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风落雨吹

64、入局（六十四） ……一丝，

　　对于郁意而言，郁沂就像是一个符号化的存在。他从未见过他的样貌，却听遍了他的英勇事迹；他听闻他强大、忠诚，如同众星捧月一般被所有人追捧，所到之处永远充满了人群最虔诚最真切的顶礼膜拜。
　　——但如今看来，这人似乎脑子有坑。
　　之所以下此般结论，是因为郁意亲睹了他到底有多奇葩。这人只身孤影地闯入龙潭虎穴，不仅没有半点畏惧或不安，反而还像在自家似的，热络地向每一个变异生物嘘寒问暖，生怕它们没察觉到他这位不速之客似的。而那些怪物也不知怎的，搁平常早就一拥而上大快朵颐了，可今儿个却各个e人变i人，畏畏缩缩藏头露尾，仿佛比起它们自身，这个人模人样的家伙才更像是怪物。郁沂热脸贴了冷屁股，委屈到了极点，但他又不愿承认它们是因为害怕自己而不敢回应，于是转而跟空气唠嗑去了。
　　郁意深深明白这些怪物为何突然变得如此“社恐”。郁沂其人，虽然看上去与普通人无异，但同作为接受过䰠太岁“恩泽”的他能感受到，这人实际上已经不能被算作人了。他只是一个具备人形的，䰠太岁力量的集合体罢了。这也是他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在他向怪物们做自我介绍之前，就猜出了他的真实身份的原因。
　　郁意料想郁沂不可能不清楚自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在此基础上还摆出一副人类的姿态，甚至还把这群怪物也当成人，问它们“饭吃了没”“今天天气不错”，简直就是可笑至极。他不晓得乌水镇䰠太岁把自己打入这层迷幻空间是何居心，也不知道眼前这个郁沂究竟是完完全全按照原装正版复刻的，还是经过“同人OOC”的，但既然来都来了，继续看下去也不会怎样。于是他选择了默默尾随，当个观众。
　　郁沂这一路上真可谓是被万物嫌，一感应到他的气息，哪怕他人还在好几米开外，有腿能跑的怪物全部脚底抹油，没腿会飞的则当即一哄而散。至于那些没腿跑不掉的，像深深扎根在土里的树妖花妖，便不约而同地变黄装枯萎。郁沂原本还能强装自己在和空气聊天，但渐渐的被打击到了，终是不再逞强，黯然神伤。
　　不过也多亏如此，他几乎是毫无阻碍地在中圈内穿行，看得郁意越发觉得无聊。可即便如此，郁意也从未想过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出这般前所未有的举动。要知道，他素来只在乎自身的状况，对他人经常是不屑一顾，哪怕面对郁离，也有不想看就不想看的时候。然而对于这个人，他却失了以往的做派，莫名陷入了一阵失落当中。
　　直至迟玄郡一掌拍上他的肩头，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我天哪，你这什么表情？不就拍了你一下嘛，干吗那么凶神恶煞的？”
　　靠近之前，见郁意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迟玄郡确有恶作剧的意思。他拍完之后就躲到了饶则秀身后，却不料郁意投来的目光简直像要吃了他们一般，便义正词严地开始甩锅了。饶则秀虽然知道这货幼稚又厚颜无耻，但不想原来无耻才是重头，进而往旁一站，表示自己和这家伙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迟玄郡一见自己被抛弃，当即心虚得要死。他顿了一下，看着郁意那一张黑脸，讪讪地笑了笑，“哈哈，六儿，好久……呃，一天不见了，我好想你呀！”
　　郁意懒得跟这个将近两米长的巨婴计较，一个白眼转回了头。迟玄郡瞧出他脸色像另有心事，不怕死地把脑袋探过去问：“咋滴，第一次见你老哥啊？”
