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傅成喜

9、醒来 “奕奕，等

　　从副驾座位醒来时，他眼睛痛得厉害。

　　电动座椅温柔把他撑起来，他把脸贴在她昨晚睡过的地方，待了半天才慢慢坐直，冻僵了的手有些艰难地对着镜子换上一副新美瞳。

　　地库的新风系统做得再好，毕竟也是地下，不能久留。李修远扶着车窗下去，脚下踉跄，几欲扑倒，好在及时扒住车门上的凸起，只是掌心被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血一滴一滴，然后成串儿淌下来，在地上留下刺眼的痕迹。

　　正是凌晨，万籁俱寂。

　　他拄好手杖，一脚深一脚浅地往电梯那挪，下意识进了1902那侧的电梯，苍白的食指搭在电梯内的扶手上，留下半个红色手印。

　　“叮——”电梯开门，1902近在咫尺。他的腿软得迈不开，高烧让他意识恍惚，险些直接开门进去。

　　“欢迎回家。”机械声被调得清亮甜美，也惊醒了他。
　　李修远不能进去，于是他放下从怀里掏出来的信封，悄悄关好门，捂住胸口，艰难地转身离开。

　　黎奕的梦境续上了。她没骨头似的倚在身后清凉的怀抱里，懒洋洋的，完全不想动，扬头张嘴等着投喂。切得精致的蜜瓜没吃到——但也不亏，她尝到了更好的。

　　“林妄。”
　　“嗯？”
　　“我感觉好像被你拿捏了，”黎奕转头贴上那张还是看不清的脸，“你说说，长这么漂亮，人这么贤惠，还这么能挣钱。”
　　轻笑声让他的反驳听起来更像撒娇：“不，那都不重要。”

　　“哦？”
　　“最重要的是，我爱你，胜过一切。”
　　“打住打住，别这么肉麻，不然梦要醒了。”

　　从那个甜美的梦中醒来时，黎奕的笑容还挂在睡得红润的脸上。她给自己挑了一身舒服的衣服，盘算着把手里的这支片子弄好就再去璞瑄或者去云中医院碰碰运气。

　　万一呢，林妄决定结束躲猫猫，准备突然跳进她怀里呢。

　　傅元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时，她正在刷牙，泡沫让她吐字不清。但作为十几年的好朋友，傅元还是得到了她还算有诚意的保证今天不要看任何社交媒体，也不要出门，给她时间去处理这场看起来不简单的网暴。

　　有意思，她想，嘴角勾起嘲讽，什么时候完全不敬业也能被人心疼了？

　　她自然是没有完全听话的——各个社交媒体上都能刷到“帮帮哥哥”“抵制无良导演”的tag。她把李修远的外套塞进洗衣机，然后随手点开一个。果不其然，“暴君”的名头被她从陈年那继承过来了——她把那个要求用配音对付的新晋流量阿铭从片场请出去的事被描绘成了“不入流广告片导演小牌大耍迫害无辜青年演员”。

　　无数信息涌入她的眼睛，她看笑话一样接着往后刷。泼脏水、指责、谩骂、无中生有，各色大字报充斥在网络上，热搜还挂着“为演员发声”，真有意思。

　　她回想起昨天下午的闹剧，愈发庆幸，还好把这个阿铭赶出去了，要是真的让他借这支她亲自拍的广告给他造势成功，顺利出演她的爱人林妄，那她可真要闹了。

　　回忆结束，黎奕把手机丢到一边，起身去客厅开电脑继续拉片，顺手把昨天的双机位视频证据发给傅元，完全没把这点事放在心上。

　　开玩笑，要不是她和师傅这么多年来一直严卡质量关，她们能有现在的口碑嘛。要是这点小风波都能让她操心，她得累死——元元那边看来是有后手，那就安心配合呗。据师傅说，自从两年前她开始独立执导，邀约从来没有停止过，不说别的，光是她收到的通过正规渠道的合作邮件就足以塞满她的邮箱，这还没算一些不那么，咳咳。

　　一个被迫悠闲的上午就这么过去，黎奕的手机安静极了，仿佛被扣在防爆球里，一丁点儿可能让她不痛快的声音都传不出来。

　　悦耳的电子音响起——衣服洗完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给李修远发消息询问他用不用烘干，那边却一直没回复。估计也是在忙吧，毕竟给BJD娃娃化妆是个精细活儿。

　　还是拍广告好啊，用作品挥洒才华，又在师傅的带领下度过了最开始那段艰难的日子，只要她能保持水准，未来就是一片坦途。

　　黎奕把自己丢到沙发上，躺着伸懒腰，朝头顶的触须星系说话：“我突然发现失忆好像也不完全是坏事儿，能更专心事业，精进能力。”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李修远的回复【不】。

　　？？？

　　还真是忙迷糊了？这是，不用烘干的意思？

　　行吧，不琢磨了，等会儿给它晾上，哪天有时间还给他。她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吃不那么健康有格调但确实美味的顶配麻辣烫。

