想我走么？”
　　“……”
　　“哈哈，那要不这样。我给你十六年的时间，十六年后，我再来看你。如果你找到了乐子，就算你赢；如果没有，就算我输。”
　　“输了会怎样？”
　　“输了，你的‘心脏’就归我了；如果赢了，我任你处置。”
　　“毫无意义。”
　　“比你靠沉睡来逃避这个世界有意义。”
　　对方默然。
　　郁沂笑了笑，一边扬长而去，一边补充道：“对了，以后别那么毫无防备地把‘心脏’暴露在他人面前，最好准备一个假的。要知道，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的。”
　　眼见郁沂渐行渐远，迟玄郡纳闷道：“他真就这么走了？”
　　饶则秀也目瞪口呆——这人过来，唯二做的事情就是瞎扯淡烤蘑菇吃蘑菇，怕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想夺取瑞心屿䰠太岁的“心脏”。他看了郁意一眼，征求他的意见。郁意瞥了一眼巨树和一动不动杵在原地的“郁沂”，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