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风落雨吹

65、入局（六十五） “你是说，

　　郁意猜想自己应当是累了，所以才会对一个素未正式谋面的人感同身受起来——他郁沂为人究竟如何，与他一点干系都没有，只不过郁宗海和郁纶时不时在他耳边念叨，以致在重蹈郁沂所经之途的过程中，对他的想法产生了那么一丁点好奇。
　　……没错。他应该是抱着挖郁沂黑料的心态跟随的，怎么能反而共情起他来？
　　听到郁意的心跳声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饶则秀立马一掌拍走比狗皮膏药还缠人的迟玄郡，侧头看了看郁意，又看了看仍旧只留给他们一道背影的郁沂，抿了抿唇，一脸若有所思。迟玄郡再次倔强地凑过来，奇怪地问：“怎么了？”
　　饶则秀反问道：“你知道，每个人体质不同，呼吸和心跳节奏也各有特点吗？”
　　“我知道啊。”迟玄郡答道，那自信的模样就像在课堂上被老师提问时，凑巧被问到了会的问题的小学生，“跟狗能通过气味分辨人一样，秀儿你也能通过这些声音认人。”
　　饶则秀非常不喜欢他这个比喻，“刚才在某一个瞬间，这两人的心跳完全重合了。”
　　迟玄郡不解道：“这很罕见吗？”
　　“只有同卵双胞胎之间才会发生这种现象，而且概率也是极低的。”
　　“他俩是兄弟，又接受了䰠太岁的邪力，合拍也是十分之正常。”
　　饶则秀又想了一会儿，姑且接受了迟玄郡的说辞。毕竟他们二人心跳的同步也就持续了方才一瞬，现在又回到各自的频率了，而且也不排除他听错了的可能性。毕竟他这一路过来神经高度紧绷，前前后后的体力消耗，再加上使用生铃的内伤未愈，感官能力有所下降也在所难免。见他还有些许纠结，迟玄郡道：“你呀，就是自己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关心同伴固然好，但首先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如果你能让我省点心，我也有精力多关心关心自己了。”饶则秀丢下这句话，快步上前与郁意并肩而行。迟玄郡笑了笑，随即也跟了上去。
　　三人又跟着郁沂行了一阵，只见他忽然停步左右望了望，仿佛确认了什么似的，放下背包，从里面摸出折叠铲，弯腰在地上挖起来。迟玄郡只觉好笑，“这哥们儿干吗呢？竟然要和我们横折钩抢活儿。横折钩你看，人家那挖得可比你专业多了。”
　　横折钩丝毫瞧不出就他这挖挖停停扶腰吁气的模样，哪里称得上专业了。它猜测这王八蛋肯定又是想骗自己去干活，便索性装死不理了。迟玄郡见它不上当，向郁意摊开手道：“六儿，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想帮你哥，而是咱请不动。”
　　郁意本来也没想帮忙，故没吱声。他确实不明白郁沂为何要在这里挖坑，但想着他对䰠太岁的感应能力技高一筹，所以猜测他大概率是发现了什么。迟玄郡看他不回话，又去问饶则秀，“秀儿，你有听到什么吗？”
　　饶则秀摇了摇头，“根据我们今天的行进速度，如果我没算错的话，我们现在其实已经到达天坑了。”
　　“沃特？”迟玄郡冒出了一句充满大碴子味的英文，“你是说，那天坑是咱哥一铲一铲挖出来的？”
　　饶则秀忍不住翻白眼叹息，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迟玄郡完全不觉得自己说错了，据理力争道：“有啥问题吗？咱大哥不是据说比六儿还牛吗？那他一用力，砸出个坑根本不在话下呀。”
　　经他这么一说，饶则秀突然想起巴城祭典那晚看见的巨大触手，目光不自觉移向郁意，同时觉得这番异想天开竟然也有那么几分道理。郁意自然听出了迟玄郡的真正意思，但仍作不动，仅是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望着郁沂独自忙活。
　　郁沂埋头苦干了一会儿，腰实在是受不了了，便站直身子，一手撑着铲子休息，一边抬头仰望还在下着灰烬的灰蒙蒙的天空。他似乎心情不错，脸上笑盈盈的，仿佛这片死气沉沉的风景美如腊月的雪景。而后，他感叹道：“真好。”
　　迟玄郡打了个喷嚏，一点都不觉得哪好了，“天哪，再待下去我非得粉尘过敏不可了。这灰怎么下不完呢。”
　　饶则秀问：“我先前给你的防毒面具呢？”
　　迟玄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刚来这儿的时候摘了，没带来。”
　　饶则秀搞不懂他那么喜欢往自个儿包里塞那么多无用的东西，怎么偏偏有用的不留着，无奈道：“那就用袖子捂着点吧。”
　　迟玄郡乖乖照做，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张嘴说话，吃了一口的灰。因为郁沂竟然躺进了自己挖的坑里。
　　“……这哥们是想把自己活埋了吗？？？”
　　郁沂却仿佛完全没听见他的大嗓门，自顾自闭上了眼。迟玄郡惊得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我原以为我已经够不靠谱了，没想到这儿还有一个比我更不靠谱的！看来我还得加油啊！”
　　“够了，给我闭嘴吧。”饶则秀听不下去了，强制让他闭麦。迟玄郡委屈地抿了抿唇，做了一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转过头不说话了。