　　二十分钟后，她接过管家阿展送来的外卖，顺手塞给她一盒刚从冰箱拿出来的混合莓果雪葩Gelato，得到对方快乐的道谢。

　　飘着一层红油的麻辣烫香气霸道到盖子刚一打开就占据了整个餐厅。单独包装好的微甜麻酱是这家老店的特色，浓郁醇厚。各色蔬菜海鲜都被煮得恰到好处，越吃越香。

　　黎奕被辣得痛快，又从冰箱拿了冰凉的罐装可乐，对着墙边的创生之柱干杯，敬新生。

　　一顿午饭吃得酣畅淋漓，新风系统已经被开到最大，但香气依然弥漫在餐厅，让已经吃到八分饱的黎奕闻着有些意犹未尽，开始思考要不要再煮一袋鲜肉芹菜馅儿饺子泡汤里当钟水饺吃。

　　还是不了吧，她摸摸隐隐作痛的嗓子，决定去露台透透气，远离诱惑。

　　海城的初夏实力强劲，已经有了闷热黏腻的意思。屋子里虽然恒温恒湿，但露台不是，热得黎奕第一时间就逃回了客厅。

　　诶？

　　她又跨出去扒着露台中间的隔墙仔细看，对面露台上那个趴伏在地上的人影，是李修远？

　　她顾不上多想，一边给他打电话一边往1901跑。短短一段路让她跑得气喘吁吁的，万幸，响了五六声之后终于接通了。

　　“呃，黎奕，我没事，咳咳……”

　　“你怎么了？”她在消防通道门口站住，组织措辞，“需要我帮忙吗？”

　　“咳咳，帮我，买退烧药，好吗？”

　　“好，要哪个牌子？”

　　李修远用全部力气挪回客厅，用声纹解锁大门，十几米的距离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买好了，管家马上就能送到。或者，需要帮你叫救护车吗？”

　　那边只传来虚弱的喘气声，半天才回了个“不用，谢谢。”电话被挂断。

　　黎奕站在消防通道门口犹豫，刚才太着急了，现在冷静下来，总觉得自己的行为莫名其妙而且越界了。她转身，顿住，又转回来，还是不放心——再怎么样他也是帮过我的邻居，又是未来亲友，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嘛。

　　她还没有纠结太久，管家阿展就带着药和社区医生赶到了。于是她悄悄后退，把空间留给他们，关好消防通道的厚重大门回去了。

　　满怀心事地回到1902，正在开门的黎奕总觉得画着简笔小猫的地垫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小猫身上以前有零星的褐色斑点吗？踩着会像这样有一点异响吗？

　　她蹲下来，把地垫掀开，一个精致的信封安静地躺在下面。
　　这不算什么，但当她把信封翻过来时，一个线条凛冽的“L”赫然映入眼帘，笔触熟悉得让她的泪水心跳骤然加速。

　　她立刻把轻飘飘的信封拿起来，微微颤抖的双手几乎拧不开已经打开了的大门。深吸一口气稳住心情，开门进屋，顾不上拿拆信刀，直接沿着信封的边缘撕开。

　　“奕奕，别担心，我在。等你准备好，就告诉我。”浅黄色的信纸右侧寥寥几笔勾勒出一束蓝色的勿忘我。

　　这人啊，黎奕长舒一口气，这才觉出脱力似的，靠着鞋柜慢慢坐下，把那张薄薄的信纸翻过来掉过去的看了好几遍都不舍得放下。

　　怎么可能不担心！还有，什么叫“等你准备好”，又怎么“告诉”你。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夺眶而出的泪水掉在信纸上，把字迹晕开。

　　黎奕抬起胳膊把不断涌出来的泪水抹干，手撑着地面站起来，把那张信纸凑近，深深吸一口上面残存的气息才舍得折好塞进胸前口袋里，隔着衣服摸摸。

　　屋里的麻辣烫香气已经散干净了，黎奕给自己做了一杯手打柠檬茶，一边清口一边分析林妄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是不能接受“被遗忘”，或者为了保护她暂时不能受过度刺激的脑子？

　　无论如何，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她暂且压下那些伤春悲秋，掏出手机给傅元打电话想问问情况，那边却迟迟没有接通。算了，她想，元元那边也是焦头烂额的，等会儿再和她说这个。

　　刚端着杯子坐到电脑前，阿展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黎姐，李先生那边都处理好了，他吃了药睡下了，他托我们告诉您，不用担心。”

　　阿展的声音温柔甜美，炎炎夏日来回奔波也丝毫不见火气。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她多少有点心不在焉。吴导那支去年拿了“黄铅笔”奖的片子拉了三四遍，愣是找不到任何能让她觉得“受教了”的亮点。
　　第三次下意识去摸信纸之后，她叹了一口气，暗道“真拿你没法子啊”，把那封信又掏出来看看，摸摸，附上一个柔软的吻，才把它放进床头柜第一个抽屉里锁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