　　郁意沉着脸没回话。饶则秀出手把某个碍眼的家伙揪回来，关心道：“你怎么样？伤有事不？”
　　为了突破前一层迷幻空间，郁意确实受了不少伤。他不像郁离那样拥有快速自愈的能力，但是特别能忍，有时候忍着忍着就不疼了，所以此刻也感觉不太出来了，“……没事。”
　　“还是让我看一下吧。”饶则秀说罢，让他坐下来，开始检查他的伤势。郁意固然有点抗拒，但还是像忍疼一样忍耐了下去，任由饶则秀摆弄。饶则秀仔细检查了一遍，把剩下的药和绷带全给他用上了，最后又确认了他的确无碍，这才放下心来。
　　“接下来什么打算？”饶则秀先把自己和迟玄郡此前的经历大致讲了一下，然后说道，“不出意外，这里应该是乌水堡䰠太岁为你打造的迷幻空间，如果不找出心结消除的话，恐怕很难回去。”
　　郁意轻蔑地哼了一声，“若乌水堡䰠太岁真企图用所谓的心结困住我，那它不该把场景设置在巴城吗？”
　　这个观点其实颇有几分道理，毕竟他迄今遭受的非人待遇都是郁家造成的。若真要设计一段能激发他心魔的情节，莫过于放他自由却又把他拉回那个深井里来得绝望了。
　　“那你老大哥嘞？”迟玄郡插话道，“你刚刚不是一直盯着他吗？你对他就没啥想法？”
　　“对一个死人能有什么想法？”郁意冷冷道，“啊，唯一的想法，可能就是郁纶往后又开始吹嘘他的时候，我有东西可以回怼了吧。”
　　饶则秀并不认为自己和迟玄郡的推论错了，可如果当事人不愿意配合，他们这些局外人也做不了什么。无奈之下，他只好朝迟玄郡使了个眼色，希望他想个法子破解僵局。迟玄郡心领神会，一开口，却抛出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话题，“话说，你们不觉得乌水堡院子那座雕像，雕的就是咱大哥吗？”
　　饶则秀无语至极——这不靠谱的家伙，他是希望他能帮忙劝劝郁意，没想让他岔开话题。还有，谁是他大哥？有他这么赶着认亲的吗？可谁知郁意听了，眼神微微一动。
　　迟玄郡继续道：“虽然那雕像只剩半截又被风化了，但我感觉它的衣着和这位很像，尤其是鞋子。”
　　郁意沉思了片刻，“他要是去过乌水镇，郁家应该会有记录——不过，也并不一定。”
　　迟玄郡不以为意，“这好办。咱们把他叫起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饶则秀忍不住扶额，“且不说我们没法确定那雕像的原型是不是他，就算是，也无法保证这个时间线的他已经去过乌水堡了。更何况，他只是乌水镇䰠太岁弄的赝品，即便真问出了答案，也没有任何参考意义。”
　　迟玄郡挠了挠头，“……好吧。”
　　饶则秀又转头看向郁意，毕竟这层空间与他有关，总归得尊重他的决定。郁意思考了一会儿，答道：“静观其变。”
　　——因为他想要看看，郁沂在瑞心屿上究竟做了什么。
　　既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饶则秀也不再置喙。折腾了那么久，也累了。于是他便闭上眼休憩。迟玄郡瞄了他一眼，挪动屁股，凑到郁意旁边，小声对他道：“对了六儿，你进入乌水堡之后，有没有发现你家族长丢了？”
　　郁意不明他如何知晓了此事，不置可否。
　　迟玄郡解释道：“我和秀儿到达乌水堡的时候，看到他就杵在外面，似乎是进不去。”
　　郁意的确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瞥了他一眼，没回话。
　　“虽然不知道为啥，但我相信他没撒谎。等出去以后，咱们陪你好好问问他。”迟玄郡说完，拍了拍他的肩，“好了，先休息吧。虽然有你大哥在，怪物们都不敢靠近，但保险起见，还是由我来守夜好了。”
　　郁意没作声，而后也闭上了眼。于是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天亮了。
