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傅成喜

8、《安静》 不，他不是

　　她记得言情版第八章

　　雨天路难走，前面的车几乎都亮起刹车灯，汇成一片红色海洋，雨刮器都快忙不过来了。李修远忽然抬手，黎奕愣了一下，听见他问“要听音乐吗”，下意识点头。
　　李修远纤长的手指在中控屏上灵巧地滑动，还没选好，前面塞住的车就动了。

　　“你来选吧。”他把手放回方向盘上。
　　黎奕倒也不拘束，认真挑选。
　　“周杰伦可以吗？”
　　“好。”

　　《夜曲》的旋律流淌在寂静的车里，被降噪而变得柔和的雨声和熟悉的音乐声让黎奕慢慢放松身体，脑袋也越来越沉。

　　只是，开得再慢，路也有尽头。

　　深灰色的车仿佛深海巨兽，平滑地驶入海城公寓地库。
　　雨声暂停，车里只有黎奕睡着后均匀悠长的呼吸声。李修远站在车外，拄着手杖看她安心熟睡的柔软侧脸，不舍得眨眼。

　　过了不知道多久，黎奕才醒过来。她迷惑地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薄外套，有极淡的香气，怪好闻的。

　　李修远不在车上，让她得以悄悄擦口水。
　　“醒了？”李修远敲车窗，眼睛笑得温和，没摘口罩。
　　黎奕张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简单的谢谢似乎太简单，“你回家也赶紧洗个热水澡”好像又太熟络，于是只能先保持安静。
　　“我看你睡得很沉，没忍心打扰，所以就先下车了。”李修远眉眼弯弯。

　　高级公寓连地库都很舒服，新风系统尽职尽责地把潮闷气都吸走，即使半开着车窗也闻不见汽油味儿，反而有很淡的馨香。
　　“腿麻了？”李修远笑着调侃，尽力维持自己的气息平稳，悄悄握紧手杖。
　　“没有啦，就是感觉好像太放肆了，有点不好意思。”黎奕捏捏后脖颈，那里其实并没有传来不舒服的感觉，但她总觉得从车上醒来后应该有一双清凉的手给她捏脖子——大概也是林妄。

　　李修远恰到好处的出现曾经让她恍惚，但眼前这人看起来很温和，会开有趣的小玩笑，短发、棕眼，戴有些呆板的黑框眼镜，和她听说的林妄完全没有相似之处。毕竟在她们透露出的只言片语里，林妄是个漂亮到让人第一眼就难以抗拒，又偏执到有些邪气的人，身上笼罩着重重迷雾。不像眼前的李修远，坦诚得体，还有点冷幽默。

　　黎奕打开车门下车，腿还真有点麻，一只清瘦有力的胳膊及时递到跟前扶住了她。

　　好凉，他在外面站很久了吗？

　　“今天真是多谢你了，外套我洗好还给你，哪天方便？”黎奕不动声色地放开他，忽略逐渐加速的心跳。
　　“什么时候都可以。方便的话，咱们留个手机号？怕有需要沟通进度的情况不能及时联系到你。”

　　不疑有他，黎奕报出手机号码。
　　李修远的手很稳，把那串数字一个一个输进去，郑重地把手机放进胸前的口袋，侧过头捂着嘴低咳。只是这个行为不仅没能缓解肺腑的疼痛，反而让它愈演愈烈，连手杖都跟着颤抖。

　　黎奕下意识上前一步搀住他，帮他轻轻拍背，搞不懂自己怎么会对他这样照顾。也许因为导演当久了，照顾别人已经成了本能？

　　她手下的动作很轻柔，这让他几乎无法控制表情，眼眶都红了。还好有眼镜和美瞳遮掩，他又咳得弯了腰，应该不会被她看出来。

　　“用不用去医院看看啊？你咳得也太厉害了。”黎奕的话不受控制地跑出来，有些焦急。
　　李修远摆手，咳得说不出话来，黑色口罩就像焊在脸上了一样。
　　“你戴着口罩也不行啊这样，摘下来吧，喘气舒服点。”说着就要上手帮他解开。
　　李修远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竟然闪身躲开了。

　　黎奕愣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回事，没觉得被冒犯，但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对不起，我先失陪了。”李修远长腿一迈匆匆离去，连车都没顾上锁，跟被怪物追着似的。

　　地库安静得能听见他拖沓沉重的脚步声，黎奕没有过多纠结他奇怪的举动，毕竟，她需要头疼的事情已经够多了，顾不上再去思考邻居莫名其妙的行为。

　　她选择了1902这边的电梯，里面同样安静，柔和明亮的灯光把她照得分外清晰，左右没什么事儿，她认真观察镜子里的自己——口红被蹭掉了，眉毛还行，基本还能看出早上精心描绘的造型，眼睛不肿，脸色多少被繁琐的工作和过于琐碎的思虑压得有点发黄。整体来说五官端正——多漂亮谈不上——反正她也不靠脸吃饭，真要靠脸的话估计她就得喝西北风了。