　　饶则秀明白郁意在等，等郁沂实行来瑞心屿真正要做的事情，便安静地陪他等。更何况，他也想看看他此前来瑞心屿没能寻到的䰠太岁心脏，会不会被郁沂找到。
　　然而谁知，郁沂就在那坑里躺了一天一夜，躺到整个人都被新落下来的灰烬掩盖了。迟玄郡实在憋不住了，试探性地开口：“二位，你们确定不用去确认一下他还活着吗？”
　　“我听得见他的心跳声。”饶则秀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迟玄郡一副“打扰了”的模样，捂着空辘辘的肚子，独自待着去了。顾及所剩的水和食物不多，不能一直这样干等下去，饶则秀忍不住问道，“郁意，你知道他到底要维持这个状态多久吗？”
　　郁意摇了摇头。他能感到郁沂周围有一股不同寻常的能量涌动，像植物的根须一样源源不断地深入地下，却又像石沉大海似的一去便不知所踪。可即便如此，他也能猜出这些能量的去向应当是瑞心屿䰠太岁“心脏”的所在之处。
　　饶则秀也尝试用探测音波获取线索，只可惜一无所获。
　　不知过了多久，饶则秀突然听到一阵类似于岩石开裂的声音从地底深处蔓延上来，不由得脸色一变。郁意也在同一时间感到了不妙，立即想要远离。但就在这时，脚下地面陡然四分五裂坍塌，二人失去支撑，不约而同地往下坠落。下一刻，伴随着剑光一闪，一只手突然抓住了饶则秀的手腕。
　　迟玄郡一手抓着横折钩，关心地问道：“秀儿，你没事吧？”
　　“没事！”饶则秀低头俯视幽暗望不到尽头的深坑，“但是郁意……”
　　“放心吧，六儿肯定没问题的。你抓紧了，我让横折钩带我们下去。”
　　迟玄郡说罢，加大抓饶则秀的力道，避免他被还在下落的碎石波及。于是横折钩载着二人缓缓降落，在快到底的时候，果不其然，郁意正安然无恙地站在一块碎石上扫视其他石头，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的踪迹。
　　“郁意！”饶则秀落地之后，马上纵身翻跃到了他旁边，“你怎么样，没事吧？”
　　郁意身上虽然沾了很多土石，但看上去并没有新伤。他沉声道：“……他也掉下来了。”
　　“你说郁沂吗？”饶则秀环顾一圈，仔细聆听周围动静，“那边有人。”
　　话音一落，郁沂便从石头底下爬了出来。他明明是几人之中最先掉下来的，地裂时还四仰八叉地躺着，来不及做任何应对，却反而毫发无伤，先前落在他身上的灰烬也无影无踪。
　　他看都不看四周一眼，径直往前方的山洞走去。郁意随即跟上。饶则秀与迟玄郡对视了一眼，也一前一后地跟了上去。
　　山洞内部伸手不见五指，阴冷得令人直打哆嗦。饶则秀打开手电筒四处照了照，已经看不见郁沂的身影了。
　　“这哥们动作够快啊，一下子就没影了。”迟玄郡说罢，转头一看，惊愕地发生郁意双目发生了异变，一瞬间连自己想说什么都忘了。饶则秀问道：“这下，应当能肯定瑞心屿䰠太岁确实是在前面了吧？”
　　郁意不置可否。
　　“可之前，你明明在中圈就有反应了，怎么现在到了这里才开始？”
　　郁意也不太清楚。他唯一能肯定的，是此处䰠太岁的气息极其浓郁，不出所料的话，他迄今一直等待的答案，就在前方。于是快步往前走去。饶则秀一边跟在他身后，一边观察四下环境，“这个山洞也和十六年后的不一样，连半只奇怪的生物都没有。”
　　“我先前说什么来着。”由于手电筒的光芒比较微弱，迟玄郡一手拽着饶则秀的衣角走在旁边，避免自己走散了，“那天坑啊，就是郁沂弄出来的。按照这个逻辑呢，保不齐我们之前遭遇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也是他搞出来的。”
　　虽然不太确定郁沂是否有这个能力，但就算有，饶则秀也不太赞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防止其他人闯入，把瑞心屿䰠太岁的‘心脏’抢走啊。”
　　“可他不就是为了‘心脏’而来的吗？”饶则秀回道，“就算真发生了什么令他临时改变主意的事情，十六年后他也不在了，他制造的怪物还能继续充当保安？”
　　这个确实把迟玄郡问住了。他转而去问郁意，“六儿，你大哥能像女娲捏人一样，捏出各种各样的怪物吗？”
　　郁意干脆道：“不知道。”
　　话题一下子被聊死，迟玄郡也不再作声了。三人一路向前，郁意脸上也开始显现褐色的纹理并且不断加深。最终，一抹萤萤光芒于前方闪现。三人立即加速冲去，随即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宽阔空间，一棵垂挂着数条粗藤的巨树正安静地屹立在中央，而郁沂就站在它几米旁，静静地抬首仰视着它。
　　虽然不清楚这巨树的来历，但没来由的，郁意心里当即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就是他们错失的，瑞心屿䰠太岁的“心脏”。
　　饶则秀也惊呆了，“难道这就是……”
　　迟玄郡也难得严肃下来，“八九不离十了吧。”
　　只见郁沂忽然对着巨树笑了笑，坐下来放下包，架起烧烤摊，又开始烤蘑菇了。烤完之后，他拿起一串朝巨树递去，“要吃吗？可好吃了。”
　　一开始，那巨树并无回应，但就在郁沂再度开口的前一秒，一根藤蔓突然像蛇一样蹿过来勒住郁沂的脖子并把他提了起来，而他手上的蘑菇串也随之落地。
　　脖子被快速勒紧，强大的窒息感裹挟而来。然而郁沂却不仅面无惧色，反而还面带笑意地说：“打搅了你的美梦，真是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