　　起床之后，郁沂又美滋滋地吃了一顿烤蘑菇。迟玄郡闻着孜然与烤蘑菇碰撞出来的诱人香味，垂眸瞧着饶则秀递过来的半块饼干，露出了一张比没了爹娘还要惨兮兮的脸。饶则秀冷漠道：“原本就没计划在这儿待这么长时间，所以没带多少吃的。将就着点吧。不然，你也可以学人家郁沂，去弄点‘野味’烤来吃。”
　　说罢，把剩下半块饼干递给了郁意。郁意瞥了一眼，接过来默默吃了。
　　迟玄郡不由得想念起自己丢失的背包来——要知道，那里面可是装了不少吃的，好些根本不比烤蘑菇差。欲哭无泪之下，他只好化悲愤为食欲，把饼干塞进了嘴里。
　　吃完早餐以后，三人继续尾随郁沂上路。然而明明越发接近内圈，郁沂的“蚊香”体质不仅没有半点被压制，甚至还有一些增强的迹象——原来怪物们可能躲在几米外，小心翼翼地往他们这边窥探，但这次居然连影子都见不着。而盘踞于中内圈边界的迷雾竟也在郁沂靠近的时刻，主动分成两股给他让道。
　　郁沂本来还想打起精神向它打招呼的，因为它是他今天第一个遇见的怪物，可它一这样反应，他不免备受打击，垂头丧气地走进了内圈。对此，迟玄郡啧啧点评道：“突然感觉咱们大哥挺可怜的，这一路上也忒无聊了，半点乐子都没有。”
　　“无聊总比被怪物瓜分好吧？”饶则秀回怼道，“趁这雾还散着，我们赶紧过去。”
　　架不住催促，迟玄郡只好闭上嘴往前走。随后映入眼帘的，意外不是五颜六色充满诡谲怪物的场景，而是一片灰黑仿佛由灰烬组成的世界。
　　饶则秀惊了，伸手接住像雪一样飘落的尘埃，“……十多年前的瑞心屿，是这样的？”
　　郁意也有些讶异，目光追随走在前头的郁沂，只见他左右望了望，没做什么停留就继续向前走去。迟玄郡突然凑过来，一只手挂在郁意肩上，也望着郁沂的背影道：“你说，你大哥是真注意不到我们吗？这里没半个阻挡物，咱们也没有刻意隐藏气息，只有稍一回头，就会发现三个跟踪狂跟在后头……”
　　郁意不是郁沂，自然不知道他是否有意忽视身后的动静，还是真没发现他们。不过这样看来，如果此情此景真的再现了过去的话，那么郁沂应该是离岛时往那块石头上刻了字，毕竟现下可没有石头可以给他刻。按照这个思路，郁沂肯定是在这之后遭遇了什么，所以才使得他向郁宗海隐瞒了瑞心屿䰠太岁的情报，以及又在石头上留下中了迷雾的保命法子。
　　郁意默然，径自跟了上去。饶则秀随即来到迟玄郡身侧道：“他应该是想弄清郁沂在这座岛上经历的事情，你就别打岔了。弄清以后，或许就有办法破解这个空间了。”
　　迟玄郡忽然贱兮兮地笑了起来，“秀儿，你该不会是嫉妒了吧？”
　　饶则秀听得一头雾水，“我嫉妒什么？”
　　迟玄郡振振有词道：“嫉妒我勾搭六儿，却没勾搭你呀。”
　　饶则秀一整个大无语，一个无情的白眼，自顾自走了。迟玄郡不懂自己哪里说错了，连忙追了上去，“……等等我秀儿！别不好意思嘛，我理解的。一直围着你转的人突然去找别人，是个人心里都会犯嘀咕。不过你放心，我对你那是忠贞不二……”
　　饶则秀不愿与他犯傻，自动屏蔽了他的声音。郁意没理会这二人的打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身前的人。
　　虽然迟玄郡此前那句感慨被饶则秀一句话怼了，望着郁沂那孤单的身影，郁意竟莫名其妙地有些感同身受起来。
　　他不是没尝过孤独的滋味。在被丢弃于深井的年岁里，在被郁宗海投下的冷漠视线俯视之前，在认识到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以前，他就已经尝尽了万般孤独，被伤得体无完肤。他的孤独是长年被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憎恨，是渴望毁坏一切的冲动。一旦失控，他必将化成一头彻头彻尾的怪物，把目中所有人的灵魂连同肉/体一起撕碎碾压。
　　可此时此刻，不明缘由的，他感觉自己好像体会到了一丝哀伤。
　　……一丝，他从未有过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