　　家里还是比休息室舒坦，全屋智能控制、恒温恒湿系统和灯光系统，看得出来当初都花了大价钱，每一处都完全贴合她的审美和习惯。比如这个自动伸出来的消毒鞋柜就很合她心意，简洁明快的灯光足够亮又保证温馨，主卧浴室的大浴缸也深得她意。

　　黎奕换好鞋，把李修远的薄外套挂在玄关柜上，趿拉着拖鞋溜达到浴室给浴缸放水。等着的功夫，她顺便回回消息，除了李修远早上发的【不用急着付定金，我跑不了】

　　看看水位还不大够，她打开浴室音响，鬼使神差地挑了那首《夜曲》。柔和的前奏让她想起刚才的经历，有点不爽，立刻切歌，换成了她同样喜欢的《安静》。
　　听着熟悉的旋律，她不自觉皱起的眉头松开，利落地洗脸，再把被扯得生疼的头发解开慢慢梳顺。忙活完这些，水也放好了。

　　薰衣草浴球慢慢化开，水面上浮着一片淡紫色的泡沫，浴室里弥漫着轻柔的花香和水汽。黎奕再次感慨成年人的快乐就是如此朴实无华又如此令人身心舒畅。她任由自己浸泡在温水里，按摩头们齐齐发力——特意调节好的力度不重，仿佛被一群手指温热微潮的幼儿园小朋友包围着，恶作剧似的轻戳。

　　困意再次沉沉涌来，她的身体松弛下来，脑袋垂下去，浸入五光十色的绮丽梦境。

　　梦里，林妄的脸依然模糊不清，但他微凉的体温和清瘦又不容挣脱的怀抱让她几欲落泪。

　　画面跳跃切换，她们到了“人骨教堂”。虽然看不清表情，但林妄微微收紧的手指和变快了的心跳都在昭示他的兴奋。他不疾不徐地为她讲述那里的来龙去脉，对每一件展品都如数家珍。她的掌心被苍白修长的手指摩挲，她反握住那只比白骨多不了多少脂肪的手，握得很紧。

　　“别担心，我不会滑向深渊。”林妄轻笑着用另一只胳膊揽住她，安抚地拍拍，“我的风筝线在你手里，你不想我做的事，我都不会去做。”

　　“嗯，你是我的，敢不听我的话，我就——”

　　嘴唇被堵住，薰衣草的香气灌了她满鼻子。

　　在被泡沫和水彻底淹没之前，黎奕总算醒了过来。

　　她慢吞吞转动眼珠，这才意识到刚才差点儿溺水了。后知后觉冒出来的冷汗层层叠叠。咳嗽了两声，那种又辣又呛的感觉还是喇嗓子，不太舒服。她忽然想起林妄，还有车祸事故报告里的“车辆落水”。

　　林妄，梦里的你是真实的你吗？还是我听了太多关于你的妖魔化描述的脑补呢？车子被撞进河里时，是你把我托出来的，对吗？
　　黎奕扶着浴缸边慢慢坐起来，《安静》也播到“我会学着放弃你，是因为我太爱你”。

　　她勾起嘴角——不对，虽然她没有记起林妄的全部，但直觉告诉她，他不是会先放手的人，他是就算死也只会死在她怀里，好让她牢牢记住的人。

　　浴室窗外阴沉沉的，雨幕遮住星月，远近灯光都模糊成一片潮湿的影子，叫人看不真切。黎奕慢慢冲掉泡沫，穿好浴袍，打开窗户。室内的水汽散不出去，窗外的雨水香气倒是能挤进来，让她清醒了几分。

　　不安分的手机屏幕弹出消息提醒，她拿起来，被泡浮囊了的手失了准头，直接解锁了。

　　【抱歉，我刚才太失礼了。】

　　她本来打算置之不理的，但第二条消息又发过来了。
　　【方便的话，请接收一下管家送来的感冒药和姜汤，就当是接受我的道歉，好吗？】
　　啊哦，他这么一说倒是提醒她了，刚才睡得太舒服，口水似乎也不止流到他外套上了……

　　黎奕决定不去想那些让人尴尬的问题，没有回复，只是开门把管家放在门口柜子上的东西拿进来，顺便琢磨他那件一摸就知道价值不菲的薄外套是应该送去干洗还是自己手洗。
　　【外套没关系的，丢进洗衣机就可以，不是那种只能穿一次的废物高定，别担心。】附赠了一张很好玩的笑眯眯小狗表情包。
　　行吧，再怎么说也是未来亲友，还得求着人家给家里其他孩子化妆呢，也不好闹僵，于是回了个【OK，没事的，太客气啦，谢谢】。

　　她溜达到三开门大冰箱前面，打开冷冻层第二个抽屉毫不意外地发现被大姨塞满了她包好的饺子，十个一袋分开装好，也都按口味做了标记。
　　黎奕无声地笑了，蹲下来挑了一袋猪肉白菜的，悠闲地晃荡去厨房拿小锅烧水。等着水开的功夫，她又把手机掏出来了，李修远发了新的【明天把娃娃给我，我会好好发挥的】。